天亮之後,隨着報童上街。
程頤的文章,被他們送到了一戶又一戶訂閱了汴京義報的士大夫、官員、太學生、公考吏員手中。
輿論開始不斷髮酵。
特別是年輕的太學生們,在看完程頤的文章後,義憤填...
殿內檀香嫋嫋,青煙如縷,在御座前緩緩盤旋,彷彿也屏住了呼吸。崔中序與李寰垂首而立,脊背挺直如松,衣袖垂落間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不是不敢喘氣,而是不敢驚擾這方寸之間所凝聚的天下氣運。
趙煦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沉靜如古井,卻似能照見人心深處最幽微的褶皺。他未再開口,只將手輕輕搭在紫檀扶手上,指節微屈,敲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極輕,卻如鼓點般落在兩人耳中,更落在心上。
這是禮部新定的“三叩問儀”——非朝會大典所用,而是專爲出使重臣設下的暗契:第一叩,問忠;第二叩,問智;第三叩,問勇。不需言語應答,全憑姿態、神色、氣度作答。
崔中序腰身微沉,左足後撤半寸,右膝虛懸,肩平而頸直,目不斜視,卻眉宇舒展,脣線微揚,既無諂媚之態,亦無倨傲之色,反透出一種溫潤如玉、內藏鋒刃的從容。那是開封府士子自幼習《禮記》《孝經》,日日晨昏定省、月月鄉飲酒禮養出來的筋骨。他未曾抬頭,可那股子“君子坦蕩蕩”的氣韻,已如清風拂面,悄然漫過丹陛。
李寰則不同。他身形稍頓,雙肩略沉,左掌悄然按於腰間——那裏本該懸劍,如今只餘一截緋色綬帶垂落。他未動步,未屈膝,卻將頭顱微微抬起三分,目光自下而上,不卑不亢,直抵禦座。那一瞬,趙煦竟在他眼中看見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輕狂,不是挑釁,而是一種近乎熟稔的篤定,彷彿他早已在無數個演武場、校場、乃至汴京西市馬球賽上,無數次這般仰望過天子的冠冕。
趙煦心中微動。
此人……果然練過武。且不止是花架子。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李寰。”
“臣在。”
“爾父李昭遠,曾任熙河路鈐轄,率五百騎夜襲西夏折逋部糧道,焚其積粟三萬石,斬首二百七十三級,可有此事?”
李寰身形未晃,喉結微動,聲如金石相擊:“陛下明鑑,家父確曾奉王韶公之命,行此一事。然焚粟非爲殺戮,實爲斷其冬儲,使其不敢犯邊;斬首亦非濫殺,皆是持械拒捕、縱火劫寨之悍卒。家父常訓臣:武夫之勇,在止戈,不在嗜血。”
趙煦頷首,目光轉向崔中序:“崔中序。”
“臣在。”
“汝祖崔良弼,元豐初年爲泉州知州,曾以一紙告示,勒令市舶司不得向蕃商額外徵稅,又親赴法石港,杖責私吞海舶貨值三成之吏員七人,可有其事?”
崔中序抬眼,眸光清亮如洗:“回陛下,先祖確有此舉。彼時蕃商聞風而至者,歲增三千餘人。先祖嘗言:‘海舶如雁,逐暖而棲。官若苛之,則雁南飛;官若安之,則雁自來。’故泉州自此十年無海寇,蕃貨充盈,市舶歲入反增四成。”
趙煦終於起身,緩步走下丹陛。
羣臣屏息。刑恕垂眸,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牽——他知道,陛下這是真動了心思。
趙煦停步於二人身前三尺之地,袍袖輕拂,竟親手取下腰間一枚白玉佩,通體素淨,唯背面陰刻二字:“守正”。
他將玉佩遞向崔中序:“此乃朕登基前,太皇太後所賜。今日授汝,非爲賞功,實爲託付。南洋萬里,風波險惡,權貴狡黠,僧俗混雜。你持此佩,便是持朕之正心。凡遇曲直難辨之事,當以仁義爲尺,以忠恕爲衡,寧緩勿躁,寧拙勿巧。記住了?”
崔中序雙手高舉過頂,顫聲應道:“臣……銘肝刻骨!”
趙煦復又轉身,自袖中取出一卷薄冊,封皮素絹,墨書三字:《武備輯要》。
他將冊子交予李寰:“此非兵書,乃朕親命樞密院、三衙、水軍都指揮使司合纂之實務彙編。內有舟楫構造圖十七幅,海圖辨位法五種,南洋季風潮信表三卷,更有佛國僧侶口述之注攆諸邦風俗錄、寺院分佈圖、甚至……大食商隊常走之‘星羅海道’殘卷。”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李寰,朕不要你殺人如麻,但要你能在八佛齊王宮宴席上,聽出對方樂師所奏之曲,是婆羅門古調還是波斯遺音;要你能於渤泥港口,一眼辨出哪艘船剛自天竺返航,哪艘船載着錫蘭銅錠正欲北上;更要你在三佛齊僧院辯經時,不輸於任何一位精通《俱舍論》的沙門——你可敢接?”
李寰單膝跪地,雙手捧冊,額頭觸地,聲如洪鐘:“臣,敢!”
趙煦不再多言,只退回御座,朗聲道:“即日起,崔中序加銜龍圖閣待制,李寰加銜祕閣校理。敕賜尚方寶劍一口,許‘便宜行事’四字;另賜‘宣慰南洋’金印一方,印文爲‘大宋皇帝欽命安撫諸國使臣之印’,凡南洋七國,自王侯至州牧,見印如見朕躬!”
此語一出,滿殿譁然。
龍圖閣待制、祕閣校理,雖仍屬侍從官序列,卻已是清貴之極,非天子近臣不可授;而尚方寶劍加“便宜行事”,更是自太宗以來,僅賜予徵西夏、平交趾之統帥的殊榮;至於那方金印……自仁宗朝廢“冊封使”印製後,此等規格的使臣印信,已絕跡六十餘年!
刑恕卻撫須而笑,似早有所料。
趙煦目光掃過階下諸臣,忽而問道:“諸卿可知,爲何朕獨以‘宣慰’爲名,而非‘招撫’、‘經略’、或‘鎮撫’?”
無人應答。殿內寂靜如墳。
趙煦自答:“因‘宣’者,布也,揚也,教化之始;‘慰’者,安也,撫也,仁政之終。朕非欲遣虎狼之師,踏平異域;亦非效漢唐舊例,築城屯戍,勞民傷財。朕所求者,唯三事耳——”
他豎起三指,一字一頓:
“一曰,使南洋諸國之君,知我中國非徒富庶,尤重信義;”
“二曰,使當地唐人之後,知故國未忘其族,朝廷猶念其孤;”
“三曰,使千載之後,彼處孩童誦讀《千字文》,所習之字,必是中原正音;所拜之神,必是孔孟顏曾;所守之禮,必是冠婚喪祭!”
話音未落,崔中序與李寰已再次伏地,額頭重重叩於金磚之上,聲震殿梁:“臣等,誓死不辱使命!”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內侍疾步趨入,手持一封火漆密報,膝行至丹陛之下,高舉過頂:“啓稟陛下!交州急報!”
趙煦眉峯微蹙,示意呈上。他拆封略覽,神色漸凝,隨即竟低笑出聲:“好!來得正是時候!”
他將密報遞予刑恕,刑恕展開一閱,眼中精光暴射,脫口而出:“果真如此?!”
趙煦點頭:“三佛齊王室昨夜火併,王子蘇利耶伐摩弒兄奪位,盡誅舊相十二人,其中七人,皆與我泉州海商有鹽鐵之約;另查實,其新任‘海務大臣’乃大食商人之婿,上月已密令各港,禁止宋船停泊逾三日,違者沒入官船——這倒省了朕許多功夫。”
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飛如雲:“傳朕旨意:崔中序、李寰,即刻離京!不待吉日,不擇黃道,今夜便發!朕親送至朱雀門外!”
羣臣愕然。自開國以來,天子親送使臣,不過三次——一次送王玄策使天竺,一次送張騫鑿空西域,最後一次,是仁宗送富弼使遼,議澶淵之盟。
而今,竟爲兩個出使南洋的文官?
趙煦已大步流星走出殿門,內侍慌忙捧起紫宸冠、絳紗袍追出。陽光傾瀉而下,映得他玄色常服上的十二章紋熠熠生輝,那少年天子的身影逆光而立,竟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崑崙山嶽,將整座汴京的屋脊都壓在了腳下。
崔中序與李寰緊隨其後。穿過文德殿、大慶殿、紫宸殿,一路行至宮城南門——朱雀門。
門前早已肅立兩列禁軍,甲冑鮮明,刀槍如林。更有數千百姓聞訊而來,擠滿御街兩側,翹首以盼。有人高擎“唐人子弟,不忘故國”之幡,有人懷抱稚子,指着宮門方向低語:“兒啊,瞧見沒?那就是咱們的官家,給南洋的爺爺們派救兵去嘍!”
趙煦登上朱雀門樓,憑欄而立。秋陽慷慨,將他身影拉得極長,一直延伸至御街盡頭,彷彿一條金線,橫貫汴京,直指南方。
他接過內侍遞來的酒爵,琥珀色的瓊漿在陽光下流轉生輝。他未飲,只將酒緩緩傾於青磚之上——酒液滲入縫隙,如血滲入大地。
“此酒,敬南洋十萬唐裔!”他聲如洪鐘,字字砸在衆人耳中,“爾等漂泊海外,開墾荒蕪,建廟修橋,教子讀書,未嘗一日忘卻自己是炎黃之後,是聖賢之徒!朕,趙煦,今日於此立誓:自今而後,凡我大宋子民,無論身在何方,只要衣冠未改,言語未變,禮樂未絕,朝廷便視爾等如腹心手足!若有夷狄欺凌,朕必遣使問罪;若有饑饉流離,朕必開倉賑濟;若有冤屈難申,朕必徹查到底!”
百姓轟然跪倒,哭聲雷動。
崔中序與李寰亦跪於階下,淚流滿面。
趙煦俯身,親自扶起二人,將手中空爵塞入崔中序掌心:“此爵雖空,內裏盛的,是朕之信諾,是萬民之望,是華夏千載不滅之魂!”
他又轉向李寰,解下腰間一枚小小銅鈴,鈴身鑄有“靖海”二字,鈴舌爲赤金所制:“此鈴,乃熙寧七年,王韶公收復熙河時,於古羌人祭壇所得。相傳搖之,可鎮風濤,亦可驚鬼神。今日予汝,不爲驅邪,但爲提醒——南洋非善地,亦非險地,實乃試金之爐。汝持此鈴,每遇動搖,便搖一響。鈴聲所至,便是吾心所繫。”
李寰雙手捧鈴,只覺那銅質溫潤,竟似有心跳搏動。
此時,東角門處,忽見數騎飛馳而至,爲首者竟是樞密副使韓縝,身後騎士皆負長匣。韓縝翻身下馬,快步登樓,雙手呈上三匣:“陛下!臣奉旨督造‘宣慰使’儀仗,已畢!”
趙煦頷首,親自開啓第一匣——內中是一杆九節紫竹節旄,頂端懸七重赤纓,纓下綴三枚金鈴,鈴內各嵌一枚南海硨磲,瑩白如雪;第二匣中,乃一套深緋錦袍,袍襟繡海水江崖,袖口織雲鶴銜芝,領口暗藏銀線經緯圖,細看竟是南洋七國山川縮影;第三匣最是驚人——竟是一架三尺長、半尺寬的紫檀木匣,匣蓋掀開,內裏並非刀劍,而是一具精工雕琢的青銅渾天儀,儀上星辰錯落,其中三顆主星旁,赫然刻有“三佛齊”、“八佛齊”、“注攆”字樣,更以銀絲勾連,指向汴京方位。
趙煦伸手輕撫渾天儀,聲音沉緩如古鐘:“此物,名‘歸心儀’。朕命欽天監依南洋星圖重鑄,又令將作監以隕鐵爲樞,永不鏽蝕。爾等攜此儀出海,每日校準,每至一國,便以當地正午日影投射於儀上,刻下座標。待他日歸來,此儀所記,便是我大宋海圖之始基!”
崔中序與李寰再拜,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趙煦最後望了一眼南方天際,那裏雲層低垂,隱約可見一線灰白——是海風,正從萬里之外,悄然吹來。
他揮袖,朗聲道:“起程!”
鼓聲乍起,不是戰鼓,而是《周頌·有瞽》之樂。樂聲莊穆,不激不厲,卻如春雷滾動,自宮城擴散,掠過御街,漫過汴河,直入雲霄。
崔中序與李寰翻身上馬。崔中序白衣勝雪,腰懸白玉;李寰緋袍如火,懷揣銅鈴。兩人並轡而行,身後百名使團隨員,皆着新制“宣慰使”服色,旌旗獵獵,上書“大宋”二字,龍飛鳳舞,墨色淋漓。
他們策馬穿過朱雀門,御街兩側百姓紛紛解下腰間荷包、香囊、甚至髮簪,拋向道路中央——不是擲物,而是“留念”。那些物件在秋陽下閃閃發亮,宛如一條綴滿星光的歸途。
趙煦佇立門樓,目送那支隊伍漸行漸遠,直至化作天際一點微塵。
刑恕悄然立於他身側,低聲道:“陛下,此去萬里,風高浪急,兇吉難料。”
趙煦望着南方,脣角微揚:“無妨。朕信他們。”
“爲何?”
“因朕信的,從來不是兩個人。”趙煦聲音極輕,卻如金石墜地,“朕信的,是那十萬散落南洋的唐人子弟,百年來未改的口音;信的是泉州港深夜不熄的燈火;信的是明州書院裏,孩童琅琅誦讀的《論語》;信的是……這天下,終究不會辜負,那些記得自己是誰的人。”
風起。
朱雀門樓上,九節節旄獵獵作響,三枚金鈴叮咚清越,彷彿應和着千裏之外,某片未知海域上,正破浪前行的鉅艦之鳴。
而就在使團離開汴京的同一時辰,泉州港外海,一艘通體刷着朱漆的三層福船,正悄然升起一面嶄新的旗幟——旗面靛藍,中央繡一柄素樸玉圭,圭身蜿蜒,隱成“宋”字篆形。船頭甲板上,數十名水手赤膊而立,臂膀虯結,古銅色的皮膚上,刺着各色紋樣:有蓮花,有海螺,有北鬥七星,更有幾人胸口赫然刺着兩個墨色大字:**唐裔**。
船艙深處,一名白髮老者正閉目捻珠,口中喃喃:“阿彌陀佛……官家的船,終於來了。”
他睜開眼,望向北方,渾濁的瞳仁裏,映着初升的朝陽,也映着七百年前,那個同樣乘風破浪、袈裟飄飛的玄奘身影。
歷史從未斷絕。它只是潛入深海,靜靜蟄伏,等待一聲號角,便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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