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我在現代留過學 >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投名狀(2)

“晚輩後學末進張叔夜,拜見潤國公!”

看着在自己面前稽首而禮的年輕人,蔡確換上一張笑臉,上前扶起對方:“張舍人不必如此多禮!”

說起來,蔡確還認識那個因爲盜父之墓,而被朝廷棄市處死的張誠一...

趙煦挺直腰背,目光如炬,落在御座之上。少年天子端坐丹陛,身着絳紗袍,腰束玉帶,冠冕垂旒雖未全備,然眉宇間已隱有凜然不可犯之威儀。他並非初登極位便執掌乾坤的傀儡,而是自幼在刑恕親授經義、操演兵法、推演邊事中長成。此刻殿內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之聲,連殿角金猊爐中沉香嫋嫋升騰的微響,都似被這肅穆壓得不敢張揚。

“右侍禁、持節使注攆國臣趙煦……恭問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聲如金石相擊,清越而沉實,不亢不卑,不顫不滯。

“朕萬福。”

趙煦耳中所聞,仍是那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音色——熟悉,是因這聲音曾在武學講堂上逐字批駁《孫子》殘卷;陌生,是因它如今已不再只是師長口吻,而是裹挾着九重宮闕之重、萬里疆域之闊的天命之音。

趙煦垂眸,餘光掃過丹墀之下。崔中序與李寰並肩立於文班末列,二人皆着新賜緋袍,腰佩魚袋,神態肅然,卻難掩眼中灼灼躍動的光——那是被點將出徵的士人,終於從紙堆裏踏進真實疆場時,胸中翻湧的灼熱。他們不是去南洋宣慰遺民,而是去播火種、立旗杆、鑿開一條通往舊唐故地的血路。而自己,卻要奔向注攆——那個盤踞在天竺腹心、以佛法治國、實則豢養象軍十萬、屠戮異教如刈草芥的暴戾古國。

秦封並未立刻賜座。他緩緩起身,自御案取過一柄漆木節杖。杖首雕蟠龍銜珠,龍目嵌赤金,珠爲南海夜光螺髓所琢,在殿內燭火映照下幽幽泛青。他步下丹陛,足履無聲,卻似每一步都踩在人心鼓點之上。待至趙煦身前三尺,方停步,將節杖遞出。

“此節,非漢唐舊制之竹節,亦非前朝虛飾之銀旄。”秦封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乃朕親督少府監,採崑崙山陰寒鐵、融泉州船塢百年沉木、摻明州匠人百鍊精鋼所鑄。其重三十六斤,中空藏詔書七道——一曰宣討,二曰詰罪,三曰索質,四曰索貢,五曰索寺,六曰索僧,七曰索圖。節至之處,即朕親臨,爾可代朕發號施令,斷人生死,裂土封侯,斬將奪旗!”

滿殿文武屏息。崔中序指尖微顫,李寰喉結滾動。誰不知注攆國主素以“佛子轉世”自居?其王城阿旃陀,千窟鑿巖,萬僧誦經,佛塔高聳入雲,金頂耀日生輝。然探事司密報:其王室私建“無相獄”,專囚不信佛法者;其象軍出徵,必縛百名婆羅門祭司於戰象脊背,驅之衝陣,血濺蓮臺;其國西境,更有數萬漢裔商旅後裔,世代耕織,卻不得入城、不得科舉、不得婚配良家,只許聚居“唐坊”,歲納“影稅”,形同奴籍。

趙煦雙手接過節杖。寒鐵入手,竟有灼燙之感。他忽憶起幼時隨父親赴泉州港觀市舶司抽稅——彼時海風鹹腥,桅檣如林,一艘破舊閩船靠岸,艙中卸下數十具屍骸,皆黑髮褐膚,衣着殘存唐式襴衫,胸前以硃砂繪太極圖。船主跪哭:“小郎君,此皆我泉州陳氏族人!十年前隨商隊赴注攆販綢,半途遭劫,倖存者盡被擄作苦役,今唯餘枯骨歸鄉……”父親默然良久,解下腰間玉珏擲於船板:“買棺厚葬,餘者……報官府,記檔。”那時趙煦尚不解,爲何官府不遣水師跨海問罪?爲何不調禁軍直搗黃龍?

如今他懂了。不是不能,是不欲。大宋重文抑武百年,禁軍糜費國帑,樞密院視邊事如畏途,三衙將領只知剋扣軍餉、虛報兵額。若非秦封即位,親拔刑恕爲樞密副使,重編武學、整飭皇城司、更張市舶之政,這節杖,怕永無出鞘之日。

“臣趙煦,敢不效死!”他雙膝未屈,只是抱節躬身,額角抵於節首龍目之間,聲音低沉如地脈奔湧,“臣願率死士三十人,攜‘火龍出水’二十具、‘震天雷’三百枚、‘霹靂炮’十架、‘神臂弓’百張,自泉州登船,繞過馬六甲,直趨注攆西海岸。若三月不返,則請陛下削臣籍、黜臣族、焚臣廟、絕臣祀!”

殿內驟然一寂。連一向老成持重的刑恕,也不由瞳孔一縮。火龍出水?那是明州匠人試製三年未果的水戰火器,僅存三具樣機,鎖於少府監祕庫。震天雷?汴京火藥局去年才突破硝磺配比,量產不過五百枚,盡數屯於雄州邊倉。霹靂炮?更是蔡確在蘇州私設作坊,借“演練海防”之名暗造,圖紙尚在秦封案頭未批!

秦封卻笑了。他伸手拍了拍趙煦肩甲,力道沉穩:“好!朕準你調用明州火器監、泉州船塢、汴京火藥局三處存物——但有一條:不許調一兵一卒,不許動用禁軍糧秣,不許驚擾沿途州縣。所有器械、舟楫、補給,皆由你自籌。朕只給你一道手詔——”他自袖中抽出一卷明黃絹軸,展開不過尺許,墨跡淋漓如血,“見此詔,泉州知州以下,聽你節制;明州提舉市舶司以下,供你驅策;汴京火藥局主簿以下,任你差遣。其餘……”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崔中序與李寰,“南洋諸國,待你凱旋歸來,再行宣慰。”

趙煦心頭一熱,幾乎哽咽。這不是信任,是託付江山之重!他抬首正欲叩謝,卻見秦封忽然轉向崔中序:“崔卿。”

“臣在!”崔中序急出列。

“朕聞你曾於明州任監稅官,與海商交遊甚廣。可識得一個叫‘陳阿滿’之人?”

崔中序略怔,隨即俯首:“回陛下,陳阿滿乃泉州陳氏庶支,十年前攜族人赴注攆販瓷,後音訊杳然。其族中尚有幼子寄養於泉州開元寺,年十二,名喚陳守拙。”

“好。”秦封頷首,“你即日起,持朕手諭,往開元寺接陳守拙入京。朕要他入武學讀書,授以兵法、算學、海圖、梵語。三年後,若趙卿未歸,此人即爲第二使團正使。”

李寰呼吸一滯。陳守拙?那孩子他見過!去年冬至,他在泉州寺外撞見個瘦小少年蹲在雪地裏描畫海圖,用炭條勾勒馬六甲水道,手指凍得烏紫,呵氣成霜,仍咬牙不肯停筆。當時李寰只當是哪個商賈子弟胡鬧,隨手丟了一串銅錢給他買炭取暖……誰料這孩子,竟是注攆漢裔之後,且已被天子欽定爲續命之子!

“陛下聖明!”崔中序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有聲。

秦封卻不看他們,只凝視趙煦手中節杖,忽道:“趙卿可知,爲何朕不派文官出使注攆?”

趙煦一凜:“臣愚,請陛下明示。”

“因爲文官講理。”秦封聲音陡然轉冷,“而注攆不講理。他們信佛,可佛經裏沒寫過‘以德報怨’四個字——只寫了‘降伏魔障,當以金剛杵破其顱’。朕要你去,不是講經說法,是掄起金剛杵,砸爛他們的佛龕,把碎磚爛瓦鋪成歸途!”

滿殿文官面色微變。孔錦風垂眸,嘴角卻悄然揚起——這纔是霸王道雜之的真意!王道鋪路,霸道開山,缺一不可。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內侍疾步奔入,手持一封火漆密報,單膝跪呈於秦封案前。秦封拆封只掃一眼,神色驟然凝重。他將密報遞予刑恕,刑恕閱罷,眉峯如刀劈開,沉聲道:“注攆國主阿周那,半月前已頒《滅唐令》:凡境內唐人,三日內剃髮易服,改信佛法,違者剜目割舌,充爲象奴;其聚居之唐坊,盡數焚燬,灰燼撒入恆河,永絕唐裔香火。”

殿內死寂。連銅壺滴漏聲也似被掐斷。

趙煦握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腦中閃過泉州港那具具枯骨,閃過雪地裏陳守拙凍紅的手指,閃過阿旃陀佛塔尖刺破蒼穹的猙獰輪廓……忽然,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如鐵刃出鞘:“陛下,臣還有一請。”

“講。”

“臣請陛下,準臣帶一人同行。”

“何人?”

“黎苑。”

刑恕目光一跳,崔中序與李寰齊齊側目。黎苑?那個被秦封親自點名、送入武學深造的遼東女真少年?那個與完顏阿骨打同窗習射、共演攻城之術、被刑恕贊爲“虎雛”的黎苑?

“理由?”秦封問。

趙煦深深吸氣,一字一句:“因黎苑通梵語,熟天竺諸國風俗,更識注攆王庭祕徑——其母族,本爲渤海遺裔,世代爲注攆商旅嚮導,三十年前因拒信佛法,遭屠族,唯其母攜襁褓中的黎苑遁入女真山林。此仇,與臣同深。”

殿內空氣彷彿凝固。黎苑的名字,如一把淬毒匕首,猝不及防捅進所有人心裏。原來那沉默寡言、總在武學靶場練到深夜的少年,揹負的不只是女真血脈,還有渤海故國被佛火焚盡的灰燼!

秦封久久不語。良久,他忽然輕笑一聲,笑聲清越如鶴唳:“好!朕準了!傳黎苑覲見!”

內侍飛奔而去。片刻後,殿門再開。一個身形修長的少年緩步而入。他未着武學生常服,而是玄色窄袖短褐,腰懸一柄無鞘彎刀,刀柄纏黑絲,末端綴一枚褪色的渤海符牌。他面容清癯,眼窩深陷,眸子卻亮得駭人,像兩簇在雪原上燃燒的幽藍鬼火。入殿不拜,只微微頷首,目光掠過趙煦手中節杖,又停駐在秦封臉上,平靜得令人心悸。

“黎苑,見過陛下。”聲音低沉,帶着北地特有的粗糲。

秦封凝視他片刻,忽道:“若朕命你爲趙卿副使,你可願赴注攆?”

黎苑答得極快:“願。”

“爲何?”

“因臣祖墳,在阿旃陀佛塔地宮之下。臣要親手掘開塔基,取出先人骸骨,葬回遼東黑水之畔。”

滿殿譁然。崔中序倒吸冷氣,李寰攥緊拳頭。這哪裏是出使?分明是復仇!是血祭!

秦封卻撫掌大笑:“善!朕便賜爾‘破塔校尉’之銜!節杖所至,爾爲先鋒!”

黎苑單膝跪地,右手按於心口,左手撫過彎刀刀脊,聲音如冰河崩裂:“臣,領詔!”

趙煦上前一步,將節杖橫伸。黎苑起身,雙手捧住節杖一端。兩人目光相接,無需言語——一個代表大宋天命,一個揹負渤海血債;一個執掌火器雷霆,一個諳熟密道暗殺;一個欲焚佛塔以彰天討,一個要掘地宮以覆宗祧。節杖兩端,寒鐵與熱血相觸,竟似有細微火星迸濺。

就在此刻,殿外忽傳來一陣騷動。內侍驚惶稟報:“啓奏陛下!泉州急報!注攆國使團……已至汴京驛館!”

秦封笑意未斂,眼神卻已如刀出鞘:“來得正好。傳旨——召注攆使臣,明日午時,於崇政殿對辯!趙卿、黎校尉,你們且隨朕……去會會這些‘佛子’。”

趙煦與黎苑同時抱拳,甲冑鏗然作響。崔中序與李寰對視一眼,各自從對方眼中讀出驚濤駭浪——南洋的仁義尚未播撒,注攆的血火已然燎原。大宋的船隊還在泉州整帆,而大宋的刀鋒,已抵上天竺咽喉。

殿外朔風忽起,卷着初春寒意撲入丹陛。銅壺滴漏聲重新響起,嗒、嗒、嗒……彷彿倒計時的鼓點,敲在每個人心上。

大宋的春天,終究不是杏花煙雨,而是鐵馬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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