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二爺趕緊低聲說了一句,“這就是我二姐,她叫丘子玉。但是,她這殼子......”
就是老夫人。
因爲不敢讓車伕看到,所以她只能蒙着臉。
但是車伕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因爲二孃子的聲音聽着很陌生。
他只是個下人,以前也少駕車送二孃子,所以只是懷疑了一下,倒也沒有多想。
還猜測是不是二孃子身子不爽利,嗓子有些啞了。
丘爺趕緊過去親手將二姐扶了下來。
但是當二姐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時,他還是感覺到有點兒毛毛的。
這種感......
盛三娘子沒說話,只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瓷底磕出清脆一聲響,像刀鞘刮過青磚。
丘爺後頸一涼,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康權卻忽然“哎喲”一聲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他剛看見師父袖口裏滑出半截黃符,邊角還沾着點硃砂印泥的碎屑,分明是剛畫完沒來得及收好。那符紙邊緣微卷,火氣未散,隱約透出一股子焦糊味兒,不是尋常鎮煞用的平安符,倒像是……引魂渡厄的勾魄帖。
盛三娘子目光一掃,已將那半截符盡收眼底。
她沒拆穿,只慢悠悠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垂眸道:“丘爺,你那位大師,姓甚名誰?如今人在何處?”
丘爺一愣,下意識答:“陳……陳半仙,前日還在城西‘聚寶齋’後院搭臺做法,昨兒夜裏就不見了蹤影。”
“不見了?”盛三娘子抬眼,“人沒了?還是……被請走了?”
丘爺喉結動了動,臉色微變:“不、不是請走……是他自己說,‘事成一半,需借貴人陽氣爲引,若不得其人,恐反噬己身’,說完就收拾包袱走了,連定金都沒要。”
康權倒吸一口冷氣:“師父!那他是不是知道師父您……沒找着真正能壓得住那老夫人的高人,才跑的?”
丘爺沒應聲,只是手指無意識摳着桌沿,指節泛白。
盛三娘子卻忽而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是那種帶着三分倦意、七分瞭然的笑,像秋夜燈下翻舊書時,忽然看見夾在頁縫裏的一枚乾枯桂花,早已褪色失香,卻仍倔強地保着一點形。
“所以你攔下我,不是因爲聽聞我盛三娘子擅驅邪、通陰陽,”她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而是因爲——你聽說了陸昭菱的事。”
丘爺渾身一僵。
康權猛地抬頭,驚疑不定:“陸……陸昭菱?”
盛三娘子沒看他,只盯着丘爺:“孟閣老的老友,那位失蹤的老夫人,姓柳,閨名喚作‘硯心’。二十年前,她曾是孟閣老恩師的關門女弟子,與孟閣老同窗習《周易》三年,擅推演命格、觀星辨煞。後來她嫁入江南柳氏,夫君早逝,獨守寒門十餘載,教出兩個進士兒子,名聲極清正。但三年前,她長子暴斃於京試放榜當日,次子隨即瘋癲,被送入終南山靜養。自那以後,柳硯心閉門謝客,再未踏出柳宅一步。”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卻更沉:“可就在三個月前,有人親眼見她乘馬車北上,車上掛着柳家舊徽——一隻斷墨硯,硯池中浮着半支禿筆。那人還說,她下車時,腰背挺得筆直,步履如風,連守門小廝都讚一句‘老太太比姑娘還精神’。”
丘爺額角沁出細汗。
康權嘴脣翕動:“這……這跟陸昭菱有什麼關係?”
盛三娘子終於抬眸,眼底清亮如刃:“陸昭菱,字硯清。”
滿室寂靜。
窗外蟬鳴驟止,似被掐住了喉嚨。
丘爺瞳孔驟縮,手猛地撐住桌子,椅子腿在青磚上刮出刺耳一響。
“硯清……硯心……”他喃喃重複,聲音發乾,“你是說……她們……”
“不是‘她們’。”盛三娘子打斷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是‘她’。”
她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緩緩寫下一個“硯”字,水痕蜿蜒,未乾即洇開,像一道未愈的舊傷。
“柳硯心沒死。她根本就沒去京城。她一路北上,只爲尋一個人——當年替她批過八字、斷過命數、卻在她長子死前七日突然失蹤的命理大家,陸昭菱之父,陸懷硯。”
康權倒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矮凳。
丘爺卻忽然懂了。
他臉色灰敗,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所以……那晚在庵中,不是鬼奪舍……是……是她自己……”
“是她強行啓了‘鏡淵術’。”盛三娘子接下去,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以血爲引,借竹林陰氣、殘月寒光、破廟枯燭三重煞氣爲媒,反向催動命格互映之局。她本欲借你二姐之軀續命三年,待尋到陸懷硯,問清長子之死是否真爲天數,再行換回——可她算漏了一樣。”
“什麼?”丘爺啞聲問。
“她算漏了你二姐的命格。”
盛三娘子目光如電:“丘二孃,八字純陰,寅時生,胎帶‘寒梅印’。那是極罕見的‘守魄命’——生來便能鎮邪祟、固魂竅,凡鬼魅近身,必被其陰息所灼。柳硯心強行換殼,魂體本就受損,又撞上這等天生剋星,非但沒能穩住新軀,反而被你二姐的命格反噬,魂魄滯留在軀殼之內,成了‘活傀’——看得見、聽得清、說得明,卻動不得、逃不了,只能困在別人的身體裏,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臉,被別人用着。”
丘爺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他想起那日庵中,二姐撲過來喊他“大弟”,眼神灼熱又慌亂,伸手想抓他衣袖,手指卻僵在半空,指尖顫抖,像被無形絲線勒住咽喉。
原來不是裝的……是真的動不了。
“那她現在……”丘爺嗓音嘶啞,“在我別院裏那個……”
“是柳硯心的魂,附在你二姐的軀殼上。”盛三娘子道,“而你家裏那位‘老夫人’,纔是你二姐的魂,困在柳硯心五十歲的身體裏。”
丘爺眼前一黑,踉蹌扶住桌角。
康權臉色慘白:“那……那她們還能換回來嗎?”
“能。”盛三娘子點頭,卻沒半分輕鬆,“但需三樣東西。”
她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柳硯心當年親手所書《玄樞命鑑》殘卷——她推演命數的根基,也是開啓鏡淵術的鑰匙;第二,你二姐貼身戴了三十年的銀鎖片,內嵌寒梅紋,是她出生時陸懷硯親贈,含一線‘守魄真息’;第三……”
她停頓片刻,目光掃過丘爺袖口那半截未收的黃符,嘴角微揚:“丘爺,你那位‘陳半仙’,不是跑了。他是怕了。”
丘爺呼吸一滯。
“他認出了那符的來歷。”盛三娘子淡淡道,“那是陸昭菱的‘逆命符’——專破僞命局、斷假因果。你拿它去逼柳硯心現身,等同於當面撕她畢生所信的天道。她若真存了惡念,早該反撲;可她沒動,隻日夜跪在佛前抄經,抄的全是《金剛經》裏‘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那一段。”
丘爺怔怔道:“她……她在贖罪?”
“不。”盛三娘子搖頭,“她在等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等陸昭菱親自來告訴她——她兒子,到底是不是死於命數?”
窗外忽起一陣風,卷着幾片枯葉撞在窗欞上,噼啪作響。
盛三娘子起身,拂了拂衣袖,素青裙襬劃出一道利落弧線:“丘爺,你不必關着她。明日午時,帶我去見她。”
丘爺張了張嘴:“可……可我二姐她……”
“她若真想害人,早該在你接她回府那日,就讓你娘認不出女兒。”盛三娘子轉身走向門口,忽而頓步,側首一笑,“還有——別叫我盛三娘子了。陸昭菱是我夫君,按規矩,我該是陸夫人。”
丘爺呆立當場,連呼吸都忘了。
康權卻猛地想起什麼,脫口而出:“師父!那您剛纔說的三樣東西……《玄樞命鑑》殘卷,咱們前日從西市舊書攤淘來的那本泛黃手札,背面題着‘硯心手錄’的,是不是就是……”
盛三娘子腳步未停,只拋下一句:“回去翻翻第十七頁,夾層裏有片乾枯的梅花瓣——那是陸懷硯當年埋進柳硯心命格裏的‘伏筆’。”
門簾落下,光影晃動。
丘爺怔怔望着那抹青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半晌,才低頭看向自己袖口——那截黃符不知何時已悄然燃盡,只餘一縷青煙,嫋嫋盤旋,竟在空中凝成半朵寒梅形狀,須臾消散。
他忽然想起幼時二姐抱着他哄睡,哼的那支童謠:
“寒梅不落雪,魂歸硯池清。
若問生死契,須待墨未乾。”
那時他不懂,只覺調子清冷,像冬夜窗上結的霜花。
如今才知,原來每句都是讖。
他慢慢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得清醒。
——得去趟西市舊書攤。
——得去趟母親佛堂,取下供在觀音像前的那隻銀鎖片。
——還得去趟城南別院,告訴那個總喊他“大弟”的女人:她等的人,快到了。
而此時,鶯城西北角,一座不起眼的窄巷深處,陸昭菱正站在一扇斑駁木門前。
他手中執一柄烏木摺扇,扇骨上刻着細密雲雷紋,扇面卻素白無字。
門內傳來斷續誦經聲,蒼老,平穩,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
陸昭菱抬手,叩了三下。
門內誦經聲停了一瞬。
旋即,一個沙啞卻溫潤的女聲響起:“是……硯清麼?”
陸昭菱沒答,只將摺扇橫置於胸前,微微頷首。
門,無聲開了。
門內沒有點燈。
唯有天井一角,一株百年老梅斜倚牆頭,枝幹虯曲,竟在此時綻出三朵白花。
花心一點硃紅,如淚,如印,如未乾的墨。
他邁步而入。
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巷外市聲喧囂,彷彿隔了千山萬水。
而就在同一時刻,盛三娘子踏出丘府側門,抬眸望向西南方向。
那裏,一片濃雲正悄然聚攏,雲層深處,隱隱有青光流轉,似有巨物在雲中翻轉鱗甲。
她脣角微揚,指尖悄悄掐了個訣,袖中滑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紫符——符紙正面繪着半卷《金剛經》,背面卻是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赫然一個鮮紅“赦”字,墨跡未乾,猶帶體溫。
這是她今晨親手所畫。
不是給柳硯心的,也不是給丘二孃的。
是給天上那位——
一直蹲在雲裏,假裝打盹,實則偷偷改了三次姻緣簿、兩次壽數冊、還順手給陸昭菱添了三道桃花劫的——
某位閒得發慌、功德餘額常年爆表的皇叔大人。
她指尖一彈,紫符化作流光,倏然射入雲層。
雲中青光猛地一顫,隨即傳來一聲悠長又無奈的嘆息:
“嘖……小娘子,這回符畫得也太猛了點兒——朕的功德簿,快被你薅禿嚕皮啦!”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