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雲庭輕摸着下巴思索着,聽到陸昭菱說那面具的主人要找到面具應該很容易,但事實這幾十年就是沒有人去找過邴嫺,他說,“可能死了。”
人死了,所以纔沒有找上門去。
“不是說對方可能是在緊急時刻丟掉那人皮面具的嗎?那一次可能就死了。”
人皮面具被邴嫺找到的時候就是使用過的,應該是對方本來就在使用時遇到了緊急狀況,撕下來後還沒來得及收拾,就不得不離開。
那很可能就是被人追殺的時候?
他們這麼拼湊拼湊着,感覺像......
青木站在角落,手指無意識摳着袖口繡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黏在糖塊上像被膠水糊住,連呼吸都放輕了。青音踮着腳往前湊,指尖剛碰到糖紙邊沿,盛三娘子冷聲一呵:“青音!”
青音渾身一顫,猛地縮回手,臉上浮起一層薄汗,眼神渙散了一瞬才勉強聚焦,嘴脣微微發白,“……奴婢……奴婢剛纔好像聽見有人在笑。”
“不是好像。”陸昭菱盯着那四顆糖,聲音壓得極低,“是真有人在笑——就在糖裏。”
殷長行倏然起身,道袍下襬掃過案幾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他未伸手觸碰,只將右手懸於糖塊上方三寸,掌心向下,緩緩旋轉半圈。一道極淡的金芒自他指縫間滲出,如遊絲般纏繞糖塊一圈,又倏忽收回。那四顆糖表面泛起的青煙驟然扭曲、拉長,竟在半空中凝成四道細如髮絲的黑影——蜷縮、抽動,像被無形針線縫在糖裏的活物。
“傀絲。”殷雲庭倒抽一口冷氣,退了半步,“師父,這糖裏……裹着人魂殘片?”
殷長行未答,只沉沉點頭,額角青筋微跳。他左手掐訣,右手並指朝糖塊凌空一點,口中誦出四字真言:“返照·歸墟。”
剎那間,糖塊表面浮起一層薄霜,霜紋蜿蜒,竟勾勒出一張模糊人臉輪廓——眉骨高、眼窩深、左頰一道斜疤從耳根劃至下頜。
“是他。”陸昭菱聲音發緊,指甲陷進掌心,“當年‘千面齋’失蹤的傀師,薛七。”
殷長行指尖一顫,霜紋人臉倏然崩裂,化作齏粉簌簌落於案面,糖塊卻完好無損,甜香反而更濃了,絲絲縷縷鑽入鼻腔,勾得人舌尖發癢,胃裏泛起暖融融的饞意。
康權又掙扎起來,喉嚨裏滾出含混嗚咽:“給我……讓我舔一口……就一口……”
盛三娘子反手一記手刀劈在他後頸,康權兩眼一翻,軟倒在地。她喘了口氣,抹去額角冷汗,目光如刀剜向陸昭菱:“你買糖時,可看清那老漢左手小指——是不是少了一截?”
陸昭菱一怔,腦中閃電掠過老漢取糖時那隻枯枝般的手:袖口滑落半寸,腕骨嶙峋,五指攤開……她當時只注意他青灰渾濁的眼珠,竟未細看指節!
周時閱忽然開口:“我看到了。”
衆人齊刷刷轉向他。
他負手而立,眉峯微攏,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釘:“他遞糖時,左手小指第二指節以下空蕩蕩的,斷口平整,像是……用熱鐵烙斷後癒合的。”
廳內霎時死寂。
殷雲庭臉色煞白:“薛七當年叛出千面齋,被罰‘斷指焚魂’,正是左手小指——以赤銅烙鐵斷其指,再以陰槐灰覆其創,令魂魄不散、怨氣不泄,專爲煉製‘引路傀’所用。”
“引路傀?”青寶怯生生問。
“不是傀儡。”殷長行嗓音沙啞,“是‘人引’。被薛七選中的孩子,魂魄會悄然附着於他所制之物——糖、簪、鈴鐺、甚至一塊帕子。只要那人靠近,孩子便會本能追隨,如飛蛾撲火……直到魂魄被徹底抽離,填入他新鑄的傀軀。”
陸昭菱腦中轟然炸開——百名孩童失蹤那夜,所有被尋回的孩子,醒來後第一句都是:“我夢見……喫糖。”
“所以那鋪子不是賣糖。”她聲音乾澀,“是篩子。”
“對。”周時閱踱至窗邊,推開一扇支摘窗,夜風捲着槐花香湧入,“戶家糖鋪每日只開一個時辰,只收銅錢,只賣四顆——因爲薛七隻需四枚‘引子’,便能鎖死四條生魂脈絡。今日那兩個少年……”
“他們不是買糖。”陸昭菱接道,指尖冰涼,“是來‘報到’的。”
盛三娘子霍然轉身,衝向門外:“青松!立刻查段府近三月所有幼童名冊!尤其十一二歲、十三四歲者,是否曾患‘失語症’或‘夜遊症’!”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聲淒厲貓叫,短促如斷絃。
緊接着,“哐當”一聲巨響!
廳堂東側那扇繪着百子圖的紫檀屏風,毫無徵兆地向內傾塌!木屑紛飛中,一道黑影裹着腥風撞破屏風直撲陸昭菱面門——不是人,亦非獸,而是由數十根暗紅糖絲絞成的人形,眼窩處嵌着兩顆渾濁糖珠,咧開的嘴中,密密麻麻全是細小乳牙!
“退!”殷長行暴喝。
周時閱已先一步橫移,袖中寒光乍現,一柄三寸短劍“錚”然出鞘,劍尖挑向糖絲人咽喉。劍刃未及觸及,那糖絲人脖頸處竟“噗”地噴出一股甜膩白霧,霧氣遇風即燃,化作幽藍火苗,灼得周時閱手腕一麻,短劍嗡鳴震顫!
“傀火!”殷雲庭甩出三張黃符,符紙臨空自燃,化作金網兜頭罩下。糖絲人尖嘯一聲,身形驟然坍縮,如融蠟般滴落滿地琥珀色粘液,滋滋冒着青煙,竟將青磚蝕出蜂窩狀小孔!
“別碰地上的糖水!”盛三娘子抄起案上茶壺,壺嘴對準地面猛潑——滾燙茶水澆下,糖液“嘶”地騰起更濃白霧,霧中隱約浮現無數孩童側臉,無聲開合着嘴。
陸昭菱卻死死盯着那灘糖液中央。
一點猩紅,在粘稠液體裏緩緩旋轉,越來越亮,最終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硃砂符印——印紋古拙,形如交疊的雙手,掌心向上,託着一輪殘月。
“‘承月印’……”殷長行聲音陡然繃緊,道袍袖口無風自動,“千面齋鎮派禁術,以百童精魂爲墨,繪此印於傀心,可借月華反哺施術者,延壽、增力、……通陰陽。”
周時閱劍尖垂地,目光如電掃向窗外:“他不在鋪子裏,也不在段府。”
“他在等。”陸昭菱彎腰,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正是她拋入銅碗時,特意多摸走的一枚,“這錢上,有他刻的‘引路紋’。”
銅錢正面“永昌通寶”四字清晰,背面卻密密麻麻蝕刻着細若遊絲的線條,線條末端皆指向中心一點,彷彿無數條小徑,最終匯入深淵。
殷長行接過銅錢,指尖撫過紋路,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口帶着金星的血沫。殷雲庭慌忙扶住他:“師父?!”
“無妨……”殷長行抹去脣角血跡,眼中卻迸出駭人精光,“這紋路……不是刻的。”
“是‘長’出來的。”
他將銅錢翻轉,燭光下,那些細紋竟似活物般微微起伏,彷彿皮下有蟲在蠕動。
“薛七沒死。”陸昭菱一字一頓,“他把自己……種進了鶯城。”
話音落,院中槐樹突然劇烈搖晃,滿樹白花簌簌而落,花瓣墜地不碎,反而在青磚上拼出兩行溼漉漉的字:
【糖盡人歸,月滿西廂】
【段家祠堂,子時三刻】
盛三娘子臉色劇變:“段府祠堂?!不對……段家祠堂二十年前就封了!因段老太爺暴斃於內,屍身七竅流糖,甜香三日不散,全府僕役瘋了大半……”
“所以段家人才急着把兩個孫子送去‘買糖’。”陸昭菱抓起桌上剩餘三顆糖,指尖用力一捏,糖塊碎裂,露出內裏蜷曲的黑色絲線,“他們不是買家——是祭品。”
周時閱已閃至門口,玄色披風獵獵翻卷:“子時三刻,還有兩個半時辰。”
“來不及佈陣。”殷長行按着胸口,喘息粗重,“承月印需整座城池的‘靜氣’爲基,鶯城……太靜了。”
“靜?”陸昭菱冷笑,抓起那枚帶紋銅錢狠狠擲向地面,“砸碎它!”
銅錢撞上青磚,應聲而裂。
沒有金玉之聲,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咯吱”——彷彿踩碎了一隻巨大甲蟲的硬殼。
霎時間,整座靜生別院的地磚縫隙裏, simultaneously 滲出粘稠黑水,水面倒映的並非燭火人影,而是一輪血月,正緩緩升至中天。
“現在不靜了。”陸昭菱抬腳,靴底碾過銅錢殘片,碾碎最後一道紋路,“他藏得太深,我們挖不到。那就——逼他出來。”
她轉向周時閱,眸光如淬火寒星:“阿閱,傳信給慶嬤嬤。”
“讓她把岐阿送來的那個匣子,連夜快馬送來。”
“就是裝着段凡斷指的那個紫檀匣。”
周時閱瞳孔驟縮,旋即頷首,身影已如離弦之箭射入夜色。
廳內燭火猛地暴漲,將所有人影拉得細長扭曲,投在牆壁上,竟與方纔糖液幻化的孩童側臉重疊——只是這一次,那些側臉上,齊齊睜開一雙雙純黑的眼睛。
殷雲庭喉頭髮緊:“大師姐……段凡是薛七的……”
“兒子。”陸昭菱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上面墨跡未乾,赫然是段凡親筆所書三行小楷:
【父命難違,糖已入口】
【西廂月滿,魂當歸位】
【莫救我,救城】
素箋背面,用血畫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承月印”。
盛三娘子踉蹌後退,撞翻身後酸枝木椅,椅腿刮過青磚,發出刺耳長鳴。她死死盯着那血印,忽然撕開自己左袖——小臂內側,赫然烙着一枚幾乎褪盡的舊印,紋路與素箋背面分毫不差!
“二十年前……”她聲音抖得不成調,“我抱着發高燒的段凡,闖進段家祠堂求藥……薛七……就站在血月下,把這枚印……按在我胳膊上……”
窗外,子時的更鼓聲,遠遠傳來第一響。
咚——
槐花雨驟然停歇。
滿院死寂中,唯有那灘糖液仍在緩緩流動,如活物般,向着西南方——段府方向,一寸寸,爬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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