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家糖鋪,肯定是沒有那麼簡單。
這個不用千定星提醒,陸昭菱他們也知道。
而且,要是真的跟他們前世的那一件事有關,就更不得了了。
他們肯定是想查清楚的。
但是千定星會這麼提醒他們,他們也領情——
哦,周時閱是不領情的。
丘爺過來,發現盛三娘子他們都先離開了,心有點慌。
“不是幫手越多越好嗎?他們都走了,我二姐的事能解決嗎?”
他很希望盛三娘子留下。
雖然陸昭菱他們說,用那臭道人說的辦法是沒有用的,那臭道人也早......
丘子玉的手指緊緊絞着袖口,指節泛白,卻不敢抬眼再看殷雲庭——那方纔一瞬的淚光,像根針扎進她心裏。她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細若遊絲:“……真、真不會死?”
陸昭菱沒答,只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指尖在錢面輕輕一刮,銅綠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溫潤微黃的底色。她將銅錢翻轉,正面朝上,置於掌心,閉目凝神三息。
周時閱垂眸看着她手腕內側淡青色的脈絡,又抬眼掃過丘子玉眉心浮起的一層薄汗——那汗珠晶瑩,卻涼得反常,彷彿剛從井水裏撈出來似的。
“你昨夜,可曾夢見梨花?”陸昭菱忽然開口,語聲輕緩,卻像一根線,猝不及防纏住丘子玉的心尖。
丘子玉一怔,嘴脣微微翕動,半晌才顫聲道:“……夢過。不是梨花,是雪。”
“雪?”陸昭菱睜開眼,瞳仁清亮如洗,“什麼雪?”
“落雪。”丘子玉的聲音越來越低,肩膀微微發抖,“不是天上下的,是從窗子裏飄進來的……我坐在一張紫檀榻上,身上蓋着繡金線的錦被,手邊擱着一碗藥,藥氣苦得很,但我不敢喝。窗外下着雪,可那雪是粉白的,還帶着甜香……我伸手接了一片,它在我掌心化了,變成一粒糖。”
廳內驟然靜得落針可聞。
青松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攥緊了腰間刀柄;青鋒悄悄往後退了半步,靴底碾過青磚縫隙裏一點乾枯的苔蘚,發出極細微的“咔”聲。
殷長行緩緩抬起左手,三指併攏,懸於丘子玉額前三寸,未觸其皮,卻見他指尖微震,似有無形之氣激盪而起,引得燭火猛地一跳,燈芯爆出一朵金粟般的燈花。
“不是幻術。”他沉聲道,“是‘寄生契’。”
殷雲庭抹淨眼角殘淚,睜眼時眸底已無波瀾,只餘幽深:“不是奪舍,不是附體,不是借屍還魂……是契。活人與活人之間,以血爲引、以願爲縛、以三十年陽壽爲質,訂下的逆天之契。”
丘靈山臉色煞白,踉蹌一步,扶住門框纔沒栽倒:“……三十年?誰跟誰?”
“你二姐,與那老夫人。”陸昭菱將銅錢收回袖中,指尖捻了捻殘留的銅腥氣,“但不對。丘二孃子今年三十二,老夫人據丘家族譜所載,卒於二十年前,享年五十八。若按常理推算,她當年不過十三歲,如何立契?”
“除非——”殷雲庭目光倏然銳利,直刺丘子玉,“那‘老夫人’,根本不是二十年前死的。”
丘子玉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不!她就是!我、我親眼見過她的靈位!就在丘家祠堂西次間第三排第七龕!黑漆木牌,金字‘先妣丘門沈氏諱蘭心之位’,下面壓着一塊褪色的紅綢……我小時候偷溜進去玩,還用指甲在牌位背面刻過一隻歪歪扭扭的蝴蝶!”
她說到此處,竟失態地伸手往自己左耳後摸去——那裏有一道淺淡舊疤,形如蝶翼。
陸昭菱目光一凝:“你刻的?”
“嗯。”丘子玉點頭,手指還在微微發顫,“後來被爹發現,罰我在祠堂跪了整整一日。可那牌位……是真的!連綢子上的黴斑都一模一樣!”
殷長行忽而冷笑一聲:“黴斑?那綢子,怕是近年新換的。”
他袖袍一揚,一道銀光疾射而出,釘入廳堂樑柱——竟是方纔青寶遞帕子時,袖口滑落的一枚素銀耳釘。耳釘尖端沾着極淡一抹褐灰,落地即散,卻在青磚上留下三道蛛網狀裂痕,裂痕盡頭,隱約浮出幾個模糊字跡:**癸酉年臘月廿三,補。**
“癸酉年?”青鋒脫口而出,“那是去年!”
丘靈山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不可能!我親自帶人修的祠堂,那紅綢是……是盛三娘子送的!她說舊綢朽了,易招陰穢,特尋了開過光的硃砂浸染的蠶絲綾……”
盛三娘子“啊”了一聲,臉色突變:“我、我確實送了綢子,可我沒……我沒寫日期!”
“你沒寫,有人替你寫了。”陸昭菱踱至窗邊,推開半扇窗扇,指尖拂過窗欞上一處幾乎不可察的刻痕——那痕跡極淺,卻與丘子玉耳後舊疤走勢驚人一致,同樣是一隻歪斜的蝶。
她回頭,目光如刃:“丘二孃子,你刻蝴蝶那日,可曾見祠堂外,有誰在梨樹下站着?”
丘子玉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她想起來了。
那日陽光極好,梨樹雖未開花,枝椏卻已抽出嫩芽。她跪在祠堂青磚上,膝蓋疼得鑽心,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磚縫裏。就在這時,她聽見窗外有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梨樹下。
她偷偷歪頭去看——
一個穿墨藍褙子的老婦人,正仰頭望着梨樹,手裏攥着一把曬乾的梨花瓣,風一吹,花瓣簌簌從她指縫飄落,像一場遲來的春雪。
那老婦人側臉平靜,嘴角甚至噙着一絲笑意,可那笑意,卻讓年僅十三歲的丘子玉,脊背竄起一股冰涼的寒意。
“她……她怎麼知道我在祠堂?”丘子玉聲音嘶啞,“我明明關了門……”
“因爲你關門時,沒看見她早已站在門縫裏。”陸昭菱緩緩道,“門縫太窄,她只露了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不是右眼下方,有一顆褐色小痣?”
丘子玉如遭雷擊,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廳內死寂。
唯有窗外風過梨枝,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彷彿無數乾枯手指,在叩打窗欞。
周時閱終於開口,聲線低沉如古井:“所以,那老夫人沒死。她只是……把自己‘藏’進了時間的夾縫裏。”
“藏?”丘靈山喉嚨發緊,“怎麼藏?”
“用糖。”陸昭菱轉身,目光掃過衆人,“你們查糖鋪,只查老漢,卻漏了最要緊的一樣東西——糖紙。”
青木一愣:“糖紙?就是包糖的那層油紙?”
“不是油紙。”陸昭菱搖頭,“是‘繭紙’。用十年陳桑皮、三年窖藏梨汁、七種未開苞的野薔薇蕊灰,混着初生嬰兒啼哭時的第一口涎水,反覆捶打七七四十九日製成。這種紙,遇熱則軟,遇冷則韌,遇血則透,遇願則燃。”
她頓了頓,看向丘子玉:“你小時候,是不是總愛偷喫糖?尤其是老夫人給的梨花糖?”
丘子玉臉色慘白如紙:“……是。每年梨花開時,她都會給我一荷包糖,說喫了不咳嗽……我、我喫過很多年……”
“那不是糖。”殷長行接話,語氣森然,“是‘引契’。每一顆糖,都裹着她剝離的一絲命格、一縷壽數、一念執妄。你喫了十五年,她便以你爲繭,養了十五年。”
“十五年……”丘靈山喃喃,“可二姐她……”
“她早就不止三十二了。”殷雲庭輕聲道,“她現在這具身體裏,住着兩個‘丘子玉’——一個是真實的、三十歲的丘子玉;另一個,是十五年前,那個在梨樹下偷看老婦人的、十三歲的丘子玉。老夫人用‘寄生契’把兩個時間點的她疊在了一起,就像把兩頁紙,用糖漿糊在了一起。”
丘子玉突然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太陽穴:“不……不對……我記得去年端午,我還跟靈山一起包糉子!我記得糯米的香氣,記得竹葉的清香,記得……記得我咬了一口,糉子裏的蜜棗流出來,甜得發膩……”
“那不是去年。”陸昭菱走近一步,聲音輕得像嘆息,“那是十五年前的端午。你記得的,從來都是十五年前的事。只是這些年,你活得越來越‘像’現在的你,所以記憶纔開始混淆。可你的身體記得——膝蓋痠痛,是十三歲跪祠堂留下的舊傷;睡不好,是少女時心事重重的習慣;喫不下飯,是因爲十五年來,你真正吞嚥的,從來不是米糧,而是糖。”
她抬手,指尖懸於丘子玉心口三寸:“你這裏,跳得比常人慢半拍。因爲‘丘子玉’的心跳,本該是十五年前的節奏。”
丘子玉怔怔低頭,彷彿第一次聽見自己胸腔裏的聲音——那搏動果然滯澀,一下,又一下,像老舊座鐘裏卡住的齒輪。
“那……那我該怎麼辦?”她抬起淚眼,望向陸昭菱,眼神脆弱得像一張薄紙,“我不想變成她……可我也回不去十三歲了……”
“不必回去。”陸昭菱忽然笑了,笑意清冽如初雪,“你只需記住——你喫過的每一顆糖,都是她給你的‘路引’;而今日,我們來,就是替你走完最後一程。”
她轉向殷長行:“師父,‘斷契’需‘雙引’——一引是丘二孃子心頭血,一引是那老夫人親手所繫的‘梨枝結’。您帶雲庭去祠堂,取她牌位後那截梨木雕的鎮紙;我與王爺,去糖鋪。”
“等等!”丘靈山急道,“糖鋪今日還沒開!”
“開不了,是因爲守門人還沒來。”陸昭菱望向窗外,日頭已升至中天,陽光刺破雲層,恰好傾瀉在院中那幾株梨樹虯枝之上,將樹影拉得細長如刀,“而此刻,他該到了。”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聲悶響,似是重物墜地。
緊接着,是車伕驚惶的叫聲:“老、老爺!糖鋪門口……躺着個人!”
丘靈山衝出門去,片刻後跌跌撞撞奔回,臉色灰敗如紙,手中攥着一截枯枝——枝上竟凝着三朵半開的梨花,花瓣粉白,蕊心沁出幾點暗紅,宛如將凝未凝的血珠。
“這是……”殷長行接過枯枝,指尖撫過花蕊,忽而眸色一沉,“‘催契’?她要提前收網。”
陸昭菱霍然轉身,直視丘子玉雙眼:“你最後喫一顆梨花糖,是什麼時候?”
丘子玉渾身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昨……昨夜……她……她塞給我的……說……說讓我今日一定要戴上這個……”
她慌亂解開頸間衣釦,扯出一條褪色的紅繩——繩結處,赫然繫着一枚小小的、晶瑩剔透的梨花糖。
糖心一點暗紅,正隨着她心跳,緩緩搏動。
陸昭菱伸手欲取,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那糖心紅點驟然暴漲,如活物般鼓脹起來,糖殼“咔”地裂開一道細縫,一縷粉白霧氣蛇一般鑽出,直撲丘子玉眉心!
“屏息!”殷長行暴喝。
周時閱閃電般攬住陸昭菱腰身向後疾退,同時右手駢指如劍,凌空一劃——一道赤金色符紋憑空炸現,灼灼如烈日,那縷粉霧尚未近丘子玉三尺,便如雪遇沸湯,嘶嘶消散,只餘一縷焦糊甜香。
霧氣散盡,丘子玉癱軟在地,脣色青紫,呼吸微弱。
陸昭菱俯身探她鼻息,眉峯驟鎖:“毒已入脈。不是糖毒,是‘契毒’——契約反噬。若一個時辰內不斷契,她會徹底變成那老夫人,而真正的丘子玉,將永遠困在十三歲的那一日,再也醒不來。”
廳內燭火瘋狂搖曳,光影在牆上撕扯出猙獰鬼爪。
殷長行將枯枝插入青磚縫隙,枯枝頂端三朵梨花無聲綻放,花瓣邊緣泛起幽藍冷光。
“雲庭,開陰瞳。”
殷雲庭雙目陡然轉爲純黑,瞳仁深處,兩簇幽火靜靜燃燒。
“糖鋪地下,有井。”
“井底,有棺。”
“棺中,是她真正的肉身。”
“而此刻——”殷長行目光如電,射向窗外那幾株靜默的梨樹,“那老夫人,正坐在樹影裏,等着收網。”
風忽止。
滿院梨枝,紋絲不動。
唯有那截插在磚縫裏的枯枝,三朵梨花齊齊轉向院門方向,花蕊微張,彷彿在無聲低語: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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