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音青寶都先一步進了梅花庵。

庵裏一眼能夠看到個大概。確實是小。

右邊一道小門,但是探頭進去也能看到,就是兩兩相對着的四間房,房門這會兒都是關着的。

前面這裏角落種着幾株梅。

後面兩兩相對的房前也種着幾株梅。

雖然現在梅還沒開,但能夠想象得出來,到了梅花盛開的季節,這一進庵堂就能看到至少十來株梅花了。

怪不得叫梅花庵呢。

前面正殿,左右還有偏殿。

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好像也沒有多少地方能夠細看的。

但是她們現......

那人掀開簾子的一瞬,陸昭菱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袖口裏一枚銅錢悄然滑入掌心——是昨夜她就悄悄畫好的“照幽引”,硃砂混了三滴晨露、半縷香灰,壓在枕下養了一宿。她沒掐訣,只將銅錢貼着掌心一按,目光卻已如針般刺入那蒙面女子眉心。

面紗之下,輪廓是丘二孃子的,可那雙眼……太亮了。

不是少女羞怯的清亮,也不是中年婦人慣有的溫潤,而是一種近乎琉璃燒透時迸出的冷光,浮在眼白上,薄薄一層,像覆了層霜。她望向丘靈山時,脣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可脖頸處一根青筋卻突突跳着,節奏紊亂,快慢不一,彷彿皮肉之下另有一顆心在橫衝直撞。

“師父?”陸昭菱低喚一聲,聲音輕得只有身側三人能聽清。

殷長行未答,只將右手三指緩緩併攏,拇指壓在食指第二節骨節上,指尖朝下——這是玄門“觀魄印”的起勢。他目光未離那女子面紗,喉結卻極輕微地上下一滾,像是嚥下了什麼極苦的東西。

殷雲庭已無聲繞至馬車右側,袖中銀針寒光一閃即隱。他沒看那女子,反將視線釘在車轅上——那裏有兩道淺淺劃痕,新舊不一,一道深而直,一道淺而歪斜,分明是同一把匕首先後所留,但握刀的手,力道與角度截然不同。

“二姐!”丘靈山搶前兩步,聲音發緊,“您慢些下來,小心臺階。”

馬車旁侍立的兩個婆子立刻上前攙扶。那女子抬腳落地時,裙裾拂過青磚,動作流暢得無可挑剔。可就在她右足尖觸地的剎那,陸昭菱瞳孔驟縮——她看見了。

那裙襬底下,繡鞋鞋尖微微翹起,露出一截雪白腳踝。而腳踝內側,赫然浮着三枚淡青色小點,排成個歪斜的品字形,細看竟在緩緩遊移,如同活物在皮下爬行。

是“傀線蠱”。

陸昭菱喉頭一緊。這蠱她只在玄門殘卷《陰契錄》裏見過圖樣:專噬魂魄間隙,寄生者不死不活,形如提線木偶,卻比木偶更可怕——木偶無思無感,傀線蠱卻會代主思、代主言,甚至代主痛。被蠱者清醒時,只覺渾身如縛千絲,越掙扎,絲越勒進骨肉。

“王妃?”周時閱忽然側身半步,寬袖垂落,不動聲色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寸許。他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拂過她耳際:“那婆子左手腕。”

陸昭菱餘光一掃,心頭又是一沉。左側婆子正伸手欲扶那女子手臂,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段枯槁手腕——皮膚泛着死灰,唯獨腕骨凸起處,三道血絲如蚯蚓般蜿蜒盤踞,末端深深扎進皮肉,不見來處,亦無去向。

是蠱引。

有人用活人作引,將傀線蠱從婆子身上,渡到了丘二孃子體內。

“不必扶。”那女子忽開口,聲線清越,帶着三分笑意,“我自己能走。”

話音未落,她已抬步前行。可剛邁出第三步,身形猛地一晃!左膝明顯打了個彎,整個人向前栽去——卻在將傾未傾之際,硬生生憑腰力挺直,連裙裾都未曾凌亂。只那蒙面紗後,傳來一聲極短促的抽氣,像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喉嚨。

丘靈山臉色霎時慘白,撲上來就要扶,卻被殷雲庭一個錯步攔住。“丘爺稍候。”他聲音平淡,卻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讓王妃先看看。”

陸昭菱已走上前。她未碰那女子,只在距其三步遠處站定,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向對方眉心。她指尖懸停半寸,似在丈量什麼,額角卻沁出細密汗珠——那團亂氣,竟在她掌心灼燒般發燙!

“你……”女子忽然側過臉,面紗後目光直刺陸昭菱,“你身上,有梨花的味道。”

陸昭菱呼吸一頓。

周時閱眸色驟深,右手已按上腰間劍柄。

“梨花?”丘靈山愕然,“二姐,您說什麼梨花?這院子裏種的是槐樹啊!”

“不。”女子搖頭,動作僵硬如木偶轉軸,“是梨。開了滿樹,白得瘮人……她站在樹下,手裏攥着一把糖紙,紅的,黃的,藍的……糖紙在風裏飛,像一羣死蝴蝶。”

陸昭菱指尖一顫,掌心銅錢“咔”地裂開一道細紋。

——夢裏她孃親手中,確實攥着糖紙。她昨夜纔在枕下翻出母親遺物匣,匣底靜靜躺着一張褪色糖紙,正是紅黃藍三色拼成的蝴蝶紋樣!

“她是誰?”陸昭菱聲音發緊,卻穩如磐石,“你說的‘她’,是誰?”

女子嘴脣翕動,面紗下卻突然溢出一聲嗚咽,短促淒厲,全然不似人聲。她雙手猛地掐住自己脖子,指節暴起青筋,指甲深深陷進皮肉,可那雙眼睛,卻越過陸昭菱肩頭,死死盯住院角一株光禿禿的梨樹——正是陸昭菱清晨推開窗所見的那一棵!

“樹……樹要喫人……”她喉間擠出破碎氣音,“糖……全是糖……她把糖,餵給了樹根……”

話音未落,她身體劇烈痙攣起來,蒙面紗被掙開一角,露出下頜——那裏皮膚完好,可鎖骨上方,赫然嵌着一枚半寸長的漆黑木釘,釘頭雕着歪斜的梨花!

“退開!”殷長行暴喝。

幾乎同時,殷雲庭袖中銀針破空而出,三枚呈品字疾射那木釘!可銀針距釘尾尚有半寸,釘身驟然爆開一團濃墨般的黑霧,腥甜如腐爛蜜糖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霧中隱約浮現無數細小人影,皆仰着臉,嘴角裂至耳根,齊齊對着陸昭菱笑。

陸昭菱腦中轟然炸響——是糖鋪那些面無表情的買糖人!

“閉息!”周時閱長臂一展,玄色大氅如幕兜頭罩下,將陸昭菱嚴嚴實實裹住。他另一手閃電般抽出腰間長劍,劍鋒未出鞘,劍鞘已挾萬鈞之勢劈向黑霧中心!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耳膜欲裂。黑霧應聲潰散,可那三枚銀針卻“叮噹”墜地,針尖焦黑捲曲,竟似被烈火灼燒過。

霧散處,丘二孃子軟軟癱倒,面紗徹底脫落。她雙眼翻白,口角流涎,再無半分方纔的詭異靈動,只剩瀕死般的灰敗。

丘靈山撲跪在地,抖如篩糠:“王妃!大師!我二姐她……”

“她沒死。”陸昭菱掀開大氅一角,聲音冷得像浸了冰泉。她蹲下身,指尖拂過那女子頸側——脈搏微弱卻存在,呼吸急促卻規律。真正讓她脊背發寒的,是女子耳後一粒硃砂痣的位置——與昨夜她夢中孃親頸側那顆痣,分毫不差。

“不是魂魄離體,不是厲鬼附身……”殷長行緩步上前,俯視着昏迷的丘二孃子,聲音低沉如古鐘,“是‘嫁衣’。”

“嫁衣?”盛三娘子失聲,“可嫁衣蠱不是早就失傳了嗎?!”

“失傳?”殷長行冷笑,指尖凝起一縷幽藍火苗,在丘二孃子耳後痣上輕輕一燎。痣未損,可痣邊皮膚卻浮出蛛網般細密金線,金線盡頭,隱沒於她髮際深處——“這金線,是從她顱骨內長出來的。有人把她當成了……容器。”

陸昭菱猛地抬頭:“容器?誰的?”

殷長行目光如刀,霍然劈向院角那株梨樹。樹幹虯結處,一道新鮮斧痕赫然在目,深約三寸,橫亙在樹皮皸裂的縫隙間——那痕跡,與丘二孃子鎖骨上的木釘形狀,嚴絲合縫。

“不是人。”殷雲庭忽然開口,指向樹根。衆人順他手指望去,只見裸露的樹根縫隙裏,卡着幾片半融的糖塊,糖色渾濁泛青,正絲絲縷縷滲出粘稠黑液,沿着樹根蜿蜒而下,匯入泥土——而那泥土,竟隱隱泛着暗紅,像凝固的血。

陸昭菱胃裏一陣翻攪。她終於明白爲何昨夜夢見孃親站在梨樹下……那樹根,早被餵飽了。

“丘靈山。”她站起身,直視癱軟在地的丘爺,“你家祖上,可曾在鶯城種過梨樹?”

丘靈山渾身一僵,額頭“咚”地磕在青磚上:“回……回王妃,丘家別院建於永昌七年,那梨樹……是建院時,我曾祖父親手所植。”

“永昌七年……”陸昭菱喃喃重複,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中那張糖紙,“那一年,潛國使團訪周,孟閣老之妻隨行……她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方,是不是鶯城?”

丘靈山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您……您怎麼知道?!”

周時閱眸光如電:“孟夫人失蹤當日,是否也借住過此處?”

“是!是!”丘靈山涕淚橫流,“那日暴雨,孟夫人車駕困在城外,家父念其貴重,親自迎入別院!可第二日天未亮,她就……就不見了!只在她歇息的房中,留下一枝斷梨花,花瓣染血,插在青瓷瓶裏!”

陸昭菱閉了閉眼。斷梨花……染血……孃親夢中攥着的糖紙,恰是蝴蝶紋樣——而潛國皇室徽記,正是銜梨花的青鸞。

“糖鋪的老漢,”她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刃,“是不是總在孟夫人失蹤那日之後,纔開始賣那種糖?”

丘靈山怔住,隨即瘋狂點頭:“對!對!之前從未見過那老漢!他第一日擺攤,就是孟夫人失蹤後的第三天!街坊都說,他那糖甜得發膩,聞着卻像……像新開的梨花!”

空氣驟然凝滯。

殷長行緩緩摘下左手手套,露出佈滿陳年灼痕的手背——那裏,一道扭曲的梨花紋身若隱若現。

“師父?”殷雲庭瞳孔驟縮。

殷長行卻未看他,只盯着那株梨樹,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二十年前,玄門查到一支潛國祕教,以‘飼梨’爲名,煉傀儡,養怨魂,祭邪神。他們信奉的,是吞食人魂、綻放黑梨的‘噬魂樹’。”

陸昭菱倏然轉身,目光如箭射向丘靈山:“孟夫人當年,是不是根本沒失蹤?她只是……被種進了這棵樹裏?”

丘靈山面如死灰,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此時,地上昏迷的丘二孃子手指突然動了動。她眼皮艱難掀起一條縫,目光渙散,卻直直落在陸昭菱臉上。乾裂的嘴脣蠕動數次,終於擠出幾個氣音:

“……阿菱……糖……給你娘……還差……最後一塊……”

話音戛然而止。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呼吸微弱如遊絲,可鎖骨處那枚黑木釘,卻無聲無息,滲出一滴暗紅血珠,順着她蒼白的肌膚緩緩滑落,滴在青磚上——

“嗒。”

血珠碎裂的瞬間,整株梨樹虯結的樹幹上,所有皸裂的縫隙裏,齊齊睜開一隻只渾濁的眼睛。上百隻眼睛同時轉向陸昭菱,瞳孔深處,映出她驚愕的臉,以及她袖中,那張正在簌簌飄落糖紙碎屑的蝴蝶紋樣。

周時閱長劍出鞘三寸,寒光凜冽。

殷長行袖中滑出一把青銅短匕,刃身刻滿密密麻麻的梨花咒文。

陸昭菱卻抬起手,輕輕按住了周時閱握劍的手背。她望着樹上那百隻眼睛,聲音很輕,卻清晰穿透死寂:

“原來不是樹要喫人……”

“是樹根下埋着的人,想出來。”

她指尖一捻,袖中最後一片糖紙飄然落地,正覆蓋在丘二孃子滲血的鎖骨之上。糖紙下,那枚黑木釘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用指甲,一下,又一下,颳着釘身內壁。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書末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