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外科教父 > 1798章 兄弟

像扎西這樣的新人正在不知疲倦的訓練的時候,張林和小五收到了來自市人民醫的邀請,邀請他們去做科主任。

張林擔任脊柱外科主任,盧小五擔任關節和創傷外科主任,兩個科室平行獨立,沒有上下級關係。

張林和小五在三博研究所裏,一直是屬於最不顯眼的那兩個人。

這話說起來有些殘忍,但事實就是這樣,研究所裏從來不缺天才。宋子墨、徐志良、夏書......這些人像是被上天挑選過的,天賦、悟性、手感,樣樣都寫在基因裏,一出手就知道是喫這碗飯的。

張林和小五不是這種人,他們就是普普通通的人。

他們不是不努力,恰恰相反,他們可能是研究所裏最努力的人。

張林每天早上六點就到科室了,比值班的護士還早。他把前一天的手術記錄翻出來,一臺一臺地看,把主刀醫生的每一個操作步驟拆解開來,寫在筆記本上。他寫字慢,但寫得工整,每一個步驟後面都畫了示意圖,箭頭、圓

圈、虛線,把解剖結構和操作路徑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的筆記本用得快,一個月就要換一本,每一本都寫得滿滿當當,像一本手繪的手術圖譜。

小五則是另一種努力,爲了記住重點知識,他發明了一套自己的記憶方法,把所有的核心知識點編成口訣,押韻的、順口的、甚至有點好笑的。解剖結構編成口訣,手術步驟編成口訣,併發症的處理也編成口訣。走在路上

念,喫飯的時候念,上廁所的時候也念。同屆的人笑他,說他是“口訣醫生”,他也跟着笑,笑完了繼續念。

但努力有時候是不夠的。

不管他們怎麼努力,他們總是研究所的吊車尾,他們努力十幾天才能掌握的東西,別人可能那麼幾個小時就掌握了。

爲此兩人非常苦惱,他們坐在研究所的天臺上,一人一罐啤酒。

“你說,我們是不是不太適合當外科醫生?”張林忽然問。

小五沒說話,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是溫的,帶着一股澀味。

“你看宋子墨和徐志良,”張林繼續說,“人家看一遍就記住了,我們看十遍還記不住。人家在手術檯上行雲流水,我們在訓練室裏手忙腳亂。人家已經是楊教授的左膀右臂了,我們還在給人家當助手拉鉤,連遞器械都遞不利

索。”

小五把啤酒罐放在膝蓋上,看着遠處的燈火,那些燈火忽明忽暗的,像在呼吸。

“你記得楊教授說過的話嗎?”小五說,“他說,外科醫生分兩種。一種是天才型的,老天爺賞飯喫,手眼協調能力天生就好,學什麼都快。另一種是匠人型的,沒什麼天賦,就是靠一遍一遍地練,把手感練出來,把判斷力練

出來。天才型也好,匠人型也好,都是把手術做好。”

“我們就是匠人型的!”小五說,“笨一點沒關係,慢一點沒關係,只要一直在往前走,總能走到地方的。”

張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舉起啤酒罐,碰了碰小五的罐子。鋁罐相撞,發出一聲悶響,不清脆,但實在。

“那就慢慢走。”張林說。

他們真的就這樣慢慢走了下去。

讀在職博士的決定,是兩個人一起做的。楊平知道了之後,問了一句:“你們想好了?在職博士不比全日製,白天要上班,週末要上課,晚上要做課題,三年沒有休息。”

張林說:“想好了。”

小五說:“不怕累。”

楊平看着他們,點了點頭,眼裏滿是鼓勵。

這三年,確實是他們人生中最苦的三年。

白天在醫院上班,查房、手術、管病人、寫病歷,一樣都不能少。下午在訓練室練基本功,雷打不動。週末去醫學院上課,聽教授講基礎理論、前沿進展、科研方法。晚上泡在圖書館裏查文獻、寫論文,做數據分析。睡覺

的時間被壓縮到每天四五個小時,有時候在值班室裏靠着牆就能睡着,有時候趴在電腦前就睡着了,醒來的時候臉上印着鍵盤的格子印。

除了這些,他們各自在科裏還有行政職務,張林是教學祕書,管實習生、規培生、進修醫生,小五是負責外聯,科裏各種學術會、參觀、合作等全是他負責。

在科裏方面,他們不敢搞主流課題,所以選擇拉鉤技術死磕。

因爲這個,他們被嘲笑了無數次。

宋子墨已經是副主任醫師了,獨立主刀做了幾千臺手術,在覈心期刊上發了好十幾篇論文。而他們還在爲了一個數據反覆覈對,爲了一篇論文改了又改,爲了一個手術步驟在訓練室裏練到深夜。有人在背後說:“張林和小五

就是研究所裏拖後腿的,要不是楊教授護着,早就被淘汰了。”也有人在當面開玩笑:“你們兩個這麼拼命幹什麼?反正再怎麼努力也比不上人家天才。”

張林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不說話,低着頭繼續看他的片子。小五聽到的時候,嘿嘿笑兩聲,說:“我就是笨嘛,笨鳥先飛。”然後轉過身去,繼續念他的口訣。

他們不懼嘲笑,坐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不是因爲他們臉皮厚,而是因爲他們心裏清楚,這是一場馬拉松,不是短跑。起跑快的人不一定先到終點,跑得穩的人才能走到最後。他們像老牛,步子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天黑,走到天亮,

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博士答辯那天,兩個人都緊張得不行。

張林站在答辯席上,面前坐着五位教授,個個都是業內的大牛。他的PPT改了十幾遍,每一頁的配色、字體、動畫效果都調整到了他能力範圍內的最優。他講的時候聲音有些發抖,但內容紮實,數據詳實,邏輯清晰。答辯委

員會的組長問了他幾個問題,他都答上來了,不是那種天才式的舉一反三,而是老老實實地把文獻裏的依據和自己的分析說了一遍。組長聽完,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數據量很大,工作量也很大,看得出來你是下了功夫的。”

小五答辯的時候,PPT做得不如張林精緻,但講得很順,從頭到尾一氣呵成,中間沒有卡頓,沒有忘詞,像是在說一段練了無數遍的相聲。答辯委員會的教授們被他逗笑了,但笑完之後發現,該有的內容一樣不少,該有的數

據一樣不缺,該有的分析一樣不淺。組長說:“你這個答辯,是我今年聽過的最有特色的。”

答辯結果出來那天,兩個人都通過了。張林的論文被評爲“優秀”,小五的論文被推薦到期刊發表。他們站在研究所的門口,看着那張貼出來的公示,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張林說:“我們也是博士了。”

小五說:“嗯。”

又過了好一會兒,小五說:“副主任醫師也快評下來了。”

張林說:“嗯。”

然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到路過的護士回頭看他們,笑到眼眶裏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不是驕傲的笑,也不是解脫的笑,而是一種“終於走到了”的笑,像一個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終於在天邊看見了

一絲亮光,不是太陽,只是晨曦,但已經足夠照亮腳下的路。

張林琢磨了好幾遍,脊柱外科,那是他博士課題的方向,也是他這些年一直在深耕的領域。腰椎、頸椎、胸椎,從退行性病變到創傷骨折,從保守治療到手術干預,他都有涉獵。他不是那種能做最複雜手術的頂尖高手,但他

的手術穩當,併發症率低,術後恢復好,病人滿意度高。他的手術風格不花哨,不冒險,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實實。

小五的創傷關節外科也是他的老本行。髖部骨折、膝關節置換、肩關節損傷,這些是他這些年做得最多的手術。他的手不算巧,但他的判斷力好,知道什麼樣的病人適合做什麼樣的手術,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時候不該

做,知道術中遇到意外情況的時候該怎麼處理。他的手術風格也不急不躁,按部就班,該做的步驟一個不少,不該做的操作一個不多。

兩個人站在研究所的天臺上吹風。

“去嗎?”張林問。

“你覺得呢?”小五反問。

“我想去。”張林說,“在三博這些年,學到的東西不少,......我想試試自己能不能撐起一個科室。”

小五點點頭,他理解這種感覺。在三博這樣的頂尖醫院,天才太多了,匠人永遠只能排在後面。不是因爲你不夠好,而是因爲別人更好。這不是不公平,這是現實。但現實不意味着你要認命。你可以選擇離開,去一個需要你

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去做事,去帶人,去建立一個屬於匠人的天地。

“我也去。”小五說,“創傷關節外科,我一個人管,我也想試試。”

張林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麼?”

“怕做不好,怕被人說三博出來的人也不過如此。”

小五想了想,說:“怕,但怕也要去。楊教授說過,外科醫生的成長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學,跟着別人學,看別人怎麼做。第二個階段是自己做,獨立主刀,獨立決策。第三個階段是教,把自己的經驗教給別人。我在

三博待了這些年,第一階段算是熬過來了。現在該去第二階段了。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市人民醫院不是三博,沒有那麼多的天才。那裏的醫生,可能跟我們一樣,都是普通人,他們需要一個懂他們的人,一個知道普通人怎麼學外科的人。這個人,宋子墨當不了,徐志良當不了,因爲

他太聰明瞭,他不理解普通人爲什麼學不會。但我理解,因爲我就是普通人。

張林聽着,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他想起了天臺上的那個夜晚,小五說“我們就是匠人型的,笨一點沒關係,慢一點沒關係”。這麼多年過去了,小五還是那個小五,知道自己笨,知道自己慢,但從來沒有停下來過。他

把“笨”變成了優勢,把“慢”變成了風格。他知道普通人是怎麼學會的,因爲他自己就是一步一步學會的。

“那就一起去。”張林伸出手。

小五握住了,兩個人的手都很粗糙,指間有長期握持器械磨出來的薄繭,掌心有反覆清洗留下的幹紋。這雙手不是天才的手,沒有那種與生俱來的靈巧和精準。但這雙手握過無數把器械,縫過無數針線,翻過無數頁文獻,寫

過無數行筆記。它們不漂亮,但可靠。

兩人以前總是同臺手術,一起主刀,現在當科主任,一個大骨科也是拆成兩半,他們每人一半。

兩個人都去跟楊平告別。

楊平還是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一份文獻,茶杯裏的水還是涼的。他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去了好好幹,這裏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張林和小五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楊教授,謝謝您。”

楊平平靜地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走吧。”

張林和小五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他們並肩走着。

“你緊張嗎?”張林問。

“有點。”小五說,“你呢?”

“也有點。”

“我們是當科主任的人了,打起精神。”

“是呀,科主任了,必須打起精神。”

他們走到電梯口,張林按了下行的按鈕。電梯門開了,裏面沒有人。他們走進去,門關上了。在電梯下降的過程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金屬壁上映出他們的影子。

其實他們很捨不得離開這裏,但是楊教授說了,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走出去,闖一片自己的世界。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陽光從醫院的大門照進來,在地磚上鋪出一條明亮的路。他們走出電梯,穿過大廳,走出醫院的大門,外面的世界很大。

張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走吧,”他說。

小五點點頭,跟上了他的步伐。兩個人走進了陽光裏,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地磚上。

他們是兄弟,一起熬過夜,一起捱過罵,一起在天臺上喝過啤酒,一起在訓練室裏練到手指發抖的那種兄弟。他們不是天才,但他們走到了天才們也在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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