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9章 首秀

市人民醫院的大門比三博醫院舊一些,小五站在大門口,仰頭看着幾棟大樓,深吸一口氣。

他就是從這裏走出去的,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自己又回來了,還是回來擔任科主任,小五確實沒想到自己還有這一天。

“走吧,“張林在他身後說,“先去報到。”

人事科的流程走得很快,陳院長親自接見了他們,陳院長也五十多歲了,頭髮花白,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很有分量。

“張主任,盧主任,歡迎歡迎。“陳院長握着他們的手,力道很足,“我們醫院一直想將骨科作爲重點發展科室,設備不差,人才也有,就是缺個領頭的。你們從三博來,是帶着金招牌的,我期待你們能把這骨科帶起來。“

張林點頭:“陳院長,我們會盡力的。”

小五補充道:“我們會踏踏實實地幹。”

陳院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你們先熟悉一下環境,休息幾天,過幾天我帶你們去科室,同時宣佈任命。”

小五擺擺手:“不用麻煩陳院長您了,我們自己先去溜達溜達。”

“明天,就明天正式上班吧。”張林迫不及待。

“我和醫務科那邊一起陪你們去。”

“不用不用,我們正好想去科室醫生護士聊聊。”

也罷,陳院長也沒有執意陪着,反正明天早上他回去科室正式宣佈任命的事情,現在兩位主任明顯想微服私訪,瞭解民情,自己陪着反而不好。

骨科中心在住院部的七樓和八樓。七樓是脊柱外科,八樓是關節創傷外科,中間隔着一層,但有一個內部樓梯連通。張林和小五分頭去自己的樓層,約定中午在食堂碰頭。

張林走進七樓脊柱外科的時候,護士站的幾個護士正在閒聊。看見他進來,一個年紀稍大的護士長迎上來:“您就是張主任吧?我是護士長劉敏。”

“劉護士長好,“張林微笑着伸出手,“以後請多關照。”

“張主任,科室現在有二十個醫生,主任醫師兩個,副主任醫師三個,主治醫師六個,住院醫師九個。牀位四十五張,現在住了四十一個病人。”劉敏一邊走一邊介紹,“醫生辦公室在這邊,您的獨立辦公室在走廊勁頭。”

張林點點頭,他現在也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但大部分時間他還是喜歡在大辦公室和同事們一起,他喜歡這種氛圍。

大辦公室裏,七八個醫生或坐或站,看見他進來,紛紛站起來。張林掃視了一圈,年齡參差不齊,最大的看起來有五十多歲,最小的可能剛畢業。

“大家好,我是張林,“他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從三博醫院來,以後和大家一起工作,大家多多關照。”

那個年紀最大的醫生開口:“張主任,我是王順業,在這兒幹了二十多年了,您從三博來,水平肯定比我們高,我們跟着您學。

王順業是科室副主任,對空降來的主任多少有點不爽。

話是客氣話,但張林聽出了裏面的距離感。王順業說“我們跟着您學”,而不是“我們一起幹”,這中間的微妙差別,張林捕捉到了。

“王主任客氣了,“張林說,“我初來乍到,對醫院的情況不熟悉,很多事情還要請教您,找個時間我請大家喫飯,咱們邊聊邊認識。”

王順業有些意外,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主任姿態放得這麼低。他點點頭:“謝謝張主任。”

小五在八樓的情況和張林類似。

關節創傷外科有二十一個醫生,牀位五十五張,規模比脊柱外科大一些。副主任姓趙,叫趙全,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說話嗓門很大,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盧主任!久仰久仰!”趙全熱情地握着小五的手,“三博醫院啊,那可是咱們省裏的龍頭!您能來我們這兒,是我們八樓的福氣!”

小五被他握得有點疼,笑着說:“趙主任太客氣了,我姓盧,大家叫我小五就行,我在三博的時候,同事都這麼叫。”

這裏的醫生小五一半認識,以前就在這裏走出去的,但是趙全他不認識,應該是陳院長上來後招進來的。

“那怎麼行,您是主任……………”

“就叫小五,“小五堅持道,“名字就是讓人叫的,叫習慣了就好了。”

趙全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小五主任,爽快!”

小五跟着趙全巡視病房,五十五張牀位,住了四十八個病人,週轉率很高。小五一邊走一邊看病歷,發現幾個問題:術前評估做得不夠細緻,術後康復計劃比較隨意,抗生素使用有些混亂。

這個病人股骨頸骨折,術前心肺功能評估只有一頁紙,沒有血氣分析,也沒有心臟彩超。這種高齡病人,術中風險很大的。

高齡髖部骨折,圍手術期死亡率很高,術前評估必須做全,不然上臺容易出事。這個病人八十二歲了,還有高血壓、糖尿病,至少要查血氣、心超、下肢靜脈超聲,排除血栓風險。

但是小五隻是記在心裏,暫時沒有說出來,剛來這裏,先和大家搞好關係,一上來就是指手畫腳會讓人反感。

中午,張林和小五在食堂碰頭。市醫院的食堂比三博小,菜色也簡單一些,但勝在便宜。兩個人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怎麼樣?”張林間。

“還行,“小五扒了一口飯,“就是發現不少問題,術前評估、術後管理都有些隨意,我暫時沒有提出來,怕剛來傷和氣,以後慢慢來。”

張林點點頭:“我這邊也是,副主任幹了二十多年,資歷比我老,我得小心處理關係。咱們初來乍到,不能一上來就指手畫腳,得先融入,再慢慢改。”

“我知道,“小五說,“就是看着那些不規範的地方,心裏着急。在三博的時候,楊教授常說,外科醫生的底線是不能讓病人因爲你而死。這些不規範的操作,遲早要出事的。”

“慢慢來吧,”張林說,“咱們先觀察一個月,把情況摸清楚,再找切入點。對了,下午我打算去訓練室看看,聽說醫院有個技能培訓中心,但用得不多。”

“我也去,“小五說,“咱倆一起練會兒,找找感覺。”

市醫院的技能培訓中心在行政樓地下室,面積不小,但設備陳舊。幾個模擬人躺在角落裏,上面落了一層灰。腹腔鏡模擬器是十年前的型號,屏幕分辨率很低。骨科專用的手術模擬設備幾乎沒有,只有幾個用來練習打結的泡

沫板和縫合模型。

張林看着這一切,心裏有些沉重。在三博,技能訓練是每天雷打不動的功課,訓練室設備齊全,從基礎縫合到機器人手術模擬應有盡有。而這裏,顯然已經荒廢很久了。

“得重新搞起來,“小五說,“設備可以慢慢添置,但氛圍要先建立起來。“

張林點點頭:“我明天找院長談談,申請一筆經費,不用多,先把基礎的設備配上。”

兩個人拿起角落裏還算乾淨的縫合模型,開始練習。

練了一個小時,張林的手機響了。是王順業打來的:“張主任,急診收了一個腰椎骨折的病人,懷疑脊髓損傷,您過來看看吧。”

“好,我馬上到。”

張林和小五一起上樓。雖然分屬不同科室,但急診病人有時候需要會診,而且兩個人習慣了在一起討論病例。

病人是個三十五歲的男性,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腰部着地。CT顯示腰1、腰椎爆裂性骨折,椎管佔位超過三分之二,雙下肢肌力只有二級。

“必須急診手術減壓,“張林看完片子說,“再拖下去,脊髓損傷就不可逆了。”

王順業也在,他皺着眉頭,有些猶豫:“張主任,要不要先保守治療,觀察幾天?”

“等不了,“張林指着片子,“你看這裏,後凸角度已經超過三十度了,椎管佔位三分之二,再拖下去,脊髓缺血壞死,神仙也救不回來。這種手術,黃金時間是傷後八小時,現在已經過去四個小時了。”

王順業被他的氣勢壓住了,不再說話。

張林開始安排手術,他一邊打電話通知手術室,一邊讓住院醫師準備術前檢查。他的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每一個指令都準確到位,充分展示自己的科主任氣勢。

加之張林喜歡裝逼,所以科主任的派頭那是十足,讓一衆醫生不得不服氣。

“張主任,“一個年輕的住院醫師小聲問,“這個患者術後有恢復的可能嗎?”

張林看了他一眼,那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眼神裏有擔憂,也有期待。

“沒有絕對把握,我們做好自己的工作,至於能不能恢復,那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我們只是給恢復創造條件。”張林誠實地說,“但不做手術,病人百分之百癱瘓,做手術,還有百分之六十的希望恢復行走。我們做外科的,

就是在風險和收益之間找平衡,這個手術值得做,也必須做。”

張林將受到急診傷員準備做手術的事情向陳院長彙報,畢竟是第一天上班,還不是正式上班,科主任的任命還沒有宣佈。

陳院長對張林這種作風非常欣賞,爲了給張林站臺,他是放下手頭工作親自趕往手術室。

進了手術室,張林那種裝逼的天賦展示得淋漓盡致,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大教授主刀手術。

他挺胸直腰,不慌不忙,既有派頭。

手術進行了兩個多小時,張林的手術風格正如他自己所說,不花哨,但紮實。每一步都穩紮穩打,減壓徹底但不過分,固定牢固但不損傷鄰近節段。當最後一枚螺釘擰入的時候,監護儀顯示病人的神經電生理監測有改善。

“有戲,“麻醉醫生說,“運動誘發電位比術前好了。"

張林長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經溼透了,他看了看錶,晚上九點。

“王主任,收尾工作您來?”張林問。

王順業一直在旁邊當助手,此刻點點頭:“好,您去休息吧。”

張林沒有走,他站在一旁,看着王順業縫合切口,時不時提醒一句:“筋膜層要對齊,不然容易形成死腔。“”皮下縫合用可吸收線,減少瘢痕。”

王順業一開始心裏有些不耐煩,但漸漸地,他發現張林的提醒都很實用,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指導,而是同行之間的交流。

而且他發現這個年輕的張主任確實有水平,不是什麼花架子,看來從三博研究所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之前,王主任也是聽過一些關於兩位新來主任的傳說,聽說他們是把楊教授大腿才留在研究所,在研究所他們是打雜的角色。

現在從這臺手術看來,他們這個打雜的水平也是不得了。

張林要脫下手術服,發現陳院長一直站在手術室沒走。

“張主任,辛苦您了,你看剛來第一天就讓你上臺,這多不好意思。”陳院長立即上前給張林解開手術室後面的綁帶。

“哪裏的話,我過來就是做手術的。”張林也說得很客氣。

小五在旁邊看到陳院長這些舉動,心裏感嘆,看來市人民醫院的風氣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手術結束,病人送回病房。張林守在ICU外面,等着病人甦醒,小五也陪他。

“怎麼樣?“小五問。

“還行,減壓很徹底,就看術後恢復了,“張林揉了揉眼睛。

“我剛剛到隔壁手術室看他們手術了,一個髖部骨折,做了置換,“小五說,“發現他們手術不太規範,我想現場教一教,但還是忍住了。”

張林笑了:“你呀,有些東西慢慢來,咱們現在不是在三博了,是人家地盤上的外來戶。”

“我知道,“小五點點頭。

兩個人相視而笑,這是他們在三博養成的習慣,手術結束後坐在一起,覆盤一下,聊聊得失。這種習慣,他們打算在市醫院也保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