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什麼?”李姝寒彷彿沒聽清楚姜辰的話。
“回家啊,我們的家。”姜辰回答道。
“有多少人?”李姝寒問道。
“在燕京有十幾個。”姜辰明白李姝寒問的是什麼意思,不過對此,他也沒有隱瞞。現...
白嫋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指尖緊緊絞着袖角,素白絹面上已洇開兩小片深色水痕。她今日未施濃妝,只薄薄敷了一層珍珠粉,脣色淡得近乎透明,髮髻鬆散,幾縷碎髮垂在頸側,像被風折斷的柳枝。可那雙眼睛——姜辰忽然停住呼吸——竟亮得驚人,不是歌姬慣有的勾魂攝魄,倒似寒潭底下淬着的兩粒星子,燒着將熄未熄的火。
“我……我是白草淨舍的白嫋。”她聲音發緊,喉間微顫,卻仍抬着下巴,“公子既花十兩黃金見我,總該報個名號。”
姜辰笑了。這笑不帶溫度,卻讓白嫋脊背一麻。她見過太多男人的笑:鄭家家主是油滑的,徐南英是陰冷的,桓郎是輕浮的,連那些醉醺醺拍案叫絕的鹽商,笑裏也裹着肉慾的腥氣。可眼前這青年,錦袍廣袖,腰懸青玉珏,眉目清峻如刀削,笑時眼尾紋絲不動,彷彿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舊瓷器。
“姜辰。”他吐出兩個字,指尖漫不經心敲了敲紫檀案,“白姑娘可知,今夜白草淨舍後巷,死了三個人?”
白嫋瞳孔驟然收縮。
後巷?那地方堆着腌臢泔水桶,鼠蟻橫行,連巡夜更夫都繞道走。她昨夜亥時才從瓊花會回來,正撞見秦慕鬼祟鑽進後巷柴房,衣襟上還沾着暗紅血點……她當時只當是弟弟又跟人鬥毆,慌忙扯了塊帕子替他擦淨,哪敢細問?
“不、不知。”她咬住下脣,嚐到鐵鏽味,“白草淨舍規矩嚴,從不許人擅入後巷。”
“規矩?”姜辰忽然傾身向前,袖口掠過案上青銅鶴燈,燈焰猛地跳動,將他半張臉吞進陰影裏,“白姑娘替秦慕頂過多少次罪?上次瓊花會指甲折斷,是你自己摔的;前月明鏡臺胭脂失竊,是你半夜翻窗栽贓;再往前,徐南英賬本上少的三百兩銀子……”他頓了頓,目光如針尖刺向她左耳垂上一顆硃砂痣,“你替他嚥下的苦膽,夠熬一鍋孟婆湯了。”
白嫋渾身發抖,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可她沒哭,只是死死盯着地面青磚縫隙裏一截枯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你怎知……”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聲脆響——是瓷盞碎裂的聲音,接着是秦慕驚惶的呼喊:“阿姐!快開門!官差封了後巷!說、說桓郎死在咱們柴房裏了!”
門被撞開一條縫,秦慕跌進來,月白襴衫沾滿泥漿,臉色慘白如紙。他一眼看見姜辰,膝蓋一彎就要磕頭,卻被姜辰袖風掃得踉蹌後退。秦慕這纔看清姐姐跪姿僵硬,脖頸繃出青色筋絡,像一柄拉滿卻遲遲不射的弓。
“哥……”白嫋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把徐南英給你的毒粉,混進桓郎的胭脂盒裏了?”
秦慕臉色霎時灰敗,撲通跪倒:“阿姐救我!鄭四郎答應保我性命!他說只要嫁禍端午,就能……”
“啪!”
清脆耳光聲炸響。白嫋反手一記耳光扇得秦慕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絲。她緩緩站起身,理了理散亂鬢髮,從袖中取出一枚金鑲玉護甲——正是瓊花會上她戴過的那副。護甲內側刻着極細的“徐”字,邊緣還嵌着半粒未化盡的褐色藥渣。
“鄭四郎?”她冷笑,將護甲狠狠擲在地上,“他昨夜就帶着徐南英的屍首逃往西州了。你猜,他爲何留你在這兒當替死鬼?”
秦慕如遭雷擊,癱坐在地。
姜辰靜靜看着。他早知道徐南英死了。就在簽到成功剎那,系統提示音同時響起:【檢測到主線人物死亡,支線‘瓊花會血案’提前觸發】。可他更在意白嫋這一巴掌——那力道、那角度、那手腕微不可察的顫抖,分明是常年練過琵琶指法的人才能打出的弧度。白草淨舍頭牌,豈止會唱曲?她怕是連《霓裳羽衣譜》裏的殺伐段落都能彈出三分殺氣。
“白姑娘。”姜辰忽然開口,“若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代價是替我辦三件事。第一件——明日午時,你要當着隋國欽差的面,在瓊花會上揭穿鄭四郎私鑄銅錢的賬冊藏在何處。”
白嫋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您……是朝廷的人?”
“不。”姜辰搖頭,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一縷青煙自他指端升起,凝成半朵蓮形,“我是來買你這條命的人。不過……”他目光掃過秦慕,“你弟弟的命,得你自己掙。”
秦慕渾身一抖,突然嚎啕大哭:“阿姐!我錯了!那毒粉是徐南英逼我下的!他說若不照辦,就把我當年私賣珠場田契的事捅出去!”
白嫋閉了閉眼。田契?那年她爲救病重的弟弟,偷賣了八娘留給端午的三十畝良田。原來秦慕早把這事捅給了徐南英,還僞造了她按的手印……
“田契在我這兒。”姜辰忽然拋出一卷泛黃紙軸,不偏不倚落在秦慕面前,“徐南英臨死前,把它交給了一個飄萍協會的老嬤嬤。老嬤嬤今晨已將東西轉交給我。”
秦慕呆若木雞。白嫋卻驟然睜眼,死死盯住那捲紙軸——紙角磨損處,有一枚模糊的梅花印。那是八娘獨有的印記,當年她親手教白嫋辨認過。
“你認識八娘?”她聲音陡然拔高。
姜辰沒答,只將紙軸推至案邊。燭火搖曳中,他袖口滑落半截腕骨,上面纏着褪色紅繩——繩結打法,與八娘當年教端午系平安結的手法一模一樣。
白嫋呼吸停滯。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暴雨夜:瘦小的端午蜷在柴房角落髮抖,懷裏死死抱着半塊冷透的桂花糕,而八娘站在門口,將一枚染血的銀簪塞進她手裏,簪頭刻着的,正是這般歪斜的梅花。
“蘇幕遮……”她喃喃道,手指無意識撫上自己左耳垂,“她耳後,是不是也有一顆硃砂痣?”
姜辰指尖一頓。窗外忽有疾風掠過,吹得鶴燈焰心驟縮成一點幽藍。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天了。
“白姑娘很聰明。”他起身,玄色大氅拂過青磚,留下淡淡雪鬆氣息,“可惜,聰明人常犯一個錯——把別人當傻子。”
白嫋怔怔望着他背影,直到門扉合攏,才發覺自己掌心全是冷汗。她慢慢蹲下身,拾起那枚碎裂的金鑲玉護甲。護甲背面,一行小字在燭光下幽幽浮現:“瓊花一現,白骨爲階”。
原來從瓊花會開始,她就在踩着別人的屍骨往上爬。
秦慕還在地上抽噎。白嫋卻突然笑了,笑聲喑啞如裂帛。她掏出貼身小銅鏡,仔細描畫起眉梢——不是歌姬慣用的遠山黛,而是極細極銳的飛燕眉。鏡中女子眼波流轉,再不見半分瘋癲,只剩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哥。”她頭也不回,硃砂筆尖劃破眉尾,“明日瓊花會,你幫我做件事。”
秦慕戰戰兢兢湊近:“什麼?”
白嫋將銅鏡轉向他,鏡中映出兩人扭曲倒影:“你去告訴鄭四郎——就說白嫋答應他,但要先驗貨。讓他把徐南英藏在漕運船底夾層的三百斤硝石,運到白草淨舍後巷。”
秦慕面如死灰:“那……那是造火藥的料!”
“對。”白嫋微笑,硃砂筆尖在鏡面劃出一道猩紅裂痕,“我要用它,炸開瓊花會的琉璃頂。”
子時三刻,姜辰踏出白草淨舍。守在巷口的李秀寧迎上來,遞過一件雲雁紋披風。她指尖冰涼,卻含着笑意:“夫君,剛收到消息,崔十九今早在宮中暈厥,太醫診出喜脈。”
姜辰系披風的手微頓:“崔家那邊?”
“崔十九的父親崔弘禮,半個時辰前自縊於家廟。”李秀寧聲音平靜,“遺書說,崔氏嫡支貪墨軍糧二十萬石,畏罪伏法。”
姜辰望向遠處皇宮方向。朱雀門樓影綽綽立在夜色裏,檐角銅鈴靜默無聲。他忽然想起方纔白嫋眼中那簇火——不是將熄的餘燼,是野火燎原前,最後一粒迸濺的火星。
“傳令。”他聲音低沉,“即刻起,隋國境內所有珠場、鹽場、鐵礦,由工部與戶部聯合稽查。另……”他頓了頓,袖中滑出一枚溫潤玉佩,上面蟠螭紋路盤旋如鎖,“把這塊玉佩,送到揚州明鏡臺。”
李秀寧眸光一閃:“給蘇幕遮?”
“給她。”姜辰仰頭,夜空澄澈如洗,北鬥七星熠熠生輝,“告訴她,八娘留下的合浦珠場賬本,第三十七頁缺了半行字。補全它,我便告訴她,當年是誰把端午的生辰八字,刻在了大興宮地宮石碑上。”
話音落,北風忽起。捲起滿巷枯葉打着旋兒飛向高空,其中一片掠過姜辰眼角——葉脈紋路,竟與玉佩上蟠螭紋嚴絲合縫。
同一時刻,揚州城外十裏坡。一隊黑衣人勒馬停駐。爲首者掀開鬥篷,露出半張刀疤縱橫的臉,正是失蹤已久的鄭四郎。他身後馬背上,捆着個昏迷少女,腕間銀鈴隨風輕響——正是臘臘。
“大哥!”鄭四郎獰笑着割開臘臘衣袖,露出小臂內側一塊暗紅胎記,“你說,若讓端午看見她最信任的姐妹,被做成‘人燭’插在瓊花會祭臺上……她會不會親手把賬本燒給我?”
他身後屬下轟然大笑。無人察覺,遠處荒冢之上,一襲素衣女子靜靜佇立。她手中竹籃裏,盛着新採的斷腸草與曼陀羅花。籃底壓着半截焦黑斷袍,袍角繡着褪色的雁字。
月光如霜,照見她耳後一點硃砂痣,殷紅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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