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啓動,駛向醫院。
沈青雲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左臂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但他的心更痛。
一個省會城市的城管,竟然如此囂張,如此目無法紀,這背後反映的,是作風建設的嚴重缺失,是基層治理的深刻危機。
他想起衛青書記的話:“江南省要轉型發展,誰阻撓,誰負責”。
今天,他要用自己的傷痛,敲響一記警鐘。
醫院急診室裏,醫生爲沈青雲清洗傷口、縫合、包紮。
左臂外側有一道五釐米長的裂口,深及肌肉,是被棍狀物擊打所致,所幸沒有傷到骨頭。
孔繁生、朱雲傑、周商明等人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省長,傷口縫了十二針,需要住院觀察幾天,防止感染。”
醫生對沈青雲說道。
“不用住院,包紮好就行。”
沈青雲坐起身,目光掃過孔繁生等人,淡淡地說道:“走吧,去我家裏,我們談談。”
衆人面面相覷,最後只好答應下來。
回到省委家屬院,孔繁生、朱雲傑、周商明三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如坐鍼氈。
沈青雲換了身衣服,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左臂吊着繃帶,臉色蒼白但目光銳利:“說吧,從頭說。那個管理費,到底是怎麼回事?”
孔繁生和朱雲傑對視一眼,朱雲傑開口:“省長,我來說吧。文件是您批的,我們堅決執行,一開始確實免收了管理費。但……但市財政緊張,城管局的經費不足,人員工資發不出來。周局長他們商量,能不能收一點管理費,補貼經費缺口。我知道後,批評了他們,但……但也沒堅決制止,這是我的失職。”
“經費不足?”
沈青雲看向周商明,冷冷的問道:“周局長,你們城管局的經費,每年是多少?”
周商明擦了擦額頭的汗:“省長,每年三千多萬,但人員多,開支大,確實緊張……”
“三千多萬,還緊張?”
沈青雲從江浩民手中接過一份材料:“這是省財政廳的數據,東陽市城管局,正式編制四百人,實際在崗一千二百人,超編八百人。這超編的八百人,工資從哪兒來?是不是就靠這些亂收費?”
周商明低下頭,不敢回答。
“還有。”
沈青雲繼續說道:“我讓人查了一下,你們收的所謂'管理費',根本沒有進入財政賬戶,而是進了城管局的'小金庫',用於發放福利、喫喝招待。周局長,有沒有這回事?”
周商明渾身一顫,面如死灰:“省長……我……”
他萬萬沒想到,沈青雲的動作竟然如此之快。
“你不用解釋了。”
沈青雲擺擺手,直接說道:“明天,省審計廳進駐城管局,全面審計。有問題的人,主動交代,可以從輕處理;等查出來,從重處罰。周局長,你作爲一把手,負有直接責任,先停職接受調查。”
周商明癱坐在沙發上,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蛋了。
沈青雲轉向孔繁生和朱雲傑:“你們兩個,負有領導責任。繁生同志,你是市委書記,一把手,對全市的作風建設負總責。雲傑同志,你是市長,城管工作是你分管。明天,你們向省委寫出深刻檢查,並在全市幹部大會上作檢討。同時,東陽市開展爲期三個月的作風整頓,重點整治亂收費、亂罰款、亂攤派,重點整頓城管、公安、市場監管等執法隊伍。方案報我審批,我派工作組督導。”
孔繁生和朱雲傑連連點頭:“是,省長,我們堅決落實,深刻檢討。”
“還有。”
沈青雲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更加沉重:“那個打人的城管,叫什麼?”
“叫……叫馬強,是城管執法大隊的一箇中隊長。”
周商明小聲回答。
“馬強,還有參與打人的其他人,全部拘留,依法處理。如果構成犯罪,移送司法機關。”沈青雲頓了頓,冷冷的說道:“另外,查一查這個馬強,是怎麼當上中隊長的,背後有沒有人提拔,有沒有利益輸送。我要知道,一個如此囂張、如此目無法紀的人,是怎麼混進執法隊伍的。”
“明白,省長,我馬上安排。”
朱雲傑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現在打,當着我們的面打。”
沈青雲命令道。
朱雲傑撥通市公安局長的電話,傳達了沈青雲的指示。
電話那頭,東陽市公安局長表示,馬強等人已經在控制中,連夜審訊,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處理完這些,沈青雲感到一陣疲憊襲來。
他揮揮手:“你們回去吧,明天上午,我要看到你們的檢查,看到整頓方案。記住,這是給你們的機會,也是給東陽市的機會。如果再讓我發現類似問題,就不是檢討那麼簡單了。”
孔繁生、朱雲傑、周商明三人起身,躬身退出。
走到門口,孔繁生忽然轉身,聲音哽咽:“省長,您……您保重身體。今天的事,我永生難忘,我一定痛改前非,不辜負您的期望。”
沈青雲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三人離去後,房間裏只剩下沈青雲和匆匆趕來的祕書江浩民。
“省長,您休息吧,傷口需要靜養。”
江浩民遞過一杯水。
沈青雲接過水杯,卻沒有喝,而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浩民,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江浩民斟酌着詞句:“省長,我覺得,基層的問題,比想象的嚴重。一個城管中隊長,就敢圍攻省長,可見平時有多囂張。這不僅僅是作風問題,是權力失控,是監督缺失。”
“你說得對。”
沈青雲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我在會上講了很多,要轉變發展理念,要整頓幹部作風,但下面落實得怎麼樣?今天這一架,打醒了我。光開會、發文件不夠,必須深入基層,必須真抓實幹,必須讓那些陽奉陰違的人付出代價。”
他放下水杯,目光變得堅定:“下週你幫我安排,我要去幾個市暗訪,不打招呼,不要陪同,就我一個人,看看真實的基層情況。東陽市的問題,其他市有沒有?掃黑除惡,到底落實得怎麼樣?環境保護,是不是還在走過場?我要親眼看看。”
“省長,您的傷……”
江浩民遲疑着問道。
“這點傷,算什麼。”
沈青雲站起身,走到窗前,嚴肅的說道:“比起那些每天被城管驅趕的小販,比起那些被黑惡勢力欺壓的老百姓,我這點傷,微不足道。浩民,你跟着我,就要習慣這種工作方式。當官,不能坐在辦公室裏聽彙報,要走到羣衆中去,聽聽他們的真話,看看他們的真生活。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不脫離實際,不脫離羣衆。”
江浩民看着沈青雲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那堅定的語氣,讓他感到一種由衷的敬佩。
這位省長,不僅有智慧,有擔當,更有一顆爲民的赤子之心。
“省長,我回頭就安排。您……您早點休息。”
江浩民緩緩說道。
沈青雲點點頭,卻沒有轉身,依然望着窗外的夜色。
東陽市的燈火漸次熄滅,城市沉入夢鄉。但在他心中,一盞燈卻越發明亮,那是正義之燈,是責任之燈,是一個黨員對人民的莊嚴承諾。
“浩民。”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你知道我今天爲什麼一定要親自去夜市嗎?”
“您是想瞭解真實情況。”
江浩民小心翼翼的問道。
“不僅如此。”
沈青雲轉過身,目光深邃:“我想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從哪裏來,不要忘記爲什麼當官。二十年前,我在縣裏當鎮長,經常走村串戶,跟農民同喫同住。那時候,我知道老百姓想什麼、盼什麼、恨什麼。後來職位高了,出門有車,喫飯有食堂,漸漸脫離了基層。今天這一架,把我打醒了。那些城管的拳頭,那些攤販的眼神,讓我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一個想爲老百姓做點實事的年輕幹部。”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語氣變得有些感慨:“浩民,江南省的轉型發展,光靠開會、發文件是不行的,必須深入一線,必須真抓實幹。明天開始,我們改變工作方式,多暗訪、多調研,少聽彙報、少看材料。我要讓那些陽奉陰違的人知道,我沈青雲不是好糊弄的;我要讓那些老實幹事的人知道,組織是看得見、信得過的。”
“省長,我明白了。明天我就制定一個暗訪計劃,選幾個有代表性的市,不打招呼,直接下去。”
江浩民連忙說道。
“好,去吧,你也早點休息。”
沈青雲擺擺手,讓他離開了。
江浩民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沈青雲獨自坐在沙發上,左臂的疼痛陣陣襲來,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衛青書記的號碼。
雖然已是深夜,但他知道,這件事必須第一時間向書記彙報,畢竟不管怎麼說,對方纔是省委一把手,該有的尊重還是要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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