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幾聲,傳來衛青略顯沙啞的聲音:“青雲同志,這麼晚,有什麼事?”
很顯然。
這位省委一把手還不知道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書記,打擾您休息了。有個情況,我必須向您彙報。”
沈青雲將今晚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最後說道:“書記,我請求省委支持,在東陽市開展作風整頓試點,總結經驗,向全省推廣。同時,我建議,對全省執法隊伍進行一次全面排查,清理害羣之馬,純潔執法隊伍。”
電話那頭,衛青沉默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青雲同志,你受苦了。但我要說,這一架,打得好,打醒了很多人。你的建議,我完全同意。明天我讓人起草一個文件,以省委名義下發,支持你在東陽市的整頓工作。另外,你也要注意安全,以後暗訪至少帶一個人,不能再單槍匹馬了。”
“書記,我會注意的。但有時候,一個人才能看到真實的東西。”
沈青雲嚴肅的說道。
“那也要注意方法,不能再受傷。”
衛青的語氣帶着關切,嚴肅的說道:“青雲同志,江南省有你這樣的幹部,是老百姓的福氣。好好幹,我支持你。”
掛斷電話,沈青雲終於感到一絲倦意。
他起身,慢慢走上樓梯,回到臥室。
躺在牀上,左臂的疼痛讓他難以入睡,但他的思緒卻異常清晰。
他想起了南山市,想起了東陽市,想起了那些或明或暗的角落,那些或喜或憂的面孔。
他知道,自己的路還很長,困難還很多,但只要心中有民,肩上有責,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沈青雲閉上眼睛,在疼痛和疲憊中沉沉睡去。
明天又將是戰鬥的一天。
……………………
第二天一早,沈青雲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他睜開眼睛,左臂的疼痛已經減輕了許多,但仍有些僵硬。
他披上衣服走下樓,看到江浩民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省長,東陽市的孔繁生書記和朱雲傑市長一早就來了,帶着檢查報告和整頓方案,在樓下等着。另外,省審計廳的人已經出發去東陽市城管局了。還有,衛書記讓人送來一份文件,是省委關於支持東陽市作風整頓試點的意見。”
江浩民對沈青雲說道。
他這個情況肯定是沒辦法上班的,自然只能在家裏辦公了。
沈青雲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一遍,點點頭:“讓孔繁生和朱雲傑上來,我聽聽他們的方案。”
孔繁生和朱雲傑走進客廳,兩人都是一夜未眠,眼圈發黑,但精神亢奮。
孔繁生遞上一份厚厚的材料:“省長,這是我們連夜起草的《東陽市作風整頓實施方案》,請您審閱。”
沈青雲接過材料,沒有立即翻看,而是示意兩人坐下:“說說,核心內容是什麼?”
朱雲傑開口:“省長,我們確定了三個重點。第一,全面清理亂收費、亂罰款、亂攤派,對全市所有收費項目進行一次大清查,沒有文件依據的,一律取消,已經收取的,退還羣衆。第二,整頓執法隊伍,對城管、公安、市場監管等部門的執法人員進行全面排查,有違法違紀行爲的,嚴肅處理,不適合執法崗位的,調離崗位。第三,建立長效機制,推行'雙隨機、一公開'監管,所有執法活動全程錄像,接受社會監督。同時,設立羣衆投訴熱線,市長親自接聽,限時辦結。”
“具體措施呢?”
沈青雲追問道。
“我們準備分三個階段。”
孔繁生聞言,緩緩開口補充道:“第一階段,自查自糾,所有單位和個人主動交代問題,可以從輕處理。第二階段,重點督查,由市委派工作組,對重點部門、重點領域進行督查,發現問題,嚴肅查處。第三階段,建章立制,總結經驗,完善制度,形成長效機制。整個整頓,爲期三個月,屆時向省委寫出專題報告。”
沈青雲點點頭,翻到材料的後面,看到一份名單:“這是什麼?”
“這是城管局涉嫌違法違紀人員的初步名單。”
朱雲傑的聲音有些沉重,對沈青雲說道:“除了馬強等打人者,我們還發現,城管局副局長李建國,長期縱容亂收費,從中牟利;執法大隊大隊長王建軍,與黑惡勢力有勾結,爲他們在夜市收取'保護費'提供方便。這兩人,已經控制,正在審訊。”
沈青雲放下材料,目光變得銳利:“孔繁生同志,朱雲傑同志,你們這一夜做了很多工作,我很欣慰。”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但我要提醒你們,整頓不能一陣風,不能搞運動,要真刀真槍,要觸動靈魂。那些長期在基層作威作福的人,那些依靠權力謀取私利的人,要讓他們知道,時代變了,老百姓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們黨和政府不是他們可以矇蔽的對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淡淡地說道:“這個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要做幾點修改。第一,增加一條,對整頓中發現的腐敗問題,移交紀檢監察機關,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第二,建立羣衆評議機制,整頓成效好不好,讓羣衆打分,讓羣衆說了算。第三,整頓結束後,不是寫個報告就完事,要'回頭看',要持續監督,防止反彈。”
“是,省長,我們馬上修改。”
孔繁生連連點頭。
沈青雲的這個態度,起碼就是不追究了。
“還有。”
沈青雲轉過身,看着兩個人問道:“那個馬強,審訊得怎麼樣?”
“他一開始很囂張,說上面有人,不怕我們查。”
朱雲傑回答道:“但當我們拿出證據,說他收受攤販賄賂、毆打羣衆、僞造執法記錄時,他慌了,開始交代。據他供述,他每個月從攤販那裏收取'保護費'三萬多元,其中一萬元上交給執法大隊大隊長王建軍,剩下的自己揮霍。他還交代,王建軍背後,是城管局副局長李建國,李建國與東陽市的一個黑社會團伙有聯繫,那個團伙的頭目,叫'鐵頭',真名劉鐵軍,控制着東陽市三分之一的娛樂場所和地下賭場。”
沈青雲眉頭一皺:“又是黑惡勢力?這個劉鐵軍是什麼人?”
“據馬強交代,劉鐵軍與陳永志認識,但不是一個體系。陳永志主要在省城活動,劉鐵軍在東陽市紮根,兩人有業務往來,比如互相介紹'客戶',但各自獨立。”
朱雲傑回答道。
“立即抓捕劉鐵軍,不能讓他跑了。”
沈青雲命令道:“同時,查一查李建國與劉鐵軍的關係,是怎麼勾結起來的,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保護傘。東陽市的黑惡勢力,要連根拔起,絕不能留下後患。”
“明白,省長,我親自督辦。”
孔繁生站起身,對沈青雲恭恭敬敬的說道:“如果沒有其他指示,我們馬上回去落實。”
“去吧。”
沈青雲擺擺手道:“記住,三個月後的'回頭看',我會親自來,不看材料,不聽彙報,直接走街串巷,問問老百姓的真實感受。如果讓我發現你們弄虛作假,敷衍塞責,就不是檢討那麼簡單了。”
孔繁生和朱雲傑鄭重地點頭,轉身離去。
沈青雲望着他們的背影,心中既有期待,也有擔憂。
作風整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涉及到利益調整,必然會遇到阻力。
但他別無選擇,只能一往無前。
江浩民走進來:“省長,早餐準備好了,您喫點東西,然後去醫院換藥。”
“換完藥,我們去一趟省公安廳。”
沈青雲坐下,端起一碗粥:“我要聽聽趙東林關於劉鐵軍案的彙報,看看東陽市的黑惡勢力,與南山市陳永志案有沒有關聯。如果兩省的黑惡勢力形成網絡,那問題就更復雜了,必須統籌打擊。”
“省長,您的傷還沒好,要不要休息幾天?”
江浩民猶豫了一下說道。
“休息?”
沈青雲苦笑一聲:“浩民,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我在想,昨天那一棍,要是打偏了,打到頭上,我現在會是什麼樣?也許躺在醫院裏,也許更糟。但我不後悔,因爲那一棍,打出了真相,打出了問題,也打出了改變的契機。這點傷值得。”
他喝完粥,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左臂:“走吧,去醫院,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
一個星期之後。
省公安廳會議室,副廳長周川向沈青雲詳細彙報了劉鐵軍案的情況。
劉鐵軍,綽號鐵頭,四十八歲,東陽市本地人,早年做過包工頭,後來涉足娛樂場所、地下賭場、高利貸,逐漸形成以他爲核心的黑社會性質組織。
該組織在東陽市橫行十餘年,涉嫌故意傷害、非法拘禁、強迫交易、開設賭場等多項犯罪,與城管局副局長李建國、執法大隊大隊長王建軍等人勾結,爲其提供庇護,換取利益分成。
“省長,劉鐵軍與陳永志確實認識,但不是一個體系。”
周川指着牆上的關係圖,對沈青雲介紹道:“兩人屬於'同行'關係,有業務往來,比如互相介紹'客戶',交流'管理經驗',但各自獨立,沒有隸屬關係。不過,我們發現一個線索,兩人都與省城的一個人有聯繫,這個人就是趙德海。”
“趙德海?”
沈青雲眉頭一皺,開口說道:“省政協原副主席,已經被立案審查的那個?”
“正是。趙德海不僅是陳永志的保護傘,也與劉鐵軍有經濟往來。據初步查明,趙德海的侄子趙明,在劉鐵軍的賭場裏有股份,每年分紅數百萬元。趙德海利用其影響力,爲劉鐵軍擺平過多起麻煩,包括去年一起故意傷害案,受害者被打成重傷,最後以'民事糾紛'結案,劉鐵軍毫髮無損。”
周川對沈青雲彙報道。
沈青雲的臉色變得凝重:“趙德海的案子,越查越深。他一個省政協副主席,竟然同時庇護兩個市的黑惡團伙,這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網絡?我要你們擴大偵查範圍,查一查趙德海的社會關係,特別是與省內其他黑惡勢力有沒有聯繫。同時,查一查趙德海的財產來源,他一個副省級幹部,怎麼會有那麼多資金入股賭場、公司?”
“明白,省長,我們已經成立了專案組,正在深挖。”
周川頓了頓,對沈青雲說道:“還有一個情況,趙德海被審查後,態度很強硬,拒不交代,說'有人不會放過我們'。我們懷疑,他背後還有更大的保護傘,可能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青雲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不管是誰,不管級別多高,一查到底。周川同志,你放心大膽幹,有壓力,我頂着。如果需要,我向中央請示,請求支持。”
“有省長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周川連忙點頭道。
離開省公安廳,沈青雲又去了省紀委,聽取侯春風關於趙德海案的彙報。
侯春風表示,趙德海的案子涉及面廣,阻力很大,有人打招呼、說情,甚至有人威脅辦案人員。
但省紀委頂住壓力,已經查明趙德海受賄、濫用職權等多項違紀違法事實,涉案金額超過五千萬元,正準備移送司法機關。
“春風書記,辛苦了。”
沈青雲握住侯春風的手,嚴肅的說道:“這個案子,是江南省反腐敗鬥爭的標誌性案件,一定要辦成鐵案,經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檢驗。那些打招呼、說情、威脅的人,都要記錄下來,查一查他們跟趙德海是什麼關係,有沒有利益輸送。”
“省長,我已經安排人記錄了,一個都不會漏。”
侯春風連忙說道。
……………………
回到省政府,已經是下午了。
沈青雲批閱了幾份文件,又主持召開了一個專題會議,研究產業轉型升級的具體措施。
會議結束後,他感到左臂的疼痛加劇,傷口有些發炎。
江浩民勸他去醫院,他卻擺擺手:“沒事,喫點藥就行。晚上還有一個接待活動,德國代表團的告別宴會,我不能缺席。”
宴會在省城最豪華的酒店舉行,德國代表團即將結束訪問,返回國內。
施密特先生再次對沈青雲表示感謝,並承諾儘快推動項目落地。
沈青雲用德語致辭,風趣幽默,贏得陣陣掌聲。
但沒人注意到,他舉杯的左手,微微有些顫抖,那是傷口疼痛所致。
宴會結束後,沈青雲回到住處已經是晚上十點。
他脫下西裝,解開襯衫,左臂的繃帶已經滲出血跡。
江浩民趕緊叫來醫生,重新換藥、包紮。
醫生警告他,必須休息,否則傷口很難癒合。
“明天還有什麼安排?”
沈青雲對江浩民開口問道。
“上午,省人大有一個立法調研會,徵求對《江南省環境保護條例》的意見;下午,去東陽市,參加作風整頓動員大會。”
江浩民對沈青雲說道:“省長,您必須要休息了,不能再這麼堅持了,不然我得跟衛書記那邊打報告了。”
他是沈青雲的祕書,自然不希望沈青雲這樣堅持下去。
“東陽市的會,讓孔繁生主持,我講話。”
沈青雲聞言想了想,這才說道:“時間壓縮到一個小時,不要搞形式主義,不要擺鮮花、掛橫幅,就在城管局門口開,讓老百姓看得見、聽得着。”
“省長,您的傷……”
江浩民猶豫起來,看着沈青雲說道:“真的不行。”
“不礙事。”
沈青雲躺下,閉上眼睛,淡淡地說道:“浩民,你知道我今天最高興的是什麼嗎?”
“什麼?”
江浩民一臉不解。
“是那個賣烤紅薯的老人。今天早上,孔繁生告訴我,老人聽說我是省長,激動得一夜沒睡,今天一早就去公安局,把昨天發生的事情進行了舉報。他說,'省長爲我捱打,我不能讓省長白挨'。你看,老百姓多樸實,你爲他做一點事,他就記你一輩子。這就是我們當官的意義,這就是我們奮鬥的價值。”
沈青雲淡淡地說道。
江浩民看着沈青雲疲憊但滿足的面容,心中感慨不已,或許這就是爲什麼沈青雲能夠走到今天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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