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欽幾經曲折擊殺了獨尊王,然而歸義莊並沒有擺脫困境,連他自己都陷入了騎虎難下的境地。
獨尊王壓伏十三家妖魔靠的是獷悍無知且又銅皮鐵骨的屍兵。操縱屍兵利用的是屍氣,明欽並非屍魔,恐怕很難驅使這些屍兵。
沒有了屍兵的力量,十三家妖魔和鐵崖將軍自然不肯買賬,說不定還要聯合起來給獨尊王報仇。
歸義莊算得上字號的只有赫連舜華和蘇梨落,兩女一去,明欽頓時顯得孤立無援。
擺在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另外就只有聽從蓮香和金埋名的建議,設法控制這支屍兵和十三家對抗。
這時,幾個力強的屍妖已經將獨尊王的屍首嘶咬淨盡,喫了他的腐肉戰力各有不同程度的提升,渾身散發着濃郁的青氣,吞下的屍毒不斷在體內蓬勃壯大,呆滯的目光落到明欽身上,似乎認得他是個異類,虎視眈眈的逼近過來。
“公子,這幾個都是獨尊王麾下的屍妖,他們搶食了獨尊王的腐肉,修爲更上一層,切不可掉以輕心。”金埋名神智清楚,可是屍妖中少有的素食派,行事雖然不如肉食派霸道兇殘,卻更加接近一個修行者該有的心智。
明欽微一點頭,看着圍攏過來的屍妖冷冷地道:“你們想要給獨尊王報仇嗎?”
肉食派的屍妖智力低下,憑藉着特異的嗅覺進行攻擊。聽罷明欽的問話,呆呆的相互對視一眼。也不知有沒有聽懂。喉頭髮出嗬嗬的嗥叫,尖利的獠牙上粘附着墨綠色的毒素。
“找死——”
明欽臉色一沉。掌心雲氣繚繞幻化出陽燧鏡,照着天邊的日頭晃了晃。一蓬陽光聚合到鏡面上,透過銅鏡打出一道疾箭般的金光,對面的屍妖首當其衝,腦袋轟然一聲燃燒起來,身體頃刻間四分五裂,煙氣滾滾散逸到虛空中。
“公子手下留情。”金埋名心頭暗驚,慌忙道:“屍兵大多魂魄不全,就算將他們盡皆誅殺,也不能使其生出恐懼之心。況且這幾個屍妖分食了獨尊王的屍首。假以時日,或許能夠開啓靈智,達到屍將境界。正可收爲己用,胡亂殺掉實在可惜。”
“那又如何?你若能控制住這乾屍妖,使得他們不再輕舉妄動,我就收起寶鏡。”
這時,旭日初昇,屍氣飄散。絕大多數屍兵一見日光就惶急的扒開土石躲藏。只有一些屍妖啃食了獨尊王的屍骸,功力既高。兇焰復熾,嗅到生人氣息,肆無忌憚的上前撲擊。
“公子,我這裏有一些散屍香。乃是巫毒教驅屍所用。待我點燃起來,讓這些屍妖消停一下。”
蓮香接過話頭,翻開腰間的革袋找出一根小指粗的檀香。這散屍香和江湖上的迷迭香有些相似。只不過迷迭香是針對人類的體質製作的,散屍香則是巫毒教根據對殭屍的瞭解合成的。也可謂是對症入藥。
金埋名眼見蓮香拿出散屍香來。連忙捂着鼻子退了開去。
蓮香莞爾一笑,手掌像花蕊一般開合了一下。散屍香啪地一聲閃出火光。她輕啓紅脣朝着香頭吹了口氣,淡淡的氤氳飄散開來,纏裹着一乾屍妖縈徊不去。
屍妖嗅了香氣,一個個神魂如醉,橫七豎八的軟倒在地。
明欽暗呼厲害,這也是術業有專攻,巫毒教對付殭屍的手段真是層出不窮,神鬼莫測。
“多謝夫人援手。”明欽拱手稱謝,忖思着道:“那窮愁二妖還帶了人前去圍攻我的朋友,不知結果如何,我須得趕去查探一番。”
“這點小事何須公子費心。”蓮香淡笑道:“獨尊王一死,窮愁二妖又能成甚氣候,我料他兩人必不敢前來尋仇,一旦得知消息,必會投奔別處而去。金頭領是獨尊王麾下大將,和鍾、於兩人頗爲稔熟,公子何不差他前去查看,不管你的朋友有無失陷,金頭領自可相機行事,兵不血刃的將人救出來。”
金埋名聞言神情一肅,恭謹的道:“末將願意前往制服窮愁二妖,確保公子的朋友安然無恙。”
“如此就勞煩金將軍了。”
明欽一想蓮香所言不假,窮愁二妖不知道獨尊王已死,見了金埋名自也不會過於戒備,介時以有心算無心,比他親自出面容易得手的多。
“公子客氣,末將去去就來。”
金埋名既然主動投誠,眼下自是死心塌地,急盼立些功勞得到新王的器重。得了這麼一個好機會,自然不想輕易放過。
“伏都子在獨尊王的庇護下煉製屍毒,十三家妖魔多有覬覦之心。我怕公子久去不返,洞府中的藥物若被旁人趁機搶了去,將來可是遺患不小。”
蓮香待金埋名去後,緩緩說出心中擔憂。
明欽怔了一怔,這倒是他沒有預料到的。伏都子野心極大,他煉製的屍毒自是意欲控制更多的屍兵,攻城掠地,稱霸一方。
十三家妖魔對此人人自危,獨尊王一死,他們自然都想將這些毒方搶到手中或者毀掉。
明欽皺眉道:“既然如此,爲何不把這些毒方盡數毀去,萬一若入非類之手,還不知道有多少生靈塗炭。”
“不可。”
蓮香微一躊躕,卻是梅吟雪急不可待的插口阻止。
明欽啞然失笑,搖頭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一邊待著別亂說話。”
“你懂什麼。”梅吟雪輕哼一聲,大感氣結,壓了壓心頭火氣,耐心的解釋道:“要知道殺人爲害的仍然是人,而不是各種銛利的武器。伏都子既然對屍毒研究多年,傷殘了不少性命,想必有些心得。這些成果至可寶貴。對煉屍一道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探索,切不可因噎廢食。將這些東西毀於一旦。”
明欽搖頭道:“我自然知道世間禍患都基於人類的嗜慾。靈器、法術的破壞能力也不可小視。木棍、金鐵、弓弩、火藥、毒氣,雖然都可以殺人。但前者畢竟殺傷力有限,如果屍毒蔓延起來,恐怕是易發難收,連仙道都難以控制。絕不是人類之福。”
“話雖然如此。我們自己甘願譭棄殺傷力強大的靈寶,還能保證旁人都不去研索嗎?能阻遏嗜慾之徒擴充其野心嗎?前車可鑑,從前朝廷忌視奇伎淫巧,等到天下太平就埋掉火炮,銷燬強弩。久而久之,這門技藝就無人通曉。到了泰西諸國來侵。軍備廢馳,難以抵擋。如今仙道日益精進,奇功祕法層出不窮。銷鋒鑄鐻根本無計於事,不管何等高明的靈寶、法術,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裏比較可靠。智識本身是無罪的。”
梅吟雪侃侃而談,顯得對這個問題稔習已久,而且對此結論深信不疑。
“蓮香,你怎麼看?”
明欽反覆權衡,難以決斷。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些毒方一旦成了十三家必欲得之而後快的目標,毀掉的話至少可以免去眼前的紛爭。
再者,人都是有私心的,明欽現在勢力弱小。若能用毒方改造出更強大的屍兵,不但可以無懼於十三家的威脅,對付有鼻國也大有可爲。不過煉屍向來被視作旁門左道。傳揚出去恐怕會成爲衆矢之的,後果不堪設想。
“我也覺得梅姑娘說的很有道理。”蓮香小心觀察明欽的臉色。見他並沒有勃然作色,斟酌着道:“一來伏都子爲了研製這些毒方製作了不少藥人。斷然銷燬實在可惜。再者,屍毒雖然邪惡,亦在於我們如何使用。如果這些毒方能起到一點好的作用,犧牲掉的人總算不是毫無價值。”
明欽輕哼道:“人類總是以爲自己是萬物靈長,高下在心。卻不想想宇宙中另有真宰,明知禍福難料,偏還心存僥倖。遠的不說,倘若毒方落到別人手裏,咱們三個一定會死的很難看。”
梅吟雪嬌啐一口,傲然道:“我梅吟雪的性命可不是泥塑木雕,任人與奪的,誰人不服,獨尊王就是榜樣。”
明欽朝蓮香遞了個眼色,譏笑道:“說得好像獨尊王是你殺掉似的。”
“那我也沒少出力,豈不聞九層之臺,起於壘土。你還得直接修第九層嗎?”梅吟雪口齒伶俐,真要強辨起來明欽可不見得是她對手。
“這倒也是。”明欽笑了一笑,岔口道:“現在獨尊王也死了,危機解除,你該把勾陳鎧還我了吧?”
梅吟雪呆了一呆,得意的神情頓時煙消雲散。修行者沒有不喜歡靈寶奇功的,爲了搶奪這些東西拼死相爭,師友反目都是常有的事。梅吟雪見識了勾陳鎧的神異,深覺的平生就缺這麼一件寶甲。心念電轉,笑道:“獨尊王是死了,但是還有強敵環伺呀。我穿着寶甲挺合適的,可以幫你分憂解難對不對?”
“那怎麼好意思呢?你一個偃武堂的大神統,而我是孤山派的同道,咱倆是道不同不相爲謀,還是就此各奔東西吧。”
明欽潛運神念,伸出手指在梅吟雪身上隔空虛點,勾陳精魂得到召喚,立時冰銷瓦解散作一團流螢。
“你要趕我走?那你可別後悔。”梅吟雪大感失落,兩人相處多時,也算是出生入死,她雖然有些心狠手辣,那也是偃武堂的行事作風使然,本身未嘗沒有幾分敏感情思。
“不是我要趕你走。而是咱們合作完成了,你可以去滴冰洞找找看有什麼金銀財寶,按照約定都是你的。”
明欽微感詫異,照說他解開梅吟雪的禁制,就是爲了對抗獨尊王,獨尊王一死,合作關係自行終結,本是自然而然的事。
“好,下次再見我還要抓你回偃武堂去。”
梅吟雪冷冷說了一句,展動身法掠下峯頂。
明欽搖了搖頭,琢磨不透梅吟雪的心態,眼見她恢復了一貫的矜冷,也不敢再出言刺激。招呼蓮香道:“你去將毒方收拾一下,既然十三家妖魔都知道這個所在,洞府是藏不住了,只能別尋一個善地。”
“公子,跟我來吧。”
蓮香蹲到石峯底下摸索了片刻,半人高的石門翻折出來,兩人矮着身子魚貫而入。
“這門怎地這麼窄小,像個狗洞是的。”明欽隨口問道。
蓮香回眸笑道:“這是伏都子防備那些殭屍的,殭屍渾身僵直,越是窄小越是鑽不進來。”
石門後面是一個狹窄的甬道,只能容一人出入,觸處黑暗,沒有什麼明光。
“這裏有點黑,公子小心一點。”
蓮香小聲叮嚀了一聲。目識必然需要藉助光源,即便在漆黑的夜空下總也有些黯淡不明的星月,倘若完全感覺不到光源,縱然耳聰目明也無從施展巧妙。
好在甬道並不太長,洞府外有石罅透射微光,各處又有明珠照映,遂也不覺得十分黑暗。
“公子,這邊來。”
蓮香引着明欽來到一間石室外面,啓動機關打開石門。室中甚是寬敞,中央擺着一個銅漆的丹爐,四面陳列着大大小小的器皿,裏面裝着奇奇怪怪的物事。
明欽覷目一看,不由微喫一驚。只見有些容器透明如琉璃,裏面漂浮着五顏六色的液體,中間泡着一具具浮腫的屍骸,有的眼珠都不曾閉闔,表情活靈活現,也不知是死是活。
“這就是你說的藥人嗎?”
明欽簡單一數,竟有七八具之多。邊上的一個容器中還沒有填蓄液體,裏面坐着個獨臂道者,竟然是慘遭重傷的伏都子。
“這個伏都子也真是自作自受,想不到因果循環,自己最終都做了藥人。”
蓮香走動一個容器跟前望着裏頭的藥人癡癡不語。
明欽看她神色有些異樣,湊近了一看,容器中裝着一個麪皮白淨的男子,臉色蒼白,毫無血色。雙目大睜,充滿了驚恐的神色。栩栩如生的表情就這樣定格下來。
“這是我巫靈派的師兄。他是我師伯的獨子,哪知誤交匪類,害人害己。”
蓮香言簡意賅,眉宇中流露出幾許無奈和惆悵。(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