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言情小說 > 宋檀記事 > 1841.你認識我嗎?

第四天的雨終於在清晨時分稍稍停息。

宋教授一大早慢吞吞從宿舍的小樓來到廠房這邊,溜達着溜達着,腳步一拐,又進了菜地,摸了一根水淋淋的黃瓜。

唉!下雨!

踩了一腳黃泥不說,菜都受影響了...

雨聲在屋檐下連成一片,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像誰在青石板上數着銅錢。宋檀站在廚房後門廊下,傘尖垂着水珠,一滴、兩滴、三滴……她沒動,就看着那水珠墜進青磚縫裏,洇開一小片深色。身後竈膛裏的柴火噼啪輕響,七表爺正用長筷子翻動鐵鍋裏最後一勺蒸豆角,油星子濺到手背上,他“嘶”地一縮,又笑:“這老豆角,越蒸越香,越香越饞人——饞得人連雨都顧不上躲。”

烏蘭端着空盆從堂屋出來,見她站着不動,順手把盆往她手裏一塞:“發什麼愣?陳副總那會兒正跟小祝支書蹲在院門口扒拉玉米筍呢,說要帶回去研究‘青貯飼料的微觀結構’,你猜怎麼着?他掏出手機拍了二十張照片,還問咱家有沒有顯微鏡。”

宋檀低頭看了眼盆沿上沾着的一粒金黃玉米粒,指尖輕輕捻起,放嘴裏一咬——清甜微韌,汁水迸開,涼意順着舌尖直衝後腦。她忽然笑了:“他要是真帶顯微鏡來,我就把玉米筍切片,讓他看細胞壁裏頭的澱粉顆粒怎麼吸飽雨水,再看他能不能測出這甜味裏頭,到底含了幾毫克的山野晨露。”

烏蘭也笑,但笑着笑着,聲音低了下去:“可這雨……真要下一個月?”

宋檀沒立刻答。她抬眼望向院牆外——遠處山巒被灰白霧氣裹着,輪廓模糊,彷彿一張洇溼的舊畫紙。風從山坳裏捲過來,帶着溼冷的土腥氣,掀動她額前一縷碎髮。她伸手攏了攏,才慢慢道:“氣象局發的是預警,不是判決書。但咱們信它,不是因爲信預報準,是信自己不敢賭。”

烏蘭懂。這話底下壓着多少事:茶枝剪了、玉米粉碎了、花生地泡在水裏像塊浮腫的肝,連魚塘邊新搭的鵝棚都臨時改了方向,避開積水最深的窪地。這不是未雨綢繆,是刀懸頭頂時,本能地縮脖子。

“陸川呢?”她問。

“在庫房整理新收的幹豆角,說要試試低溫慢烘。”烏蘭頓了頓,“還順手給陳副總的民宿陽臺裝了個遮雨棚——用竹竿和舊帆布,說‘既防漏雨,又保留山居野趣’。”

宋檀點點頭,把空盆遞還給她,轉身往堂屋走。剛掀開棉布門簾,一股熱騰騰的飯香混着豆角特有的厚實氣息撲面而來。屋裏燈亮着,暖黃光暈裏,人影晃動,碗筷輕碰,說話聲不高,卻穩穩託住這一方屋檐下的安穩。

陳副總坐在靠窗那把藤椅上,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捏着半塊鍋巴,右手筷子尖上挑着一點豆腐乳,正小心翼翼往鍋巴上抹。他動作極輕,彷彿在修復一件文物。見宋檀進來,他抬頭一笑,嘴角還沾着點紅油:“宋老闆,這鍋巴……是你們自家柴火燒的?”

“嗯。”宋檀拉開椅子坐下,“竈膛裏燒的是去年冬砍的山核桃木,火慢,鍋底受熱勻,米粒糊化得透,晾涼後脆而不焦。”

陳總怔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所以這脆,不是烤出來的,是燜出來的?”

“對。”宋檀接過烏蘭遞來的碗,盛了一勺清燉老豆角湯,湯色澄澈,浮着幾星金黃豆粒,“火候到了,米自己就願意酥。”

陳總低頭看着碗裏,湯麪微微晃,映出他眼睛——那裏面哪還有半分初來時的敷衍與牴觸?分明是被這粗陶碗、這柴火竈、這滿桌只用鹽與油調出的濃香,一層層洗刷得乾乾淨淨。他忽然想起自己辦公室裏那臺價值六萬八的咖啡機,全自動研磨、恆溫萃取、奶泡綿密如雲,可喝起來,竟不如此刻這碗湯裏浮着的半顆豇豆粒來得踏實。

“宋老闆,”他放下筷子,聲音比方纔沉了些,“楊總派我來,其實有兩件事。”

宋檀舀湯的動作沒停,湯勺輕碰碗沿,叮一聲脆響:“嗯。”

“第一件,是看你們的生態種植鏈是否真如宣傳所說,閉環、可持續、零添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每一道菜,“現在看,光這頓飯,就比我三年前在瑞士農場喫的‘有機晚宴’更像那麼回事。”

宋檀沒接話,只把湯碗推到他面前:“趁熱喝,豆角吸飽了湯,纔夠軟。”

陳總端起碗,吹了口氣,熱氣模糊了鏡片。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再戴回去時,眼神已徹底清亮:“第二件……是幫楊總問一句,你們這青貯飼料,真能賣?”

屋裏一時靜了。七表爺鏟豆角的手停在半空,陸川端着一碟小魚乾從門口經過,腳步也緩了下來。烏蘭正往碗裏夾蒸豆角,筷子懸在半尺高處,沒落下去。

宋檀抬眼,正對上陳總的視線。他沒笑,也沒藏,坦蕩得像山澗裏一塊被溪水沖刷三十年的石頭。

“能賣。”她說,“但不賣給養殖場,也不走批發。”

陳總眉梢微揚:“那賣給誰?”

“賣給像齊爺爺那樣的散戶。”宋檀聲音很平,卻像把薄刃,輕輕劃開雨幕,“他養十幾只羊,喫草啃葉,長得慢,肉結實;我們把玉米杆粉碎、發酵、壓實,做成袋裝青貯,一包三十斤,六十塊。他不用再趕羊上山找草,下雨天也能餵飽它們。羊長膘快了,明年賣的時候,多賺的錢,夠他孫子相親時買輛像樣的車。”

陳總沒立刻點頭,反而問:“成本呢?”

“原料是玉米杆,本來就要粉碎;人工是閒時僱村裏嬸子,按小時結;包裝用回收的食品級塑料膜,鎮上印刷廠能做。”她喝了口湯,喉間滑動一下,“真正貴的,是發酵菌種——進口的,一支兩千塊,能做五噸。但這玩意兒,活的,得養。養好了,自己擴培,成本攤下來,一噸不到兩百。”

陳總沉默片刻,忽然低頭,把碗裏最後一口湯喝盡。他放下碗,指腹摩挲着粗陶碗沿的細微顆粒感,良久,才低聲道:“楊總沒跟我說這些細節。”

宋檀笑了笑:“他怕你嫌麻煩。”

“不麻煩。”陳總搖頭,語氣很重,“是這事,本該是我們做的。”

他抬眼,目光掃過七表爺汗津津的額頭,掃過陸川腕骨凸起的手背,掃過烏蘭指甲縫裏洗不淨的豆角青痕,最後落回宋檀臉上:“你們在泥裏種東西,我們在玻璃房裏談概念。我來之前,連青貯是什麼都要查百度。可今天,我嚼着你們的豆角,喝着你們的玉米筍湯,摸着你們的鍋巴,突然就明白了——什麼叫‘把地種明白’。”

窗外雨聲漸密,敲打瓦片的聲音連成一片。堂屋內燈影搖曳,人影在牆上晃動,像一幅緩緩展開的墨畫。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得積水嘩啦作響。緊接着,小祝支書探進半個身子,頭髮溼漉漉貼在額角,手裏攥着一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臉上全是雨水混着笑意:“檀檀!剛接到縣農業局電話——寧省旱情預警解除!氣象臺緊急修正預報,接下來七天,轉爲陣雨爲主,中間有三天晴好窗口期!”

屋裏靜了一瞬。

然後,七表爺手裏的大勺“噹啷”一聲砸進不鏽鋼盆裏,震得豆角跳起來。烏蘭手一抖,筷子上那截豆角掉進湯碗,漾開一圈細小漣漪。陸川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輕輕蹭了蹭左耳後那顆小小的痣——那是他每次真正鬆一口氣時,纔會無意識去碰的地方。

宋檀沒動。她只是慢慢放下碗,指尖在粗陶碗沿上,又摩挲了一下。

小祝支書喘勻了氣,把手機舉高些,屏幕上是一條剛推送的官方消息,標題加粗加紅:“【重要天氣提示】寧省中北部地區將於8月12日起迎來持續性晴好天氣,適宜開展搶收搶種及田間管理作業。”

陳總盯着那行字,忽然低聲問:“那花生……”

“搶收!”小祝支書一拍大腿,“明早我就喊喇叭!全村能下地的,全去宋三成家花生地!幫他們搶在下一場雨前,把地裏的‘白玉珍珠’全撈出來!”

“白玉珍珠?”陳總失笑。

“對啊!”小祝支書眼睛亮晶晶的,“宋檀起的名兒!說這嫩花生剝開殼,米粒白潤,咬一口滋溜水,像珍珠吐露晨光——比‘魯花’‘白沙’聽着還富貴!”

宋檀終於站起來,走到門邊,伸手推開虛掩的院門。雨絲斜飛進來,撲在她臉上,涼而柔。她仰起頭,望着灰濛濛的天幕,那裏似乎有極淡的雲層正在緩慢撕開,露出底下一線微弱卻執拗的亮光。

“烏蘭,”她忽然說,“把庫房裏那兩筐留着的嫩花生搬出來,挑最飽滿的,今晚就煮。多放鹽,煮透些。”

“幹嘛?”烏蘭問。

“明天,”宋檀望着那線微光,聲音很輕,卻像種子落進溼土,“請齊爺爺,還有所有幫着搶收的人,一人一碗鹽水花生。生的熟的都嚐嚐——讓他們知道,這雨再大,地裏的東西,咱們一顆都沒讓它爛在泥裏。”

陳總默默起身,走到她身側,沒撐傘。雨絲很快打溼他的西裝肩頭,洇開深色水痕。他望着那線光,忽然開口:“宋老闆,我申請,明天也下地。”

宋檀側過臉,雨水順着她鬢角滑下:“你會拔花生?”

“不會。”他坦然,“但我能扛筐。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真實的、近乎靦腆的弧度,“我特別擅長,把煮好的鹽水花生,一顆不落地,全放進嘴裏。”

屋檐下,七表爺的大勺又響了起來,叮噹、叮噹,像在敲打一段嶄新的鼓點。竈膛裏火苗猛地躥高,映得滿屋光影躍動。烏蘭笑着應聲去搬花生,陸川轉身進了廚房,掀開蒸籠蓋——白霧轟然湧出,瞬間模糊了所有人的輪廓,只餘下蒸豆角那股子醇厚辛香,在溼漉漉的空氣裏,固執地、蓬勃地,向上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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