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要算起來,林哲羽並不是孤身一人。
他最不缺的,便是分身了,一人便可成軍。
此刻,內宇宙虛空中,正佇立着密密麻麻、數量多到不可思議、遠遠望去仿若人海的海量分身。
這些分身...
腳下的大地粗糲而冰冷,泛着青灰色的金屬光澤,彷彿一整塊被歲月鏽蝕萬載的青銅古碑。林哲羽足尖微沉,靴底與地面相觸時,並未激起半點塵埃——這地竟無一絲浮土,連最細微的顆粒都似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徹底壓死、凝固、封存。他緩緩抬首,視野所及,不再是霧墟中那永無止境的灰白混沌,而是一片……傾斜的天地。
天不在上,地不在下。
左側穹頂垂落着破碎的星骸,斷裂的星河如銀色鎖鏈般懸於半空,緩緩滴落暗紫色的光雨;右側大地卻向上翻卷,嶙峋山脊刺入虛無,山體表面佈滿龜裂的黑色紋路,每一道裂痕深處,都幽幽浮動着尚未熄滅的赤紅餘燼。而正前方,則橫亙着一條路——那並非實體鋪就,而是由無數扭曲摺疊的空間斷層強行拼接而成,石階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有的階梯懸浮於虛空,有的則倒懸於頭頂,更有幾級臺階竟在緩慢旋轉,表面浮現出模糊不清的殘缺道紋,彷彿被時光啃噬過千遍萬遍。
“這不是永寂之城……也不是黑海。”
林哲羽瞳孔微縮,武道神眼瞬間催至極限,眉心灰白豎瞳中金光炸裂,億萬道細若遊絲的探查神念如針尖刺入四周虛空。可這一次,神念並未如往常般順暢蔓延——剛離體三尺,便如撞上一層無形粘膜,微微震顫,繼而發出細微的“咔嚓”聲,竟有數縷神念當場崩解!他心頭一凜,立刻收回剩餘神念,額角滲出一滴冷汗。
不是被阻擋,而是被……消化。
這片天地,正在無聲無息地吞噬一切闖入其中的“秩序”。
他低頭,攤開左手,掌心浮現出一縷剛剛凝聚的源力——澄澈、穩定、內蘊混沌初開之韻。可就在這一縷源力離體不足一寸的剎那,其表面竟悄然浮起一層灰翳,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擴散,三息之後,整縷源力已黯淡失光,質地變得僵硬、乾癟,再無半分活性。
“連源力都在被同化?”
林哲羽眸光驟寒。源力是他立足混沌宇宙的根本,是萬法天墓賦予的唯一錨點,是凌駕於規則之上的超然存在。可在此地,它竟如凡俗靈力一般,開始朽壞。
他指尖輕彈,那縷枯槁源力飄落於地。嗤——一聲輕響,地面青灰金屬竟無聲凹陷,留下一個芝麻大小的黑點,邊緣泛着琉璃狀的焦痕。林哲羽凝視那黑點,忽然瞳孔一縮:黑點深處,竟有一粒微塵大小的金色符文一閃而逝,形如太極初分之象,卻又裹挾着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太極混元……的殘影?”
他呼吸一滯。不是感悟,不是推演,而是真實存在的、被碾碎後遺落的道痕!這方天地,曾孕育過太極混元,且將其撕裂、風化、埋葬於此!
轟隆——!
一聲沉悶巨響自天穹深處炸開,並非雷霆,而是整片傾斜天空的骨骼在呻吟。左側垂落的星骸猛地一顫,一截斷裂的星辰脊骨轟然崩塌,化作億萬道燃燒的隕火,朝林哲羽所在方位傾瀉而來。火焰無聲,卻將沿途空間灼燒出蛛網般的漆黑裂痕,裂痕中,隱約可見無數破碎畫面飛速閃回:一座白玉高塔轟然坍塌、九條金龍哀鳴墜地、一冊古卷在烈焰中蜷曲成灰……全是大道崩毀的殘響!
林哲羽不退反進,一步踏出,身形如電切入隕火洪流中心。拳出!沒有動用源力,沒有催發神通,僅憑肉身之力,以最原始、最暴烈的螺旋勁轟向最近一顆燃燒的隕星核心!
砰——!
隕星炸裂,卻未迸射碎片,而是化作一團粘稠如膠的暗金色漿液,裹挾着刺耳的尖嘯向他面門撲來。林哲羽雙臂交叉格擋,漿液撞上小臂,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隨即如活物般攀附而上,瘋狂鑽入毛孔!他皮膚瞬間泛起青灰鏽斑,肌肉纖維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侵蝕性道則?”
他低吼一聲,體內混沌元胎轟然震動,一股混混沌沌、不分陰陽的磅礴偉力自丹田爆發,如潮水漫過堤岸,瞬間沖刷四肢百骸。鏽斑簌簌剝落,鑽入體內的漿液被生生逼出,在體表凝成一枚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金甲片,叮噹墜地,砸出細小卻深不見底的孔洞。
林哲羽喘了口氣,目光掃過地面那數十枚暗金甲片——每一片甲片背面,都蝕刻着半枚殘缺的太極圖,陰陽魚眼皆爲黑洞,彷彿通往另一個早已死寂的宇宙。
就在此時,命運之網陡然沸騰!
不是浪濤,而是海嘯!億萬道猩紅因果線自虛無中狂湧而出,交織、纏繞、絞殺,最終在林哲羽頭頂百丈處,凝成一隻巨大的、半透明的眼球。眼球無瞳無 iris,唯有一片緩緩旋轉的混沌漩渦,漩渦中心,赫然浮現出一行由無數哀嚎面孔組成的血字:
【爾窺永寂之棺,當承萬劫歸葬】
字跡浮現剎那,林哲羽識海劇震,無數陌生記憶碎片如鋼針貫腦——他看見自己端坐於一具橫亙星海的青銅巨棺之上,棺蓋縫隙中滲出粘稠黑霧;看見自己手持一柄鏽跡斑斑的剪刀,正剪斷一根連接着萬千世界的金色臍帶;看見自己張開雙臂,任由億萬星辰化作骨粉,簌簌落滿肩頭……所有畫面裏,他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平靜得令人心悸。
“永寂之棺……萬劫歸葬?”
林哲羽捂住額頭,指縫間滲出血絲。這不是幻覺,是命運之網直接灌入的“既定結局”!混沌殺劫的終極形態,竟不是毀滅,而是……歸葬?將他的一切,包括存在本身,徹底回收、封印、埋入永恆的寂靜?
他猛地抬頭,望向那懸浮於空的巨大因果之眼。眼中的混沌漩渦正加速旋轉,漩渦深處,一柄虛幻的青銅剪刀輪廓正緩緩凝聚。
不能再等了。
林哲羽雙手結印,速度慢得近乎凝滯,卻帶着一種斬斷萬古時光的決絕。每一根手指的彎曲,都引得周圍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些倒懸的石階、翻卷的山脊、垂落的星骸,竟在同一時刻微微震顫,彷彿被同一根無形絲線牽動。
“《欺天大法》第七重——”
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鑿,刻入這片傾斜天地的骨髓:
“借……此界……之‘死’……”
“……掩……吾身……之‘生’!”
話音落,他眉心武道神眼驟然爆睜!灰白瞳孔深處,不再有金光流轉,而是浮現出一片純粹、絕對、令人靈魂凍結的——空白。
空白之中,無光,無暗,無上下,無前後,無過去未來。
只有……死寂。
下一瞬,林哲羽整個人的輪廓開始模糊、淡化,如同被投入清水的墨跡。他腳下的青灰大地、頭頂的傾斜蒼穹、身旁燃燒的隕火、遠處旋轉的石階……所有存在,所有“有”,都在以他爲中心,向着那片空白瘋狂坍縮、塌陷!
因果之眼發出無聲尖嘯,漩渦劇烈扭曲,青銅剪刀虛影寸寸崩裂!可那空白之勢已成,無可逆轉。
林哲羽的身影終於徹底消散,唯有一件寬大的玄色長袍靜靜委頓於地,袖口處,一枚暗金甲片靜靜躺在那裏,甲片背面的半枚太極圖,正緩緩滲出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
淚珠落地,無聲無息,卻讓方圓十里內所有扭曲的空間斷層,齊齊凝固了一瞬。
而在那凝固的剎那,林哲羽消失之處,空間無聲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縫隙中,沒有黑暗,沒有光芒,只有一片……無法被任何感知捕捉的“無”。
他沒走。
他只是……把自己,釘在了“有”與“無”的夾縫之間。
命運之網上的猩紅因果線並未消散,反而更加狂暴,它們如活蛇般瘋狂抽打、鞭笞着那道細縫,試圖將他重新拽回“有”的領域,完成那場萬劫歸葬。
可細縫巋然不動。
時間,在此處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細縫深處,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灰白光芒,悄然亮起。
像一顆被埋在萬古寒冰深處的種子,終於……裂開了第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