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哥,請問您對最終票房的具體預期是多少?”
峯迴路轉。
問題再度落在了陳瑾的身上。
在聽到了眼前人的詢問之時,陳瑾有片刻的思索。
說到底,雖說並未將票房希望放在《同桌的你》,...
凱迪拉克車門開啓的瞬間,閃光燈如暴雨傾瀉而下,白熾光刺得人眯起眼。陳瑾率先抬腳踏出,黑色高定禮服剪裁利落,肩線繃出沉靜的力量感,袖口一枚暗銀浮雕鷹徽在強光裏倏然一閃——那是他去年在羅馬電影節領最佳男演員獎時,韋斯安茲親手爲他別上的。他側身伸手,指尖穩穩託住韋斯安茲的手腕內側,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遲疑的支撐感。
韋斯安茲踩着細跟牛津鞋落地,灰藍絲絨西裝外套下襬隨步幅輕揚,領結是手繪青金石紋樣,與陳瑾袖釦遙相呼應。他微揚下頜,目光掃過兩側攢動的人頭,並未停留,只在經過長焦鏡頭時極短地勾了下脣角——不是笑,是某種確認般的弧度,像刀刃歸鞘前最後一寸寒光。快門聲陡然密集,有記者嘶聲喊:“Chan!Zizi!看這裏!”可兩人步速未減半分,呼吸節奏近乎同步,彷彿腳下紅毯不是鋪向世界矚目的舞臺,而是他們並肩走過的第七條、第八條、第九條——從《姥姥的外孫》片場水泥地,到《同桌的他》錄音棚舊木地板,再到此刻戛納海風捲着鹹澀氣息撲來的猩紅絲絨。
“Zizi!你和Chan在《歸來》裏有沒有即興發揮?”
“Chan!聽說《布達佩斯大飯店》劇本修改了十七稿,你參與了多少?”
問題被拋在風裏,陳瑾只微微頷首致意,左手始終虛護在韋斯安茲後腰三寸處——那裏有道兩釐米長的舊疤,是拍《同桌的他》跳窗戲時被碎玻璃劃的,癒合後皮膚略淺,像一道隱祕的契約。韋斯安茲察覺到那溫度,腳步頓了半秒,旋即更靠近陳瑾半步,左肩胛骨輕輕擦過對方右臂袖口,衣料摩挲聲淹沒在鼎沸人聲中。
紅毯盡頭,蘭伯特·威爾森張開雙臂,聲音穿透嘈雜:“歡迎真正的布達佩斯守夜人!”他特意在“守夜人”三字上加重氣音——這稱呼源自電影裏古斯塔夫先生那句臺詞:“我們不是服務生,是文明的守夜人。”全場鬨笑鼓掌,陳瑾終於鬆開虛扶的手,轉向威爾森時眼角微彎,韋斯安茲立刻上前半步,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杯,指尖不經意蹭過陳瑾小指關節,冰涼的杯壁與溫熱的皮膚相觸,像一次無聲的校準。
步入電影宮主廳前,韋斯安茲忽然被鞏麗截住。她今日穿墨綠絲絨旗袍,盤髮簪一支翡翠蝴蝶,見了韋斯安茲便攥住他手腕往自己身邊拽:“來,讓我好好看看丹丹姑娘。”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卻帶笑意,“昨天放映完,道鳴老師說你哭得比他老婆還兇——他老婆可是當年演《秋菊打官司》連睫毛膏都不花的狠人。”韋斯安茲耳尖泛紅,剛要開口,鞏麗已轉身挽住陳瑾胳膊,仰頭笑得眼尾細紋舒展:“小滿貫影帝的男朋友,果然連哭都哭得有章法。”她忽然湊近陳瑾耳畔,氣息拂過他耳廓,“我跟張導說了,下次新片女一號,必須給茲茲留着。”陳瑾喉結微動,只低聲道:“那得先讓她把《同桌的他》票房破十億再說。”話音未落,身後傳來費因斯爽朗大笑:“你們華夏人談生意,連威脅都裹着蜜糖?”
頒獎典禮流程冗長,當主持人念出“最佳導演”提名名單時,陳瑾正用拇指摩挲香檳杯沿。韋斯安茲坐在他右側,膝蓋幾乎相貼,左手藏在桌下悄悄捏了下他小指。陳瑾垂眸,看見自己無名指上那圈極淡的戒痕——三年前兩人在橫店拍戲間隙去鎮上銀匠鋪打的素圈,後來陳瑾爲接《長城》檔期提前進組,韋斯安茲默默把戒指熔了,重鑄成一枚袖釦。此刻那枚袖釦正抵在他襯衫袖口,硌着皮膚髮燙。
“……《冬眠》努裏·比格·錫蘭!”
掌聲如潮水湧起,錫蘭起身時西裝下襬掠過椅背,像一片沉默的雪。陳瑾笑着鼓掌,掌心汗意微涼。韋斯安茲側過臉,嘴脣幾乎擦過他耳尖:“錫蘭的《冬眠》裏,那個丈夫說‘愛是疲憊時不必解釋的沉默’……”陳瑾沒回頭,只將香檳杯往她那邊推了半寸,杯底與水晶桌臺相碰,發出極清越一聲“叮”。
最佳編劇頒給《利維坦》,最佳男演員給了《透納先生》主演蒂莫西·斯波。當大屏幕閃過《透納先生》劇照時,韋斯安茲忽然攥緊陳瑾的手腕,指甲陷進他腕骨內側的軟肉。陳瑾側眸,看見她瞳孔裏映着銀幕上老人顫抖的手——那雙手正在調色盤上攪動鈷藍與鎘紅,像在攪動一池凝固的血。他反手扣住她手指,指腹重重擦過她虎口舊繭——那是練芭蕾十年留下的印記,也是演《歸來》時爲貼近丹丹學鋼琴磨出的新繭。
“接下來,最具懸念的獎項——”主持人拖長音調,聚光燈驟然收束成兩束,分別釘在陳瑾與韋斯安茲臉上,“最佳女演員!”
全場屏息。陳瑾感到韋斯安茲的手在自己掌心劇烈震顫,像被強電流擊中。她今天塗了啞光豆沙色口紅,此刻下脣被自己咬出淡淡白痕。陳瑾突然鬆開她的手,轉而解開西裝外套第二顆紐扣,露出內搭白襯衫領口——那裏彆着一枚微型玫瑰胸針,花瓣是極薄的銀片,蕊心嵌着一粒小米粒大的藍寶石。韋斯安茲呼吸一滯:這是她十八歲生日時,陳瑾用第一筆片酬買的,當時說“等你拿獎那天,我就把它別在能被全世界看見的地方”。
“獲獎者是……”主持人停頓三秒,紙頁翻動聲清晰可聞,“《歸來》——朱顏曼茲!”
寂靜只持續了零點五秒。轟然爆開的掌聲幾乎掀翻穹頂水晶吊燈。韋斯安茲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大理石地面發出刺耳銳響。她沒看陳瑾,甚至沒看臺上,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左手——那裏空着,沒有戒指,沒有袖釦,只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壓痕,是剛纔陳瑾緊扣她手指時留下的。她突然轉身撲向陳瑾,在無數鏡頭聚焦下狠狠撞進他懷裏,額頭抵着他鎖骨,聲音抖得不成調:“你騙我……你說過不會哭的……”陳瑾一手環住她後頸,另一隻手迅速扯松領結,把滾燙的臉頰埋進她發頂,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只從齒縫擠出兩個字:“傻子。”
後臺通道幽暗狹窄,應急燈泛着青白光。韋斯安茲被陳瑾半摟半抱推進消防通道,後背抵上冰涼鐵門的剎那,陳瑾的吻就落了下來。不是安撫,是碾壓式的攫取,舌尖撬開她微張的脣齒,嚐到香檳的微澀與她脣膏的甜香。韋斯安茲踮腳攀住他肩膀,指甲隔着襯衫布料掐進他肌肉,喘息全數吞沒在他口中。遠處頒獎臺隱約傳來主持人聲音:“……朱顏曼茲女士以極具層次感的表演,詮釋了時代洪流中一個少女如何用笨拙的溫柔,成爲父親精神廢墟上唯一不倒的旗幟……”
陳瑾終於鬆開她,拇指粗糲指腹反覆摩挲她下脣被咬出的白痕。韋斯安茲仰着臉,眼尾緋紅,睫毛上還掛着淚珠,在應急燈下折射出細碎光芒。她忽然抬手,指尖小心翼翼描摹他眉骨輪廓,聲音沙啞:“你知道嗎……拍《歸來》最後一天,張導讓我在空攝影棚裏獨自演丹丹給父親寫信的戲。我寫了七遍,每遍都撕掉。第八遍,我撕掉信紙時,發現掌心全是血——指甲掐的。張導沒喊停,就站在監視器後面看着我……”她頓了頓,淚水終於滑落,“那時候我才懂,爲什麼你總說‘演員的痛是長在骨頭裏的’。”
陳瑾靜靜聽她說完,突然解下自己領結。深藍真絲滑過指尖,他將其仔細疊成方勝紋,塞進她手心:“拿着。”韋斯安茲低頭,看見領結內襯繡着極細的銀線——是《同桌的他》劇本第一頁的日期:2012.03.17。她猛地抬頭,陳瑾已轉身推開消防門,逆着走廊燈光朝她伸出手,腕骨在昏暗中棱角分明:“該出去了,我的女演員。”
紅毯入口處,媒體陣仗比來時更盛。當韋斯安茲挽着陳瑾重新踏入強光,所有鏡頭瞬間對準她胸前——那枚銀玫瑰胸針在鎂光燈下灼灼生輝,蕊心藍寶石流轉幽光,像一滴凝固的、永不墜落的星淚。有記者高喊:“Zizi!獲獎感言裏提到Chan了嗎?”韋斯安茲腳步未停,只將陳瑾的手臂挽得更緊些,側臉線條在光影裏繃出玉石般的弧度:“我所有的光,都來自他替我擋過的風。”話音未落,陳瑾忽然停下,俯身拾起她方纔激動中掉落的香檳杯。杯壁殘留半寸琥珀色液體,在他掌心微微晃盪,映出兩人交疊的倒影。他直起身,將杯子輕輕放回她手中,杯底與她掌心相觸的瞬間,他低聲說:“現在,輪到全世界爲你擋風了。”
凌晨兩點,戛納海濱酒店套房。落地窗外地中海黑沉如墨,唯有遠處燈塔規律明滅。韋斯安茲赤腳踩在羊毛地毯上,手裏攥着那枚被體溫焐熱的領結。陳瑾在浴室剃鬚,水聲淅瀝。她忽然蹲下身,從行李箱底層取出個褪色帆布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十本筆記本,封皮印着不同劇組logo。最上面那本翻開的頁面,密密麻麻記着《歸來》拍攝日誌:“4.12 雨,丹丹送陸焉識赴西北,道具組借的藍布包漏雨,浸溼她手抄的《飛鳥集》……張導說‘真實感不在道具,在演員心裏是否相信它真的會漏’……”
浴室門開了。陳瑾裹着浴袍出來,髮梢滴水,在肩頭洇開深色水痕。他看見她膝上的筆記本,走過去單膝跪地,抽走最上面那本。指尖撫過她娟秀字跡,忽然翻到末頁空白處——那裏用鉛筆畫着兩個火柴人,手牽着手站在懸崖邊,背後是巨大月亮。他喉結動了動,從浴袍口袋掏出鋼筆,在月亮旁邊添了一行小字:“後來他們發現,懸崖底下是海。”
韋斯安茲怔怔望着那行字,忽然伸手抱住他脖子,下巴擱在他溼漉漉的肩頭。陳瑾任她抱着,右手緩緩抬起,穿過她微涼的長髮,停在她後頸凹陷處——那裏有顆褐色小痣,像一粒被時光遺忘的咖啡渣。“《同桌的他》重映版海報,下週發。”他聲音低沉,帶着沐浴後的暖意,“導演剪輯版加了十二分鐘,全是你的戲份。”韋斯安茲沒說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呼吸漸漸平緩。窗外燈塔光束掃過牆面,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投下短暫銀痕,像一道溫柔的、永不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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