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訊的話讓場上的氣氛一度有些沉重。
對此,王忠磊卻沒辦法去說些什麼。
周訊在業內的性格大家都是瞭如指掌的,她對於作品的追求遠遠超過於票房。
人早早獲得高於年齡的榮譽之時,對於這些身外...
機場貴賓室的落地窗外,陽光正一寸寸漫過蔚藍的地中海。陳瑾靠在深灰色絲絨沙發裏,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金棕櫚獎盃底座上細密的橄欖葉浮雕——那金屬的微涼與粗糲感,像一道無聲的錨,將他牢牢釘在現實裏。朱顏曼茲蜷在他身側,腦袋枕着他左肩,手機屏幕幽幽亮着,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最新一條熱搜標題刺眼地跳着:【#JinChan機場回應新作#】底下跟帖已破八十萬,清一色是“求劇透”“跪求檔期”“導演快出來接人”。
陳瑾沒看手機。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裏朱顏曼茲半垂的眼睫。三天前還在戛納電影宮金碧輝煌的穹頂下舉起獎盃,此刻卻只聽見空調低沉的嗡鳴,以及她呼吸時髮梢蹭過他頸側的細微癢意。這反差太烈,烈得像《布達佩斯大飯店》裏那堵粉牆——表面甜膩得能掐出糖霜,內裏卻埋着整部歐洲崩塌史的灰燼。
“嘖。”朱顏曼茲忽然輕嗤一聲,把手機倒扣在膝頭,“說你‘苦悶’?誰家拿金棕櫚是苦悶的?”她抬眼睨他,眼尾彎着狡黠的弧度,“該不會真被記者問懵了?”
陳瑾終於側過臉。光線下,他左耳那枚極小的銀釘泛着冷調的光,與腕錶折射的碎芒遙相呼應。“不是懵。”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是突然覺得……這獎盃沉得不像真東西。”他頓了頓,拇指指腹緩緩劃過獎盃邊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那是昨晚慶功酒館裏,韋斯·安德森醉醺醺撞到桌角留下的,“它該壓在片場水泥地上,壓在剪輯臺凌晨三點的咖啡漬裏,壓在你說‘Cut’之前我憋着的最後一口氣裏……而不是現在,擱在意大利航空的VIP室,等一杯溫度剛好的濃縮。”
朱顏曼茲怔住了。她慢慢坐直身體,指尖拂開他額前一縷微亂的碎髮。那動作輕得像拂去鏡頭上的浮塵。“所以呢?”她聲音也低下去,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你打算把它種進羅馬郊外的葡萄園?還是熔了打一副新耳釘?”
陳瑾笑了。那笑沒抵達眼底,卻讓朱顏曼茲心頭一熱。她忽然伸手,隔着西裝袖口攥住他手腕——力道很重,指節微微泛白。“別想那些虛的。”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頓,“你記得我們第一次對戲嗎?在布達佩斯大飯店的樓梯轉角,你演Z計劃失敗的門童,我演那個要退房的俄國寡婦。你遞鑰匙的手抖得厲害,我差點笑場。”她喉頭微動,笑意卻更深,“可鏡頭切過去,所有人只看見你眼裏的碎玻璃——那種被生活碾過還硬撐着體面的碎玻璃。”
陳瑾沒說話。他只是反手包住她的手指,掌心滾燙。
就在這時,貴賓室厚重的橡木門被輕輕叩響。寶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墨鏡還沒摘下,手裏捏着兩張登機牌,脣角繃着一絲緊繃的弧度。“飛機提前十五分鐘登機。”她目光掃過兩人交疊的手,又落回陳瑾臉上,“還有……”她稍作停頓,從手包裏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傳真紙,“剛收到的。郭凡導演發來的《流浪地球》最終版分鏡手稿。他說,等你落地羅馬,他想跟你視頻聊三小時。”
朱顏曼茲瞬間坐直:“《流浪地球》?不是說還要等《火星救援》殺青?”
“郭凡改了計劃。”寶拉把傳真紙遞過來,紙頁邊緣還帶着打印機餘溫,“他說,《布達佩斯》拿了金棕櫚,現在全球都在看中國電影人能捅多高的天。他不想等了。”她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而且……他提到了你。”
陳瑾接過傳真紙。紙頁嘩啦展開,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覆蓋在機械繪圖線條間。他指尖停在右下角一行潦草小字上:【瑾哥,Z計劃失敗的門童,得有個人教他怎麼修好地球。】
朱顏曼茲湊近看,呼吸拂過他耳際:“Z計劃?”
“《布達佩斯》裏虛構的酒店復興計劃。”陳瑾聲音很啞,“最後破產清算,所有員工領遣散費走人。”他指尖點了點那行字,“郭凡在說……《流浪地球》就是我們的Z計劃。”
寶拉忽然開口,語速極快:“《疾速追殺2》意大利部分收尾比預期早兩天。製片方同意你抽三天時間——”她目光如炬,直刺陳瑾瞳孔深處,“不是休息,是勘景。郭凡需要你親自去看敦煌戈壁的星空,看酒泉發射中心的鏽蝕鐵軌,看青海湖邊那片被風沙啃噬了三十年的廢棄航天基地。他說,只有你站在那裏,才能拍出人類推着地球流浪時,腳底砂礫硌進靴子裏的真實痛感。”
空氣凝滯了一秒。窗外一架銀鷹正撕開雲層,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震得玻璃嗡嗡輕顫。
朱顏曼茲忽然伸手,抽走陳瑾手中那張傳真紙。她沒看內容,只將紙頁一角湊近脣邊,呵出一口白氣。氤氳水汽裏,她抬起眼,眸光灼灼如熔金:“那就去。”她聲音不大,卻像把薄刃劈開所有猶疑,“去敦煌看星星,去酒泉踩鐵軌,去青海湖聽風沙咬金屬的聲音。”她指尖用力,將那頁紙按在陳瑾胸口,彷彿一枚滾燙的勳章,“《布達佩斯》的粉牆再美,也只是個童話殼子。可地球流浪……”她嘴角揚起一個近乎兇狠的弧度,“那纔是咱們真正得用命去填的坑。”
陳瑾喉結上下滑動。他忽然想起戛納頒獎臺上,昆汀·塔倫蒂諾把金棕櫚塞進他手心時,掌紋裏嵌着的油彩未乾的痕跡——那不是榮耀的印記,是另一個瘋子用十年血汗潑灑的、永不褪色的挑釁。
“機票改簽。”他抬眼看向寶拉,聲音陡然沉靜下來,像風暴過境後海面下湧動的暗流,“加一趟北京中轉。我要帶郭凡的分鏡手稿,親手交到中影集團老樓七層的會議室。”
寶拉眉峯一挑,隨即瞭然。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時,忽又停住:“對了,”她沒回頭,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同桌的你》宣傳行程……我剛跟片方確認過。你返程航班落地虹橋,正好卡在首映禮紅毯前四小時。”她終於側過臉,鏡片後目光如淬火的鋼,“朱顏曼茲,你得在紅毯上,當着全國觀衆的面,把你老公剛剛拿到的金棕櫚獎盃,借給片方做個道具。”
朱顏曼茲眨了眨眼,笑意猝不及防炸開:“哦?那得收租金。”
“租金?”寶拉終於笑了,鏡片閃過一道銳利的光,“就收他下個月陪你看完《流浪地球》全部一千兩百場試映的咖啡錢。”
陳瑾沒應聲。他只是攤開左手,任朱顏曼茲把那枚沉甸甸的金棕櫚放進去。金屬棱角硌着掌心,帶來一陣尖銳而真實的刺痛。他慢慢合攏五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攥緊的不是獎盃,而是即將墜入深淵又奮力攀爬的繩索。
登機廣播適時響起,女聲優雅而疏離。朱顏曼茲挽住他手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腕錶錶盤——那裏映出她清晰的倒影,也映出窗外地中海永不枯竭的蔚藍。
他們走向登機口時,寶拉落在最後。她沒看手機,只靜靜注視着前方兩道並肩而行的背影:陳瑾的西裝肩線挺括如刃,朱顏曼茲的裙襬隨着步伐漾開一道利落的弧線。光影在他們腳下流淌,像一條無聲奔湧的河。
三年前,這個男人攥着《達拉斯買傢俱樂部》的劇本敲開她辦公室門,指甲縫裏還嵌着劇組道具組的膠水殘渣;一年前,他裹着《布達佩斯大飯店》的粉色絲絨鬥篷在戛納紅毯上微笑,身後是整個歐洲電影工業的屏息凝望;而此刻,他正拖着行李箱走向羅馬,箱子裏除了換洗衣物,還塞着郭凡手稿、敦煌地質報告、青海湖衛星圖,以及一封用中文寫的、給《流浪地球》特效總監的親筆信——信封上龍飛鳳舞寫着:“請務必讓地球流浪時,輪胎印裏沾滿真實的戈壁砂。”
寶拉終於收回目光。她抬手扶了扶墨鏡,鏡片後,有什麼東西正悄然燃燒,熾熱而沉默。
舷窗外,雲海翻湧如沸。陳瑾閉目靠在椅背上,金棕櫚獎盃被他妥帖放在膝頭。朱顏曼茲的頭輕輕抵着他肩膀,呼吸均勻綿長。他悄悄睜開一條眼縫,視線掠過她微翹的睫毛,落在前方空乘推過的餐車——銀質托盤裏,一塊切開的檸檬靜靜躺在冰塊上,汁水飽滿欲滴,像一顆被強行按進現實的、酸澀而明亮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韋斯·安德森在慶功宴上灌給他第三杯香檳時說的話:“真正的布達佩斯大飯店,從來不在地圖上。它在所有被世界拋棄的人,用最後一塊糖霜抹平的裂縫裏。”
飛機開始加速滑行。巨大的推背感將陳瑾狠狠按進座椅。他下意識收緊手掌,金棕櫚的棱角深深陷進皮肉。疼痛尖銳而清醒。
舷窗上,他的倒影與翻湧的雲層重疊。那倒影裏,沒有戛納的榮光,沒有羅馬的期待,只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映着萬里雲濤,也映着尚未啓程的、更遼闊的荒原。
機翼切開雲層,一道金光驟然潑灑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陳瑾緩緩合上眼簾,在失重感降臨前的最後一秒,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聲聲,砸在金棕櫚冰冷的金屬之上。
咚。咚。咚。
像一把鈍斧,正一下下,劈向未知的、堅硬的、嶄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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