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劇本嗎?”

朱顏曼茲在浴室裏走出來,髮梢的位置還滾落着水珠。

將毛巾搭在肩膀上,這才向陳瑾的方向看了過來。

“嗯。”

陳瑾應了一聲。

隨後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吹風筒。...

夜風裹着紐約東區特有的鐵鏽與咖啡香,捲過第七大道街角那家亮着暖黃燈的愛爾蘭小酒館。門楣上褪色的橡木招牌寫着“THE LAST ROUND”,此刻被推得哐當一響——陳瑾第一個跨進門,黑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領口鬆開兩粒扣,額角還沾着沒來得及卸盡的血漿殘跡,髮梢微溼,是剛衝完澡又疾步走來的痕跡。他身後跟着朱顏曼茲,她穿着米白亞麻闊腿褲和淺灰針織衫,腕上那串檀香木珠在昏光裏泛着溫潤啞光,指尖正無意識捻着最末一顆珠子,目光卻始終追着陳瑾的後頸線條。

酒館裏早已清場。長條橡木桌被拼成一張巨型宴席,中央堆着三隻扎啤桶、十二瓶未啓封的詹姆斯邦德黑麥威士忌,還有用牛皮紙包得嚴實的一摞東西——那是魯比·洛斯親手塞進陳瑾揹包的《疾速追殺2》全組簽名劇照冊,扉頁上她用紅脣印了個歪斜的吻痕,底下潦草寫着:“給我的戰神,下次別再擰我肩膀了——除非加錢。”

“Chan!這兒!”卡爾·斯卡馬喬從高腳凳上跳下來,襯衫下襬翹出半截腰線,手裏晃着個銀質打火機,“我剛跟調酒師說,你喝第一杯必須用這個點菸——他答應了,但條件是你得把片場摔廣告牌那天的慢動作回放講三遍!”

陳瑾笑着接過打火機,拇指擦過冰涼金屬表面,忽然頓住。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部一道極淡的淺粉色壓痕——那是四個月前初入劇組時,科曼遞給他第一支定製手槍時,槍托棱角硌出的印子。當時朱顏曼茲就在旁邊,用指甲油筆在他手背上畫了個歪扭的小太陽,說“留個記號,等殺青了看它還在不在”。

他抬眼望向朱顏曼茲。她正彎腰幫山本山龍太解開纏在酒瓶上的紅綢帶,耳後碎髮垂落,脖頸彎成一道柔韌的弧。陳瑾喉結微動,忽而伸手將她拉近,另一隻手已掀開自己左袖——那道壓痕旁,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細小墨字,是朱顏曼茲今早化妝間隙用防水眼線筆寫的:“Jin & Zizi,2014.3.17—2014.7.1”。

“他們怎麼了?”查德·斯塔赫斯基端着兩杯琥珀色液體湊近,監視器還掛在脖子上晃盪,“Chan盯着自己胳膊快半分鐘了,是不是肌肉拉傷?”

“不。”陳瑾聲音低下去,指腹輕輕摩挲那行字,“是紀念日。”

話音未落,門口風鈴驟響。伊恩·麥克肖恩拄着黑檀木手杖踏進來,雪白鬢角在燈光下像覆了層薄霜,身後跟着沈剋剋少·斯伊恩麥——這位在片中演盡陰鷙的製片人此刻穿着件鬆垮羊絨衫,懷裏居然抱着個印着卡通鴨子的保溫壺。“聽說有人要搞‘醉不歸’?”他掀開壺蓋,濃烈薑汁蜂蜜氣撲面而來,“溫斯頓先生特批的解酒湯,專治明天拍定檔發佈會時手抖。”

鬨笑聲炸開時,朱顏曼茲悄悄拽了拽陳瑾衣角。她指尖微涼,掌心卻塞進一枚硬物——是枚銅製子彈殼,底部刻着細如髮絲的“NYC 2014.7.1”。陳瑾翻過來,內壁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替你擋過三顆真子彈,這次換你替我擋半杯威士忌。”

“你什麼時候……”他愕然抬頭。

朱顏曼茲眼尾彎起,忽然踮腳湊近他耳邊,氣息拂過耳廓:“在你摔進玻璃堆裏那秒,我就蹲在廣告牌後面數你心跳。十七下,比平時快三拍——所以啊,”她指尖點了點他胸口,“下次玩命前,先問問這裏準不準。”

陳瑾怔住。原來那日他撞碎玻璃的瞬間,她並非只站在安全區攥緊拳頭。她一直伏在碎裂的鋼架陰影裏,像只繃緊弓弦的貓,連他睫毛顫動的頻率都記得清清楚楚。

“咳。”魯比·洛斯突然舉起酒杯,水晶杯沿映着燭光,“敬我們的Jin Chan——”她故意拖長音,目光掃過全場,“不是那個在戛納紅毯甩掉高跟鞋狂奔三百米搶鏡的瘋子,也不是預告片裏徒手拆汽車的特效怪物……”她頓了頓,喉間滾出輕笑,“是那個拍完地鐵打鬥戲,會蹲在血包破口邊,用創可貼仔細粘好每一片假皮的傻瓜。”

寂靜一瞬。陳瑾耳根倏地燒起來。

“對!”卡爾猛地拍桌,“他給我縫匕首傷口時,針腳比我媽織毛衣還密!”

“還有!”山本山龍太灌下一大口威士忌,酒液順着下頜滑進衣領,“他教我練詠春‘攤膀伏’那周,每天凌晨四點準時敲我房門——就爲糾正我小拇指該不該翹起來!”

鬨笑聲浪更高了。陳瑾被簇擁着舉杯,冰涼液體滑入喉嚨,卻燙得眼眶發酸。他忽然想起開機儀式上,查德曾拍着他肩膀說:“動作演員最難的不是打得多狠,是打完之後,還能讓人相信你疼得皺眉的樣子是真的。”當時他點頭應下,如今才真正嚐到這句話的分量——原來所謂真實,從來不是肌肉記憶或腎上腺素,而是無數個被看見的、微小的、帶着體溫的細節。

“等等!”朱顏曼茲突然按住他手腕,從包裏抽出個牛皮紙信封,“差點忘了這個。”她指尖沾着未乾的墨跡,顯然是剛寫好,“《同桌的他》定檔發佈會邀請函。導演說……”她停頓,目光灼灼,“想請你以男主角身份,念一段臺詞。”

陳瑾拆開信封。裏面是張泛黃作業紙,印着藍格線,右下角有枚模糊的“高二(3)班”鋼印。他展開,一行清雋字跡躍入眼簾:

【“陳瑾同學,請轉告朱顏曼茲:

如果二十年後我們在老槐樹下重逢,

請別問‘你後來過得好嗎’——

直接遞給我半塊橡皮。

因爲我知道,

她永遠記得我鉛筆芯斷在第三行時,

她偷偷削好的那支。”

落款處,是稚拙卻堅定的“林嘉禾”。

陳瑾指尖微微發顫。這分明是電影裏男主寫給女主的紙條,可“林嘉禾”三個字,卻像一把鑰匙猝然捅開塵封抽屜——他猛地抬頭,朱顏曼茲正凝視着他,眼底有細碎星光在晃:“林嘉禾”是她高中用過的筆名,全班只有他翻過她藏在《飛鳥集》裏的日記本。

“你偷看過?”他聲音沙啞。

“不。”她搖頭,從自己襯衣口袋掏出枚同款子彈殼,輕輕擱在他掌心,“是當年你摔碎的那隻玻璃彈珠,我在操場裂縫裏撿了三年才找齊所有碎片。現在,它們都在我書桌最下層的鐵盒裏。”

窗外,紐約的夜雨不知何時悄然落下,敲打窗欞如輕叩門環。酒館裏喧鬧漸沸,威士忌碰撞聲、卡爾講爛梗的爆笑聲、山本用日語罵查德偷他最後一塊培根的嘟囔……所有聲音都退潮般遠去。陳瑾只聽見自己胸腔裏,有什麼東西正掙脫桎梏,轟然破土——不是獎項加身的亢奮,不是票房破億的狂喜,而是少年時攥着半塊橡皮站在晨光裏的那種篤定:原來命運最狡猾的伏筆,從來不在劇本第幾場,而在某個人默默收藏你所有狼狽的時光裏。

“老公。”朱顏曼茲忽然傾身,鼻尖幾乎碰到他鼻尖,呼吸帶着蜜桃味的果酒香,“《同桌的他》上映那天,我們回學校吧?”

“回哪所?”

“咱們第一次對戲的附中禮堂。”她指尖劃過他手背那行墨字,“聽說新校長把舊舞臺翻修了,木地板換了,但穹頂那道裂縫還在——就是你當年吊威亞摔下來,砸穿的那塊。”

陳瑾喉結滾動,忽然伸手摘下她耳後那枚檀香木珠,鄭重放進自己西裝內袋。他俯身,額頭抵住她額頭,聲音低得像句咒語:“好。不過這次,我帶你一起跳。”

話音落時,查德不知何時調暗了燈光。一束追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籠罩兩人。魯比·洛斯吹響口哨,卡爾開始用刀叉敲擊酒杯,山本山龍太甚至扯開襯衫露出精壯腰腹,上面赫然紋着朵含苞待放的槐花——那是朱顏曼茲家鄉的市花。

“喂!”朱顏曼茲笑着推開他,“還沒拍完呢,導演!”

“沒拍完。”陳瑾握住她手,十指相扣,將那枚溫熱的子彈殼按進她掌心,“但我們的故事,”他望進她眼睛深處,那裏倒映着搖曳燭火與漫天星鬥,“剛剛開機。”

窗外雨聲漸密,霓虹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暈染成流動的河。酒館裏,威士忌杯沿的水珠正緩緩滑落,像一滴遲到了二十年的、滾燙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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