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這個劇本是Jin Chan特別邀請的,目前還沒對外公開。”
傑西卡·查坦斯正坐在沙發上,聽到自家經紀人露西的話之時,神色有了些許的波動。
“Chan?”
...
殺青宴設在紐約布魯克林一家老派意大利餐廳,木質橫樑垂着銅吊燈,牆皮斑駁卻掛滿泛黃的電影海報——《教父》《出租車司機》《盜火線》,還有幾張手寫的《疾速追殺》劇照,角落裏甚至貼着陳瑾在布達佩斯片場被雪埋半截腰的抓拍照,底下用紅漆潦草寫着:“Jin Chan doesn’t blink. Ever.”
衆人推門而入時,侍者剛掀開銀蓋,整隻烤乳豬金紅油亮,肋骨間插着一把小刀,刀柄纏着黑膠帶——是卡爾片場用過的那把道具匕首復刻版。魯比·洛斯第一個衝過去拔刀,高舉過頭頂,刀尖滴落一滴醬汁,像血。
“敬不眨眼的Chan!”她吼。
“敬從不NG的洛斯!”陳瑾接聲,舉起酒杯,琥珀色威士忌在燈下晃出碎光。
朱顏曼茲坐在他左手邊,指尖捏着杯腳,沒碰酒,只啜了口蘇打水。她今天穿了件墨綠絲絨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淺淡舊疤——去年在橫店替陳瑾擋飛濺的鐵片留下的。沒人提起,可此刻燈光斜掃過去,陳瑾的目光停了半秒,喉結微動,隨即抬手,把盤子裏最後一塊松露意麪撥進她碗裏。
“你喫。”他說。聲音不高,卻讓鄰座正掰麪包的山本山龍太抬起了頭。後者咧嘴一笑,把整條法棍塞進嘴裏,含糊道:“喂,Chan,下次真刀真槍對練,別再用‘血包’糊弄我了——我數了,你摔廣告牌那場,玻璃碴子扎進左肩胛三釐米,化妝師補妝時你連眉頭都沒皺。”
陳瑾沒否認,只低頭切牛排,刀鋒壓進肉裏發出細微的“咔”聲。
查德·斯塔赫斯基端着酒杯晃過來,襯衫第三顆紐扣崩開了,露出鎖骨上新紋的骷髏頭——紋身師今早剛收工,邊緣還泛着紅。他胳膊搭上陳瑾肩頭,熱氣噴在他耳側:“知道嗎?剪輯室剛傳回初剪版。第七場地鐵戲,你捅卡爾那刀——慢放十二幀,刀尖進肉前0.3秒,你瞳孔收縮了0.8毫米。醫生說那是人瀕死前纔會有的生理反應……可你當時根本沒受傷。”
陳瑾終於抬眼,目光沉靜:“因爲卡爾演得夠真。真到讓我忘了自己在拍戲。”
這話一出,周遭忽然靜了兩秒。伊恩·麥克肖恩正往嘴裏塞橄欖,聞言停住,橄欖核卡在齒間,他慢慢吐出來,用紙巾擦淨手指:“孩子,你知道好萊塢三十年來有多少人想演‘約翰·威克’?他們練槍、學格鬥、餓瘦三十磅……可沒人能像你這樣,把‘疲憊’當武器使。你走路時左腳拖地0.5釐米,是因爲假肢承重不對;你摸後頸的動作永遠在槍響前三秒——那是你在布達佩斯被狙擊手盯上的肌肉記憶。這些,不是劇本寫的。”
朱顏曼茲忽然伸手,指尖輕輕蹭過陳瑾右手虎口一道細長白痕。那是他第一次摸真槍時,後坐力震裂的皮。
“你記得嗎?”她聲音很輕,“在戛納後臺,你說過一句話——‘角色不死,演員就不能喘氣’。”
陳瑾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鏡頭前那種弧度精準的笑,而是眼角漾開細紋,下脣微微翹起,像回到十七歲藝考考場外,攥着准考證等她遞水的少年。
就在這時,餐廳門被推開。
冷風捲着雨絲灌進來。
一個穿灰風衣的男人站在門口,雨水順着他鼻樑往下淌,在領口洇開深色痕跡。他手裏沒傘,也沒拎包,只攥着一張摺疊的A4紙。
全場目光刷地聚過去。
陳瑾擱下刀叉,餐巾垂在膝上,紋絲未動。
那人緩步走近,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發出空洞迴響。經過魯比·洛斯時,她下意識按住了腰後——那裏彆着把仿真電擊器。山本山龍太已悄然將手探進西裝內袋。
風衣男人在陳瑾桌前站定。
他展開那張紙。
是《同桌的你》終極預告片截圖。畫面定格在教室窗邊,少年陳瑾側臉逆光,課桌刻痕裏嵌着半塊橡皮——正是朱顏曼茲當年偷偷塞給他的那塊。
“陳先生。”男人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鏽,“國內院線剛收到緊急通知——原定7月18日全國公映,提前至7月10日。”
朱顏曼茲手一顫,蘇打水潑出杯沿,在桌布上漫開深藍水痕。
陳瑾沒看她,只盯着那張紙右下角:鮮紅印章蓋着“國家電影局備案號:2014-0710-001”,旁邊一行小字:“應觀衆強烈要求,加映IMAX/杜比影院超前點映場。”
“爲什麼?”陳瑾問。
男人喉結滾動:“三天前,《同桌的你》先導預告上線。二十四小時播放量破兩億。微博熱搜前十佔七席。抖音相關視頻總播放量……四十七億。”他頓了頓,“最火的一條,是你和朱顏小姐在橫店片場,她踮腳替你擦汗,你低頭咬住她遞來的棒棒糖——糖紙在陽光下反光,像一粒星子。”
魯比·洛斯“噗嗤”笑出聲,隨即掩嘴。山本山龍太吹了聲口哨。
朱顏曼茲耳根燒得通紅,下意識去揪陳瑾袖口。
陳瑾卻反手攥住她指尖,力道很輕,卻穩如磐石。
“還有。”男人從內袋掏出一部老式諾基亞,屏幕亮起,是張新聞截圖——標題赫然:《<同桌的你>未映先熱,貓眼想看人數破紀錄!》。下方數據觸目驚心:**2,841,597人**。
“這個數字……”陳瑾緩緩開口,“比《泰坦尼克號》當年內地首周觀影人次還多。”
“準確說,”男人糾正,“是多了三萬七千二百一十一人。”
寂靜重新落下,比之前更沉。只有壁爐裏木柴爆裂的噼啪聲。
查德·斯塔赫斯基忽然起身,抄起桌上紅酒瓶,拔掉軟木塞,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着下巴流進襯衫領口。他抹了把嘴,轉向陳瑾,眼睛發亮:“聽着,Chan。我剛收到華納電話——他們想買《疾速追殺2》北美髮行權,報價七千萬美元。但有個條件。”
陳瑾挑眉。
“他們要你親自剪輯最終版。”查德把酒瓶重重頓在桌面,“不是指導,不是監製——是‘Jin Chan’s Director’s Cut’。片頭字幕必須這麼寫。”
伊恩·麥克肖恩慢悠悠剝開一顆橄欖:“順帶一提,獅門影業剛發來郵件。他們願意用《疾速追殺》IP換你三年獨家合約……附贈一輛定製版阿斯頓·馬丁,車門內襯繡着你的中文名。”
陳瑾沒答話。他鬆開朱顏曼茲的手,抽出餐巾擦淨手指,又拿起桌上那張預告截圖,指腹摩挲着少年時代自己的側臉。
窗外雨勢漸急,敲打玻璃如鼓點。
朱顏曼茲忽然開口:“你答應過我。”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她直視陳瑾雙眼,聲音清亮:“回國第一件事——陪我去趟杭州。外婆住院了,胰腺癌三期。醫生說……可能撐不過這個夏天。”
陳瑾的手指頓在照片上,拇指無意識按壓着少年額角那顆淺褐色小痣。
“嗯。”他應得極輕,卻像擲地有聲。
魯比·洛斯立刻跳起來,抄起手機就撥號:“喂?酒店嗎?把陳先生和朱小姐的航班改成明天早班機!對,頭等艙!再訂兩束白百合——要帶晨露的那種!”
山本山龍太拍拍陳瑾肩膀:“記得帶傘。杭州這時候的雨,能把人骨頭縫都泡軟。”
查德·斯塔赫斯基舉起酒杯,琥珀色液體在燈下流轉:“敬即將成爲傳奇的《同桌的你》——也敬我們還沒活成傳說的Chan!”
酒杯相撞聲清脆如裂帛。
陳瑾仰頭飲盡。烈酒灼喉,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潮汐。
他想起昨夜剪輯室,自己盯着監視器裏《疾速追殺2》最後一鏡——卡爾奔逃的背影融進紐約雨幕,霓虹倒影在積水裏碎成無數個他。導演助理遞來咖啡,隨口問:“Chan,聽說《同桌的你》上映後,你要回北電當客座講師?”
他當時怎麼答的?
“不。”他搖頭,目光未離屏幕,“我要回去教學生一件事——怎麼把真實,熬成藥引子。”
此刻,他放下空杯,握住朱顏曼茲的手。
她掌心微涼,脈搏在拇指下輕跳,像一面小小的鼓。
“走吧。”陳瑾說,“回家。”
話音未落,餐廳頂燈驟然熄滅。
黑暗吞沒一切。
只有窗外閃電劈開雲層,剎那照亮每張臉——魯比·洛斯舉着手機自拍,山本山龍太正往嘴裏塞最後一塊乳豬肉,查德·斯塔赫斯基張着嘴,半截橄欖懸在脣邊……
而在所有光影明滅的間隙裏,陳瑾看見朱顏曼茲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離愁,沒有忐忑,只有一汪澄澈的湖水,倒映着整個布魯克林的燈火,以及他自己。
雷聲滾過天際。
雨聲轟然漲潮。
他忽然想起橫店片場那個悶熱午後。朱顏曼茲蹲在道具箱旁,把半塊化掉的橘子味棒棒糖塞進他掌心。糖紙在她指尖折射出彩虹,她仰起臉,汗珠沿着太陽穴滑落:“陳瑾,以後我的人生,要由你親手拆封。”
此刻,他攤開手掌。
掌紋縱橫如地圖。
而她十指緊扣而來,指尖溫熱,指節微涼,像一道永不幹涸的河。
“好。”他說。
這一聲落進雨幕,比雷聲更沉,比酒更烈,比所有未完成的預告片更完整。
黑暗裏,不知誰按下播放鍵。
老式點唱機吱呀轉動,流出一段走調的鋼琴曲——是《同桌的你》主題旋律,胡夏清亮的嗓音穿透雨聲:“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陳瑾牽着朱顏曼茲站起來。
兩人穿過人羣走向門口。
無人說話。
只有雨聲滂沱,彷彿天地正以億萬水滴爲筆,在人間這張巨大幕布上,鄭重簽下他們的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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