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料。”
“傑西卡·查坦斯今早已經回了電話,她同意參演《火星救援》。”
寶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傳來。
儼然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明智的選擇。”
別的暫且不說,《火星救...
飛機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時,北京正飄着細密的夏雨。雨水順着玻璃幕牆蜿蜒而下,將機場外霓虹燈牌暈染成一片流動的光斑。朱顏曼茲把臉貼在舷窗上,指尖無意識地描摹着水痕的走向——那弧線像極了《同桌的你》劇本第一頁手寫體標題旁,陳瑾用鉛筆勾勒的小小音符。
“冷氣開太足了。”她忽然說,聲音還帶着沒散盡的倦意,卻已比四個月前在羅馬片場時清亮許多。那時她裹着陳瑾的舊風衣蹲在片場角落啃三明治,睫毛上沾着意大利南部曬出的細小金粉,而陳瑾正被導演喊去重拍博物館鏡廊第三十七次追逐戲,後頸汗珠順着脊椎溝一路滑進襯衫領口,像一道沉默的閃電。
陳瑾沒應聲,只是把搭在她肩頭的薄毯往上提了提。他剛合上筆記本電腦,屏幕右下角還停着《火星救援》初版分鏡表的縮略圖,旁邊浮動着寶拉發來的郵件窗口:“NASA已確認技術顧問團隊明日到位,維塔數碼報價單附後。”——字句冷靜,可附件裏那張維塔工作室走廊照片卻泄露了端倪:牆上釘着七張《疾速追殺2》劇照,最中央那張是陳瑾持槍側身躍過噴泉的定格,水珠懸在半空如碎鑽,而照片右下角用紅筆圈出的位置,赫然是他左耳後一道三釐米長的淺疤——那是拍攝第七天被道具匕首劃破的,當時血珠滲進脖頸時,魯比·洛斯正舉着保溫杯衝他吼:“Chan!Keep your eyes on the target,not the blood!”
行李轉盤緩緩轉動時,朱顏曼茲突然攥緊了陳瑾的手腕。她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可指腹抵在他脈搏處的力道卻微微發顫。“你看那個。”她下巴朝值機櫃臺方向輕點。
陳瑾順她視線望去——電子屏滾動着今日熱門電影排片,《撒嬌男人最壞命》以42.3%的佔比霸佔榜首,主演周訊的巨幅海報正在LED柱上循環播放,她穿着鵝黃色連衣裙對着鏡頭眨眼,裙襬飛揚如撲火的蝶。而緊挨着它的,是《同桌的你》18.7%的排片率,海報素淨得近乎樸素:泛黃課桌一角攤着半本《飛鳥集》,鋼筆尖懸停在“生如夏花之絢爛”那行字上方,墨跡未乾,彷彿執筆者剛剛起身離開。
“他們怕我們。”朱顏曼茲忽然笑出聲,眼尾彎起時掠過一絲凌厲,“怕到連預告片都不敢放正臉。”
陳瑾捏了捏她手心,沒接話。他目光掃過候機廳廣告柱——那裏貼着《同桌的你》地鐵燈箱圖:少女背影站在櫻花雨裏,校服裙襬被風吹得鼓起,而她腳邊影子裏,隱約疊着另一個高挑身影的輪廓。這構圖他再熟悉不過,正是開機前夜,在橫店影視城老教學樓天臺,他親手幫美術指導調整了三十七分鐘光影角度才定下的畫面。當時朱顏曼茲披着他的外套在欄杆邊喫糖,草莓味硬糖在齒間碎裂的脆響,和遠處火車穿過隧道的轟鳴混在一起,像某種笨拙而鄭重的誓約。
取行李時陳瑾手機震了兩下。是王忠軍發來的微信,只有六個字:“電科今早撤檔。”後面跟着個煙霧繚繞的骷髏表情包。朱顏曼茲湊過來看,鼻尖幾乎蹭到他耳垂:“真撤了?”陳瑾點頭,指尖在屏幕上輕敲兩下,回了句“多謝關照”,又補上個雙手合十的表情。朱顏曼茲噗嗤笑出來,伸手抽走他手機刪掉後半句——她記得王忠軍最討厭這種虛禮,就像他總在片場偷偷往陳瑾保溫杯裏加枸杞,卻非要說“給洋鬼子補補陽氣”。
黑色奔馳駛入京承高速時,雨勢漸大。車窗外玉蘭樹在雨幕中模糊成青灰剪影,朱顏曼茲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勻綿長。陳瑾調暗頂燈,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那是《同桌的你》最終版劇本,扉頁用熒光筆標着密密麻麻的批註。翻到第89場,他指尖停在一行字上:“林一(陳瑾飾)把錄取通知書塞進課桌抽屜,轉身時校服袖口擦過周小梔(朱顏曼茲飾)手腕,留下一道淡藍墨漬。”旁邊空白處是他自己寫的蠅頭小楷:“此處必須用‘晨光’牌鋼筆,墨水要兌15%蒸餾水——當年我弄丟她三支同款,至今欠着。”
雨刷器規律地左右搖擺,刮開擋風玻璃上的水簾。陳瑾忽然想起殺青那天,魯比·洛斯把一枚黃銅懷錶塞進他掌心:“下次見面,希望它還在走。”表蓋內側刻着拉丁文“Tempus fugit”,時間飛逝。此刻錶針正停在三點十七分,秒針微弱的咔嗒聲混在雨聲裏,像一顆心跳固執地撞向永恆。
車子拐進別墅區時,暴雨驟歇。雲層裂開一道金邊,夕陽突然潑灑下來,把整條梧桐道染成琥珀色。朱顏曼茲醒了,揉着眼睛望向窗外:“快看!”她指着路邊梧桐樹冠——無數細小水珠正沿着葉脈滾落,在斜陽裏折射出七彩光暈,宛如整棵樹都在簌簌發光。
陳瑾把車停穩,解安全帶的動作頓了頓。他望着那些懸浮的、顫抖的、隨時會墜落的光點,忽然說:“等《同桌的你》下映,咱們去雲南。”朱顏曼茲歪頭看他:“就爲看蘑菇?”“不。”他伸手拂開她額前被雨水打溼的碎髮,“去洱海邊建個小院。你教學生演戲,我寫劇本——用晨光牌鋼筆,墨水兌十五滴洱海的水。”
後備箱打開時,陳瑾先取出一個扁平鐵盒。盒面漆皮斑駁,印着褪色的“上海電影製片廠1983”字樣。朱顏曼茲眼睛亮起來:“我媽的化妝盒?”陳瑾笑着點頭,掀開盒蓋——裏面沒有胭脂水粉,只有一疊泛黃信紙,最上面那張邊緣燒焦,墨跡被水洇開大半:“……小梔,今天在片場又夢見咱倆偷騎自行車衝下坡,你尖叫着抱緊我後腰,風把你的頭髮全吹到我臉上……”落款日期是2003年9月12日,彼時陳瑾十八歲,剛收到中戲錄取通知;朱顏曼茲十六歲,正爲藝考素描課焦頭爛額。
“我爸燒了九封,藏下最後一封。”陳瑾指尖撫過焦痕,“說留着當定情信物。”朱顏曼茲把臉埋進他肩窩,肩膀輕輕抖動。陳瑾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摟住她。鐵盒底部有塊暗格,掀開後靜靜躺着兩枚銀杏葉書籤,葉脈裏嵌着極細的金絲——那是他們大二時在銀杏大道撿的,她用鑷子夾着金箔一片片貼上去,他舉着放大鏡幫忙校準位置,實驗室窗外銀杏葉落滿長椅,像鋪了一地碎金。
玄關感應燈亮起時,陳瑾的手機在褲袋裏震動。是郭忛發來的語音,背景音嘈雜:“陳哥!《火星救援》試鏡棚剛搭好!NASA那幫老頭兒非要親眼看你穿宇航服走路的姿勢,說比看火星土壤樣本還上癮……”語音戛然而止,緊接着是朱父洪亮的笑聲:“讓小陳先陪閨女喝碗熱湯!火星的事——明天再說!”
廚房飄來菌菇雞湯的香氣,混合着新烤麪包的焦香。朱顏曼茲赤着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踮起腳尖去夠櫥櫃頂層的蜂蜜罐。陳瑾從背後環住她腰際,下巴擱在她肩頭,看着她白皙後頸上細小的絨毛在暖光裏泛着柔光。“夠不着。”她小聲嘟囔。陳瑾笑了一聲,手臂稍一用力便將她託離地面。蜂蜜罐拿下來時,罐底沾着的金箔碎屑簌簌落在她手背,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陽。
電視裏正播着晚間新聞,主持人語速輕快:“……據貓眼專業版數據顯示,《同桌的你》首日預售票房突破六千萬,創華語青春片預售紀錄……”鏡頭切到影院外排起的長隊,少是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舉着手繪海報,其中一幅特寫裏,畫中少年校服口袋露出半截藍色信封——和陳瑾鐵盒裏那封燒焦信紙的尺寸分毫不差。
朱顏曼茲舀起一勺湯吹涼,忽然問:“如果當年你沒考上中戲呢?”陳瑾正低頭撕着麪包邊,聞言抬眼,瞳孔裏映着吊燈光暈:“那就替你爸修一輩子放映機。”他頓了頓,把撕好的麪包浸進她碗裏浮着的油花裏,“反正膠片轉輪的聲音,和心跳頻率差不多。”
窗外,最後一片銀杏葉掙脫枝頭,打着旋兒飄向地面。它掠過二樓書房敞開的窗戶,窗臺上攤着《疾速追殺3》概念草圖——畫紙角落,有人用鉛筆悄悄添了兩枚並排的銀杏葉,葉脈裏的金絲若隱若現,正隨着晚風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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