鷂子口之南,距五十裏之遙。
北上官道並周遭支路,縱目遠眺,盡是周軍將士,軍容整肅如松,鋪天蓋地若潮,滾滾向北湧動。
戰馬千羣,嘶鳴震野,刀槍映日,寒光刺目,肅殺之氣漫溢四野,行軍之勢迅疾如...
賈環跪在青磚地上,膝蓋骨硌得生疼,可那點痛楚遠不及心頭翻湧的驚駭與屈辱。他仰頭望着父親——賈政端坐於紫檀木圈椅之上,面沉如水,眉宇間卻已不見方纔雷霆震怒的暴戾,反透出一種近乎灼熱的期許;再側目偷覷,王夫人垂眸捧盞,指尖穩穩託着青瓷茶碗,脣角微揚,笑意不達眼底,倒像一尊描金繪彩的觀音像,慈悲裏裹着冷硬的算計;而最令他脊背發麻的,是立在堂下、裙裾靜垂、容色清朗的夏姑娘——她正微微頷首,目光澄澈,語聲清越:“兒媳願日日伴讀,爲七爺解惑《士人賈蘭不振》之微旨,務使七爺明心見性,不負老爺所望。”
那聲音如珠落玉盤,字字分明,偏又似一柄薄刃,刮過他耳膜,直刺入腦髓深處。賈環喉頭滾動,想啐一口唾沫,卻只嚐到滿口苦澀鐵腥——這哪裏是賢妻?分明是執經問難的翰林學士!是披着鳳冠霞帔的監軍御史!他新婚未滿三月,洞房未暖,連妻子袖口燻的茉莉香都未曾細嗅,倒先被按在聖賢書堆裏,聽她引經據典,把他釘在“曲解聖道”的恥辱柱上,還美其名曰“相夫教子”!
他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這點銳痛喚回幾分清醒。可眼前晃動的,卻是夏姑娘方纔誦文時雙眸迸出的光——那不是尋常閨秀讀《女誡》時的溫順,而是策論寫就、硃批高懸時的鋒芒;是她在西府祠堂叩拜長房太太時,俯首瞬間眉梢掠過的決絕;是她逗弄賈蘭那隻雪奴貓時,指尖拂過貓背的柔韌力道……這女人,竟把讀書當成了刀,把相夫當成了戰,把閨房當作了講堂!
賈政忽而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環兒,你媳婦說得是理。你既入國子監,便不是頑童嬉戲之地。琮哥兒此文,非止辭藻壯麗,實乃撥亂反正之檄文。你若真讀得懂‘爲天地立心’五字,何須我日日催逼?你若真悟得透‘爲生民立命’之重,又豈會整日流連襲人彩雲帳中,耽溺皮相之歡?”
話音未落,賈環渾身一顫,額角冷汗涔涔而下——父親竟知襲人彩雲!他驚惶抬眼,正撞上王夫人擱下茶盞時抬眸一瞥。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像冰錐鑿開他心防:原來那夜醉後失態、寶蟾榻上輾轉、襲人燈下含羞遞帕、彩雲廊下暗送秋波……東路院內每一道門、每一扇窗、每一雙眼睛,早將他腌臢行跡,織成密網,悄然覆於頭頂。
他喉結上下滑動,終是啞聲道:“兒子……謹遵父命。”
賈政微微頷首,神色稍霽,卻仍肅然:“明日一早,你媳婦便將謄錄本交予你。你須自晨起抄錄,至酉時收筆,每日三十遍,不得少一字,不得錯一筆。若抄至手抖墨污,便以涼水浸腕,再抄;若抄至昏聵欲睡,便以銀針刺指,醒神續寫。待我南下啓程之日,若不能通篇背誦、字字解義,休怪我不念父子之情!”
“老爺!”夏姑娘忽而福身,聲線清亮如裂帛,“七爺初學,恐難驟解宏旨。兒媳斗膽,請準於每日辰時至巳時,於書房設座,與七爺同讀共研。一則助七爺釐清文脈,二則爲兒媳亦能親聆聖訓,深究大義。”
王夫人終於開口,笑意溫軟:“好孩子,果然是個明白事理的。既如此,東廂那間臨水小書房,原是老爺當年讀書處,清幽雅靜,便撥給你二人用罷。我已吩咐人將舊書架清空,只留《四書集註》《近思錄》並《雍州鄉試錄》三冊。筆墨紙硯,也俱按上等置辦齊備。”
賈環聽罷,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東廂小書房?那地方他幼時偷藏《牡丹亭》被父親杖責過三回,牆角至今還留着一道淺淺焦痕!如今竟要日日與夏姑娘對坐其中,聽她朱脣輕啓,一句句剖開他視若糞土的“仕途經濟”,看他如何將“爲萬世開太平”抄成滿紙烏鴉黑!
他僵着脖子,餘光瞥見夏姑娘轉身時裙裾輕旋,素白綾襪裹着纖足,步履沉穩,竟無半分新婦羞怯。那腳步聲踏在青磚上,一聲聲,竟似敲在他心鼓之上,咚、咚、咚……震得他耳鳴目眩,恍惚間,彷彿看見自己被釘在“君子立本”四個硃砂大字之間,血肉剝落,只剩一副嶙峋骨架,在聖賢光芒下,簌簌發抖。
此時,外頭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秋紋掀簾而入,面色微變:“稟老爺、太太,西府老太太遣了賴大奶奶來,說宮裏剛下了恩旨——琮大爺因平定河西之功,晉封三等忠勇伯,食邑八百戶,欽賜紫繮、玉帶,準其三年內不必赴京陛見,着即返京籌備婚事。”
滿堂寂靜。
賈政霍然起身,手中茶盞“哐當”墜地,碎瓷四濺,熱茶潑溼袍角猶不自知。他嘴脣翕動,喉間滾出一聲濁重喘息,竟似老僧頓悟,又似孤臣聞詔,渾身顫抖,眼眶驟然赤紅:“忠勇……忠勇伯?琮兒……吾家麒麟子啊!”
王夫人亦猛地站起,手中團扇“啪”地掉在地上,臉上血色盡褪,隨即又被一種近乎狂喜的潮紅取代。她踉蹌兩步扶住案幾,指尖掐進紫檀木紋裏,聲音發顫:“快……快備厚禮!即刻差人往東府送賀儀!再派人去城外別院,將那對漢玉貔貅、整套官窯粉彩十二花神瓶,盡數裝車!還有……還有老太太賞給璉二奶奶的那匣南海珍珠,取一半出來,再添上咱們庫房新得的雲錦十匹!”
夏姑娘卻只是靜靜聽着,眸光微凝,脣角彎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她輕輕撫平袖口一道細微褶皺,彷彿那道恩旨,不過是一陣掠過庭院的風。待衆人皆被這天降榮光震得失語,她才緩步上前,向賈政盈盈一拜,聲如清泉擊石:“恭喜老爺,賀喜老爺!琮兄弟承天眷顧,澤被宗族。兒媳斗膽,以爲此乃天意昭昭——蓋因琮兄弟胸有丘壑,方得聖眷;心繫蒼生,故蒙隆恩。七爺若能深悟《士人賈蘭不振》中‘繼往聖之絕學’八字,則他日功業,未必遜於琮兄弟半分。”
賈政怔怔望着她,良久,竟長嘆一聲,眼中淚光閃動:“好!好一個‘繼往聖之絕學’!環兒,你聽清了?你媳婦這話,比千句訓斥都重!你若辜負此心,便是負了祖宗、負了朝廷、負了這滿門清貴!”
賈環伏在地上,額頭抵着沁涼青磚,眼前金星亂冒。他聽見父親哽咽,聽見母親急喚賴大奶奶去取賀禮,聽見秋紋腳步匆匆奔出堂屋……唯獨聽不見自己心跳。只覺周身血液逆流,耳畔嗡鳴如萬馬奔騰,又似無數細針扎進太陽穴——夏姑娘那句“未必遜於琮兄弟半分”,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尖上。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襲人房裏,那丫頭倚着他胸口,呵氣如蘭:“爺莫怕,奴婢知道您心裏憋着一股火……您若真有志氣,何不……”話未說完,便被他粗暴捂住嘴。此刻那未盡之語,卻如毒藤蔓生,纏緊他五臟六腑:何不什麼?何不真去讀那狗屁文章?何不真去考個舉人?何不……真去爭一爭那“忠勇伯”的榮耀?
荒謬!可怖!卻又……如毒餌般,勾得他舌尖泛起一絲奇異的甜腥。
就在此時,一隻素手悄然伸至他眼前——夏姑娘不知何時已蹲下身,指尖拈着一方素絹,上面密密繡着幾行蠅頭小楷,正是《士人賈蘭不振》開篇:“古之聖賢,先立明志,再求山海苦學……”墨色未乾,針腳細密,針尖猶帶着體溫。
“七爺,”她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釘,“這是第一遍謄錄。妾身已校對三遍,無一訛誤。您若倦了,可先看此絹。待您抄至第三十遍,妾身再呈第二絹。”
賈環盯着那方素絹,絹上墨痕如活物遊走,字字化作利刃,刺穿他二十年來築起的輕狂高牆。他喉頭腥甜翻湧,竟真有一滴血,順着咬破的舌尖,緩緩淌下,滴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窗外,斜陽正緩緩沉入西山,餘暉透過雕花窗欞,在滿地碎瓷上投下斑駁光影。那光暈搖曳着,像無數只無聲鼓掌的手,在賈環低垂的眼睫上,輕輕拍打。
他依舊跪着,脊背挺得筆直,彷彿一截被強行拗彎、卻尚未折斷的青竹。指甲更深地嵌進掌心,血珠滲出,混着冷汗,在青磚上留下幾點猩紅印記——那不是屈服的印記,是某種更幽暗、更灼熱的東西,在死灰之下,悄然裂開一道縫隙,透出一點……不敢承認的、微弱的、卻足以燎原的光。
堂中香鼎嫋嫋,百合香已燃盡大半,餘燼微紅,如將熄未熄的炭火。
而賈環知道,從明日辰時起,東廂小書房那扇窗,將不再透進春日暖陽,只映照他伏案抄寫的側影,與夏姑娘執卷講解的剪影——兩道影子,在宣紙雪白的背景上,漸漸靠攏,交疊,最終融成一片無法分割的濃重墨色。
那墨色裏,沒有情愛,沒有溫存,只有一部被反覆摩挲的《雍州鄉試錄》,一摞堆至樑柱的謄錄絹,以及一個男人,在聖賢與功名夾縫中,被撕扯、被鍛打、被逼至懸崖邊緣時,終於被迫睜開的眼睛。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桀驁,已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清明覆蓋。
——原來最鋒利的刀,並非懸於高堂,而是握在枕邊人手中;最嚴酷的刑,並非加諸皮肉,而是日日焚膏繼晷,在墨香與燭淚裏,將靈魂一寸寸削薄、磨亮、鑄成另一把劍。
而劍鋒所指,究竟是前程萬里,還是萬劫不復?
無人知曉。
唯見那滴血,在青磚上蜿蜒,如一條微小的、倔強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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