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和煦。

但王素芳的病卻似乎變得更重,甚至比在冬天的時候咳得還要厲害,連喫藥的效果都不如以前。

馬燕第一時間察覺到不對勁,想要拉着母親到鐵路醫院去檢查一番,卻被王素芳阻止:“我沒啥事。”...

柳枝在風裏輕輕晃着,像一道道未落筆的綠痕,斜斜劃過午後微醺的天光。河灘上碎石被曬得發燙,幾隻蜻蜓點水而過,翅膀薄得幾乎透明,在水面抖出細小的漣漪。空氣裏還浮着昨夜未散盡的草木清氣,混着泥土微腥、野花淡香,以及——一絲極淡、卻頑固不肯消散的焦糊味,像是篝火餘燼在記憶裏燒了整晚。

牛大力蹲在那堆熄滅的灰燼旁,手裏攥着半截燒黑的柳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戳着地面。他額角沁着汗,不是熱的,是悶的。太陽明明亮得晃眼,可他後頸卻泛着涼意,彷彿有雙眼睛正從大院某扇沒關嚴的窗後,無聲無息地釘在他背上。

汪新站在三步開外,警服襯衫最上面兩粒釦子解開了,領口微微歪斜,露出鎖骨處一道淺淺舊疤。他沒看牛大力,目光死死黏在腳邊半片焦黃的雞皮上——那是昨兒撕荷葉時蹭掉的,邊緣蜷曲,油漬已乾成暗褐色的薄殼。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忽然彎腰,用指甲蓋小心刮下一點皮屑,捻在指腹間搓了搓,又湊近鼻尖聞了聞。那氣味他太熟了:吳嬸家醃鹹蛋用的老罈子邊沿滲出的陳年醬香,混着雞舍角落稻草堆裏常年發酵的微酸——這味道,只屬於大院東頭第三間雞舍,只屬於那隻頭頂白羽、左爪帶個淡青色小痣、每次下蛋前必在牆根撲棱翅膀三回的蛋王。

“你刮它幹啥?”馬燕聲音很輕,卻像根針扎進寂靜裏。她蹲在汪新側後方,手裏捏着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手帕,帕角繡着半朵褪了色的梔子花。她沒看雞皮,目光落在牛大力後頸上那圈被汗浸深的衣領褶皺裏,一眨不眨。

姚玉玲站在稍遠些的柳樹蔭下,指尖無意識繞着髮梢。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陽光穿過新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明暗交錯間,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沉靜得近乎冷冽。她望着牛大力寬厚卻僵硬的肩膀,忽然開口:“大力,你昨天說,彈弓打的?”

牛大力脊背一僵,握着柳枝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他沒回頭,只含混應了聲:“嗯……對。”

“彈弓打野雞?”姚玉玲往前踱了半步,鞋跟踩在乾燥的柳葉上,發出細微脆響,“我怎麼記得,你去年春天打麻雀,彈丸飛出去,把老劉家晾在繩上的藍布衫打了個洞,賠了人家兩塊錢?”

牛大力喉結劇烈地動了動,終於慢慢轉過身。他臉上汗珠滾落得更快了,憨厚笑容徹底垮塌,只剩一片狼狽的窘迫:“玉玲……我……”

“別叫我玉玲。”姚玉玲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塊冰投入溫水,“現在,你得叫我們‘同志’。”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汪新緊繃的下頜,掃過馬燕攥得發白的指節,最後落回牛大力臉上,“牛大力同志,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條及《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第二十三條,盜竊公私財物,數額雖小,但屬多次作案或造成惡劣影響者,可處警告、罰款或十五日以下拘留。吳嬸家那隻蛋王,連續三年獲評‘院級產蛋標兵’,並代表本院參加過區裏‘優秀禽類’評比——這算不算‘惡劣影響’?”

汪新猛地抬頭,眼裏迸出光來,卻又被姚玉玲下一句話壓得熄了火:“不過嘛……”她忽然莞爾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法律也講證據。現在,人贓並獲的‘贓’,只剩幾根毛、半片皮、幾塊燒得發黑的骨頭渣子。而‘人’嘛……”她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調子,視線在四人臉上緩緩掠過,“你們誰,敢當着吳嬸的面,把昨兒喫的雞腿,原樣吐出來?”

空氣凝滯了一瞬。馬燕下意識捂住了嘴,汪新臉漲得通紅,牛大力張着嘴,像離了水的魚。只有陸澤靠在柳樹幹上,雙手插在褲兜裏,姿態閒適得近乎懶散,嘴角噙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叮鈴鈴——清脆得刺耳。衆人齊刷刷扭頭。只見蔡小年蹬着輛二八大槓,車把上掛着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後座上還綁着捆青翠欲滴的韭菜,車輪捲起細小的塵煙,直衝柳林而來。他老遠就扯着嗓子喊:“都別愣着!快!吳嬸要上吊啦!!”

話音未落,車子一個急剎,前輪碾過半截枯枝,哐噹一聲巨響。蔡小年跳下車,抹了把額頭的汗,臉色煞白:“剛在院門口撞見她!拎着根麻繩,往槐樹杈子上比劃呢!嘴裏直唸叨‘蛋王沒了,我活着還有啥勁兒’!老吳追在後頭喊,嗓子都劈叉了!”

柳林裏炸開了鍋。汪新第一個衝出去,警服下襬被風掀得獵獵作響;馬燕拔腿就跑,藍布手帕不知何時已被攥成一團汗津津的疙瘩;姚玉玲腳步一頓,迅速從隨身小布包裏摸出半塊桂花糕塞進牛大力手裏,低聲道:“喫!嚼碎了嚥下去!現在!”她自己卻反手將手腕上那隻上海牌手錶摘下,咔噠一聲按停秒針,揣進褲兜深處。

牛大力懵懵懂懂,下意識咬了一口。甜膩的桂花香在舌尖漫開,可那點甜,瞬間就被喉嚨裏翻湧的苦澀吞沒。他嚼着嚼着,眼圈就紅了,不是因爲愧疚,而是被那桂花糕裏混着的一小撮鹽粒辣得生疼。

陸澤沒動。他依舊靠着柳樹,目光越過奔逃的人影,投向柳林邊緣那片被踩踏得歪斜的野薔薇叢。幾根細弱的藤蔓上,赫然纏着一小截褪色的紅布條——正是吳嬸每年給蛋王系在腳踝上、用來標記“產蛋能手”的吉祥結。布條邊緣沾着泥,還帶着新鮮的、被粗暴撕扯留下的毛茬。

他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浮土,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翻開嶄新的一頁,用鉛筆頭快速寫了幾行字。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現場勘查記錄(補):

1. 柳林東側野薔薇叢發現可疑紅布條一枚,疑似受害人專屬標識;

2. 篝火餘燼中檢出未完全碳化的雞骨碎片若幹,經比對,與受害人左爪青痣位置存在形態學吻合;

3. 關鍵證人牛大力同志,今日情緒波動劇烈,行爲異常,符合初犯心理特徵;

4. 共犯四人(含潛在證人一名),均具備作案時間、動機及事後串供嫌疑;

5. 本案核心矛盾:非竊雞,實爲“情理”與“法理”之撕扯。蛋王於吳嬸,乃半子;於鄰里,乃活生生的“院史”;於我等,是昨日脣齒間的煙火氣,亦是今朝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結論:宜疏不宜堵,宜教不宜罰。待吳嬸情緒平復,擬組織一次……院內調解會。】

他合上本子,抬眼時,正迎上姚玉玲折返的身影。她跑得有些急,鬢角散下一縷碎髮,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頸側。兩人隔着幾步距離對視,無需言語。姚玉玲微微頷首,指尖在口袋裏,輕輕碰了碰那枚停擺的手錶。

陸澤笑了。他收起本子,轉身走向那堆餘燼,彎腰,用腳尖撥開浮灰,露出底下幾塊燒得漆黑、卻輪廓分明的雞骨殘骸。他俯身,撿起其中一塊,拇指用力一掰——

咔嚓。

清脆一聲,黑灰簌簌落下,露出內裏溫潤如玉的、泛着淡淡青白色的骨質。他對着陽光眯起眼,細細端詳着那骨頭上細微的、螺旋狀的生長紋路,像在辨認一段被時光蝕刻的密語。

“嘖,”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風聽見,“這骨頭……養得真好啊。”

遠處,大院方向傳來吳嬸撕心裂肺的哭嚎,斷斷續續,被春風揉碎,飄散在柳煙深處。那哭聲裏,有喪子之痛,有失職之惶,更有種被生活猝不及防抽走一根頂樑柱的茫然無措。柳條拂過陸澤的眉梢,癢酥酥的。他直起身,將那塊小小的、溫潤的雞骨,輕輕放回灰燼中央,又用浮土仔細掩好。

然後,他拍了拍手,朝着大院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身後,柳林靜默。唯有風過處,新芽輕顫,沙沙作響,彷彿大地在無聲地咀嚼着這個春天裏,所有未曾出口的辯解、所有來不及嚥下的甜與鹹、所有在法條縫隙裏艱難呼吸的、滾燙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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