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廂內羣衆們的歡呼雀躍聲當中,陸澤跟馬魁回到餐車休息,這次事件到這裏纔算是徹底結束。
馬魁面無表情地端起茶缸喝水,成功端掉這一違法犯罪團伙,馬師傅卻並沒有顯得格外開心。
汪新打量着老馬的...
“我家蛋王沒啦!!!”
吳長貴媳婦的嗓門劈開清晨的薄霧,像一把生鏽卻鋒利的剪刀,硬生生把整條大院的寧靜給絞碎了。她趿拉着布鞋衝出院門,頭髮散亂,圍裙上還沾着沒擦淨的蛋清,手裏攥着半截斷掉的雞毛——那根毛尖兒泛着油亮的棕褐色,是蛋王獨有的、被全院人公認“下蛋比下金蛋還勤快”的蘆花老母雞纔有的標誌。
她一嗓子嚎完,整條衚衕立刻活了。
東頭晾衣服的李嬸手一抖,竹竿子砸在晾繩上,嘩啦一聲;西頭修自行車的老張探出半個身子,眼鏡滑到鼻尖,愣愣盯着吳家院牆頭那截被蹬塌的土坯;就連剛端着搪瓷缸子漱口的馬魁,也猛地吐出一口泛白的水沫,抹了把鬍子拉碴的下巴,皺眉往聲音來處望去。
“蛋王?”陸澤正站在自家小院門口刷牙,牙刷還含在嘴裏,泡沫順着嘴角往下淌。他聽見這聲尖叫,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吐掉泡沫,用清水咕嚕兩下,再拿毛巾擦臉時,眼神已沉靜如古井。
他昨兒晚上就睡得淺。
不是因爲酒勁未消——那點酒早被他藉着“醉態”悄悄催動體內微不可察的一縷靈機,蒸騰殆盡;而是因爲凌晨兩點十七分,他聽見隔壁牛大力家院牆外傳來窸窣響動,極輕,但絕非野貓翻牆——那是人壓低呼吸、刻意放輕腳步踩在乾草堆上的節奏。三秒後,一聲極短促的“噗嗤”,像是鈍器入肉,又迅速被捂住。接着是布袋拖行的沙沙聲,還有……一聲幾不可聞的、戛然而止的咯咯。
陸澤沒起身,只睜眼望着天花板,數了十三下心跳。
他本不必管。
可蛋王不是普通雞。
它是整條鐵路家屬院的活招牌——二十年不下蛋的母雞它不稀奇,但連續三年日日一枚雙黃蛋、逢年過節必被街坊拎去當彩頭的雞,它身上早已裹着一層近乎神性的煙火氣。吳長貴媳婦給它搭的窩棚頂上,還貼着紅紙剪的“福”字;它踱步時脖子昂得高,連院裏那隻總愛撲小孩的鵝見了都繞道走;它打鳴不叫,只在清晨六點整,準時跳上柴垛,伸長脖子,朝東方啄三下空氣——老人們說,那是它在替太陽校時辰。
如今,它沒了。
而昨天下午,牛大力親手撕開荷葉時,那雞皮下滲出的淡金色油脂,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像熔化的琥珀。陸澤記得清清楚楚:野雞脂肪是青白色,泛灰;家養雞肥膩處才呈金黃,且帶一絲甜腥氣——那正是蛋王被吳長貴媳婦每日喂三勺玉米麪、兩把剁碎的豬油渣、一小撮曬乾的枸杞粉養成的獨有體脂。
他沒戳破。
不是不敢,是時機未到。
此刻,吳長貴媳婦已哭嚎着衝進居委會辦公室,拍着桌子要查監控——當然沒有監控,八十年代末的家屬院,連電燈泡都常因電壓不穩忽明忽暗;她又轉身堵住剛下班回來的汪新,拽着他袖子直抖:“新子!你昨兒跟誰一塊兒野遊去了?是不是你們偷的?蛋王腿上還繫着我打的紅布條呢!布條還在不在?!”
汪新懵了,嘴裏的煎餅果子噎在喉嚨裏,咳得滿臉通紅:“嬸兒!真沒偷!我們喫的是牛大力打的野雞!”
“野雞?”吳長貴媳婦眼珠一轉,突然拔高音調,“牛大力?!他昨兒後晌提着個破麻袋從我家後牆根兒溜過去,鬼鬼祟祟!我親眼看見的!”
話音未落,牛大力正騎着二八大槓拐進衚衕口,車把上還掛着半截沒洗的荷葉。他臉色瞬間慘白,車輪碾過一塊碎磚,哐當歪斜,人差點栽下來。
“牛大力!”吳長貴媳婦像支離弦箭,直射過去。
牛大力慌忙跳下車,手忙腳亂想藏背後那截荷葉,可風一吹,葉脈上凝結的油星子反着光,刺眼得很。他額頭沁出豆大汗珠,結巴道:“嬸……嬸兒,您聽我說,那真不是蛋王,是……是我從南崗子林場邊上撿的!”
“撿的?”馬燕不知何時已立在自家院門口,雙手抱臂,髮梢還帶着晨風的涼意。她目光掃過牛大力褲腳沾着的泥點——那泥是深褐帶鐵鏽色,只有吳家院後牆根下那片被雞糞漚了十年的爛泥坑纔有的顏色。“南崗子林場離這兒十八裏地,你騎車過去再回來,還順路撿只雞?那雞腿上紅布條呢?怕不是被你嚼了吧?”
牛大力喉結上下滾動,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時,陸澤慢悠悠踱了過來,手裏拎着個鋁製飯盒,盒蓋掀開一條縫,露出裏面幾塊醬得油亮的雞胗——昨兒剩下的,他今早切片拌了黃瓜絲。他蹲下身,用筷子尖輕輕撥開牛大力褲腳的泥點,捻起一粒,湊近鼻尖嗅了嗅。
“嗯。”他忽然點頭,“是吳嬸家後牆根的泥。摻了雞糞、煤渣和去年冬天沒化盡的雪水,曬乾後有股子微酸的氨味。”
他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牛大力膝蓋一軟,幾乎跪下去。
“不過——”陸澤話鋒一轉,夾起一片雞胗送進嘴裏,細細嚼了兩下,嚥下,“這雞胗韌中帶沙,筋膜厚實,確實不像常年圈養的雞。”
衆人一愣。
連吳長貴媳婦都忘了哭,愣愣看着他。
陸澤卻已站起身,將飯盒遞給馬燕:“嚐嚐?我今早滷的。你昨天說愛喫雞胗。”
馬燕接過,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手背,怔了一瞬。她低頭看盒子裏深褐色的雞胗,切得均勻,醬汁濃稠,邊緣微微捲曲——可她分明記得,昨兒叫花雞拆開時,雞胗是整顆囫圇埋在腹腔裏的,牛大力根本沒動過它。
她猛地抬頭,對上陸澤的眼睛。
那眼裏沒有戲謔,沒有試探,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憫的澄明。
馬燕忽然懂了。
他不是在幫牛大力脫罪。
他是在給所有人留一條退路。
——蛋王確鑿無疑被喫了。證據鏈完整:泥點、雞毛、油脂、時間、動機。可若就此咬死牛大力,大院從此再無寧日:吳長貴媳婦要鬧上派出所,牛大力前途盡毀,汪新與陸澤作爲共犯將被審查,姚玉玲會被捲入流言漩渦,而馬魁,這個最講規矩的老警察,必將親手把自己最疼的徒弟送進去。
可陸澤偏選在此刻,以一道雞胗爲引,輕輕撬開真相的縫隙——他承認泥點是真的,卻質疑雞胗的來源;他不否認牛大力撒謊,卻將“野雞”二字釘得更深。
這是陽謀。
逼牛大力自己選:是扛下所有罵名,還是……說出那個藏在醬汁下的名字。
風忽然停了。
柳樹梢上,一隻灰喜鵲歪着頭,黑豆似的眼珠滴溜一轉,撲棱棱飛向遠處煙囪。
牛大力肩膀垮了下來。他垂着頭,手指無意識摳着車把上的綠漆,指甲縫裏還嵌着一點沒洗淨的泥。良久,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是我爸。”
全場死寂。
吳長貴媳婦張着嘴,臉上淚痕未乾,表情卻凝固成驚愕的石膏像。
“我爸……昨兒半夜回來看我,喝多了,非說要給我露一手祖傳叫花雞。”牛大力抬起通紅的眼睛,聲音顫抖,“他說他年輕時候在皖南當知青,跟着當地老獵戶學過……可那雞……那雞真是他從吳嬸家後牆豁口鑽進去抓的!我沒攔住!我……我今早才發現雞腿上繫着紅布條!”
他猛地從懷裏掏出一團揉皺的紅布,展開——褪色的棉布角上,歪歪扭扭繡着個“吳”字,針腳粗拙,卻是吳長貴媳婦二十年前給蛋王繫上的第一根認親布。
人羣炸開了鍋。
“牛師傅?!”
“老牛咋會幹這事?!”
“難怪昨兒見他騎車晃晃悠悠,臉上還帶着酒氣!”
馬燕卻盯着牛大力攤開的手心。那裏除了紅布,還有一小片淡黃色的、半透明的薄膜——雞嗉子裏纔有的內膜,薄如蟬翼,帶着微弱的藥香。她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得這味道。
昨兒晚飯,她媽王素芳煮了一鍋當歸黃芪燉雞,特意撈出雞嗉子,說那玩意兒補氣又解毒,讓她爸馬魁趁熱喫了。而馬魁,昨兒下午三點,剛從市局開完“嚴打盜竊禽畜專項行動”部署會回來。
陸澤的目光,恰在此刻掠過馬燕驟然繃緊的下頜線。
他什麼也沒說,只將空飯盒輕輕合上,金屬扣“咔噠”一聲脆響。
就在這聲響落定的剎那,衚衕口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踏地聲。
馬魁來了。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警服,肩章擦得鋥亮,腰間皮帶上彆着的舊式警棍隨着步伐微微晃動。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每一步踏在青磚地上,都像敲在人心鼓面上。
他徑直走到牛大力面前,沒看那團紅布,也沒看吳長貴媳婦,目光沉沉落在牛大力汗溼的額頭上。
“你爸呢?”
牛大力牙齒打顫:“……在家睡覺。”
馬魁點頭,轉向吳長貴媳婦,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吳嫂子,蛋王的事,我馬魁擔一半責。昨兒會上,我親手簽了《家屬院禽畜防盜公約》,結果自家徒弟家裏出了這檔子事——是我監管不力。”
他頓了頓,從警服內袋掏出個藍布包,打開,裏面是三張嶄新的十元鈔票,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好的枸杞。
“這是賠你的。錢是牛大力這孩子攢的私房錢,枸杞……是他爸昨兒從我這兒順走的,說給蛋王補身子。”
吳長貴媳婦傻了,手裏攥着紅布,看看錢,看看枸杞,又看看馬魁那張溝壑縱橫卻毫無愧色的臉,嘴脣哆嗦着,終究沒再說出一個字。
馬魁又轉向牛大力,抬手,重重按在他肩上:“回家。把你爸叫起來。中午十二點,帶上你家那口醃菜罈子——就是裝鹹鴨蛋那個——到我屋裏來。”
牛大力渾身一震:“師父……您要幹啥?”
馬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硬如鐵:“給你爸灌一碗醒酒湯。再教教他,什麼叫‘兔子不喫窩邊草’。”
說完,他目光掃過陸澤,兩人視線短暫相接。陸澤微微頷首,馬魁眼角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瞬,隨即轉身,皮鞋聲漸行漸遠。
人羣慢慢散開,議論聲嗡嗡如蜂羣。
馬燕攥着飯盒,指節發白。她忽然抓住陸澤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你早知道?”
陸澤任由她抓着,目光投向遠處。柳樹林方向,一隻灰喜鵲正停在枝頭,叼着半片荷葉,歪頭看着他們。
“知道什麼?”他聲音很輕,“知道蛋王沒了?知道牛師傅喝多了?還是知道……馬叔今天早上五點就蹲在吳家後牆根,數了整整七遍雞窩邊的腳印?”
馬燕怔住。
陸澤終於側過臉,對她笑了笑。那笑意不達眼底,卻奇異地讓人心裏一鬆:“馬燕,春天到了。”
他指了指遠處泛青的麥田,又指了指柳樹梢上初綻的嫩芽:“有些東西死了,有些東西……纔剛開始活。”
馬燕順着他的手指望去。
風又起了。
柳條輕搖,嫩芽在光裏透出微光,像無數枚小小的、蓄勢待發的箭鏃。
她忽然想起昨兒野遊時,陸澤坐在草地上,一邊啃雞翅一邊仰頭看天。那時她以爲他在發呆,現在才明白,他其實在數雲。
雲朵飄得很快,一朵追着一朵,影子掠過草地,也掠過每個人肩頭。
而她的影子,此刻正與他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悄然交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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