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魁跟陸澤都開始根據老瞎子的描述,着重觀察四十歲左右的婦人,尤其是那些單獨帶着孩子的婦人。
這當然是大海撈針,但如果老瞎子確實沒有聞錯的話,這就足以證明確實是有人販子在偷摸行動。
只要能夠...
山風拂過鬆林,帶着初春特有的清冽與微澀的草香。牛大力支起的鐵架子上,野雞正滋滋作響,油珠滴落進底下炭火裏,騰起一小簇青白煙氣,焦香混着孜然粉的辛烈,在山坳間悄然瀰漫開來。姚玉玲坐在鋪了藍布的石頭上,指尖無意識捻着衣角,目光卻頻頻掠過陸澤——他正蹲在溪邊用搪瓷缸子舀水,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側臉被陽光鍍了一層淡金,下頜線清晰得像刀刻出來。她忽然想起昨兒晚上在院門口碰見他時,他腳步微晃、眼神卻亮得驚人,馬燕扶着他往家走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她心頭莫名一跳,忙低頭去撥弄籃子裏那幾根蔫頭耷腦的青菜,彷彿這樣就能壓住耳根悄悄泛起的熱意。
“玲兒!嚐嚐!”牛大力捧着個粗瓷碗湊過來,碗裏盛着撕得整整齊齊的雞腿肉,油光鋥亮,還撒了細碎蔥花,“我特意挑的最嫩的腿肉,你先墊墊肚子,別餓着!”
姚玉玲沒接,只輕輕搖頭:“我不餓。”
牛大力手僵在半空,笑容有點發硬。他餘光掃見汪新正猴在歪脖子老松樹上摘松塔,陸澤則蹲在溪邊用石子打水漂,一圈圈漣漪盪開,像把什麼無聲無息地揉碎了。只有馬燕坐在離衆人稍遠些的蒲公英坡上,兩條馬尾辮垂在胸前,正慢條斯理地剝着一顆大白兔奶糖,糖紙在陽光下閃出細碎銀光。她抬眼,目光與姚玉玲撞個正着,沒笑,也沒移開,就那麼靜靜看着,眼神裏有種姚玉玲讀不懂的澄澈與瞭然。
風突然大了些,捲起地上零星的柳絮,也吹亂了姚玉玲額前一縷碎髮。她伸手去攏,指尖卻微微發顫。
“大力哥。”她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一隻雀,“這雞……是你自己打的?”
牛大力眼睛瞬間亮了,忙不迭點頭:“可不咋的!天不亮我就摸到後山溝去了,守了倆鐘頭,一槍撂倒!這可是真本事!”他拍着胸脯,褲兜裏露出半截磨得發亮的舊獵槍皮套。
姚玉玲卻盯着那皮套邊緣一道新鮮的刮痕,又想起前日傍晚,她從供銷社出來,看見牛大力蹲在巷口修自行車,手裏攥着把生鏽的扳手,虎口裂着血口子,正對着車鏈子發狠。那會兒他滿手黑油,汗珠順着太陽穴往下滾,哪有半分提槍狩獵的利落勁兒?
她喉頭動了動,沒再追問。只垂眸,看着自己洗得發白的藍布鞋尖,鞋面上沾了點泥星子。
“玲兒!”牛大力又湊近些,壓低聲音,熱氣幾乎噴到她耳邊,“你嘗一口,就一口!我擱裏頭埋了三顆大白兔,烤化了,甜絲絲的,專治你那低血糖!”
姚玉玲猛地抬頭,瞳孔驟然縮緊——大白兔?那罐糖她明明昨天就數過,六顆,一顆不少,全鎖在五斗櫃最底下抽屜裏,鑰匙還攥在自己手心!
她倏地站起身,動作太急,藍布裙襬掃過地面,帶起幾片乾枯落葉。她盯着牛大力,聲音冷了下來:“你翻我抽屜了?”
牛大力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嘴脣哆嗦着,想辯解,喉嚨裏卻像堵了團棉花。他下意識摸向褲兜,想掏那把備用鑰匙——那是他昨夜趁王素芳睡熟,溜進馬燕家後院,在晾衣繩上偷摘下來的,連同馬燕曬在竹竿上的幾件小衣裳一起……可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粗糙布料,鑰匙不見了!他慌亂地翻遍所有口袋,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
“找這個?”馬燕的聲音懶洋洋響起。她不知何時踱了過來,指尖捏着一枚黃銅小鑰匙,在陽光下晃了晃,像晃着一枚小小的、灼人的太陽。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直直刺向牛大力,“大力哥,我家晾衣繩上少的那件藍布褂子,還有你昨兒夜裏翻我窗臺時踩斷的那截竹篙……你猜,我爸今早擦槍的時候,聽見動靜沒?”
牛大力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踉蹌着後退半步,腳跟踩進一攤鬆軟的腐葉裏,整個人晃了晃。
“馬燕!”姚玉玲脫口而出,聲音裏是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馬燕爲何今天會來,明白了那罐糖爲何會出現在烤雞裏——不是牛大力偷的,是馬燕給的。那晚她送陸澤回家,順手從自己抽屜裏拿了糖,又揣了鑰匙,只爲了此刻,爲了將牛大力那點自以爲是的“好意”連根拔起,暴曬在春日正午的強光之下。
馬燕卻沒看她。少女的目光越過牛大力煞白的臉,穩穩落在姚玉玲身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玉玲姐,你信他的話,還是信你自己?”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摸摸自己的心口,它剛纔跳得那麼快,是因爲害怕牛大力翻你抽屜……還是因爲,陸澤剛纔打水漂時,偏過頭看了你一眼?”
空氣凝滯了。溪水聲、鳥鳴聲、遠處汪新搖晃樹枝的嘩啦聲,全都消失了。姚玉玲只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震得耳膜發疼。她下意識抬手按在左胸,指尖下皮膚滾燙。而就在此時,陸澤果然轉過了頭。他不知何時已停了手,手裏還捏着半塊扁平的青石,目光穿過搖曳的柳枝,穿過牛大力僵直的背影,直直落在她臉上。那眼神沒有探究,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沉靜的瞭然,像山澗最深的潭水,映得出她此刻每一絲狼狽與慌亂。
姚玉玲猛地收回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銳痛逼自己清醒。她挺直脊背,看向牛大力,聲音終於恢復了慣常的清冷:“牛大力,我的抽屜,我的糖,我的事,輪不到你插手。更輪不到你,用這種法子,把別人的東西,當成你的‘心意’塞給我。”
她轉身,裙裾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走向溪邊。腳步很穩,只是攥着籃子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
陸澤沒動,只將手中那塊青石輕輕拋進溪水。石子沒濺起多大水花,只沉入清澈見底的溪流,緩緩沉向佈滿青苔的卵石河牀。他望着那一點漣漪散盡,才抬眼,迎上馬燕的目光。少女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繃緊,轉身走向那片開滿雛菊的山坡,馬尾辮在風裏輕輕跳躍,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焰。
汪新從樹上滑下來,撓着後腦勺,一臉懵懂:“哎?玲兒姐咋走了?大力哥,你惹她生氣啦?”
牛大力沒答話。他呆立原地,手裏那碗油亮的雞腿肉漸漸涼透,凝結的油脂泛出灰白,像一層絕望的霜。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狠狠抹了一把臉,粗糲的掌心刮過胡茬,留下幾道紅痕。然後,他彎腰,將那隻粗瓷碗,連同裏面所有精心撕好的、裹着甜膩糖漿的雞肉,一起,用力砸向腳下那堆尚有餘溫的炭火。
“噼啪!”一聲悶響,油星四濺,火星狂舞。焦糊味猛地濃烈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陸澤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朝牛大力走去。他沒看那堆狼藉,目光落在牛大力通紅的眼眶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大力,喜歡一個人,不是把她關進你搭的籠子裏,喂她你認爲對的東西。是得先問問她,渴不渴,冷不冷,想不想飛。”
牛大力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死死盯着那堆噼啪作響的灰燼,彷彿要把它燒穿。
“走吧。”陸澤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度,“飯涼了,人還在。”
汪新趕緊湊上來,想拉牛大力胳膊,卻被他一把甩開。牛大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裏混着焦糊、青草、溪水和山風的味道,沉甸甸灌進肺腑。他彎腰,默默撿起散落在地的幾塊燒黑的木炭,塞回鐵架子底下,又從挎包裏掏出個油紙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幾塊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還有一小撮粗鹽粒。
“……我再烤點別的。”他啞着嗓子說,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樹皮。他重新架起炭火,動作笨拙卻異常專注,將肉塊串上鐵籤,均勻地撒上鹽粒,然後,把那串肉,穩穩地,放在了離姚玉玲方纔坐過的那塊青石最近的位置。
溪水潺潺,流過青石,也流過岸邊新抽的嫩綠蘆葦。姚玉玲就坐在不遠處一塊被溪水磨得光滑的臥牛石上,籃子放在腳邊,裏面那幾捆青菜依舊翠綠欲滴。她沒看牛大力,也沒看陸澤,只是仰起臉,任由暖融融的陽光灑滿整張面龐,睫毛在光線下投下細密的陰影。山風拂過她鬢角,撩起幾縷碎髮,也吹散了方纔縈繞在鼻尖的、那點揮之不去的焦糊味。
馬燕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手裏多了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裏面盛着半碗清冽的溪水。她走到姚玉玲身邊,沒說話,只是把碗遞過去。水面上浮着兩片被風捲來的柳葉,隨着水波輕輕打轉。
姚玉玲接過來,指尖觸到陶碗外壁沁出的涼意,那涼意順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她低頭,看着水裏自己模糊的倒影,還有倒影上方,馬燕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馬燕沒應,只是挨着她,在臥牛石上坐下,兩條腿懸在溪水之上,白皙的腳踝在陽光下晃啊晃。她忽然從口袋裏摸出一樣東西——不是糖,而是一小截被削得圓潤光滑的槐樹枝,頂端細細刻着幾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字:**“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風十裏,不如你。”**
她沒遞給姚玉玲,只是隨手扔進溪水裏。那截槐木浮在水面,隨波逐流,打着旋兒,朝着下遊飄去,像一葉微小的、載着春天心事的舟。
姚玉玲的目光追着那截槐木,直到它拐過溪流的彎角,消失在一片搖曳的蘆葦叢後。她端起陶碗,就着溪水,喝了一口。清冽甘甜,帶着泥土與青草的氣息,瞬間衝散了舌尖殘留的最後一絲焦苦。
陸澤走過來,手裏拎着那個空了的搪瓷缸子,缸底還沾着幾粒細小的沙礫。他沒坐,就站在姚玉玲斜後方一步遠的地方,目光投向溪流下遊,聲音平靜無波:“明天,我去趟市裏。”
姚玉玲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一頓,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聽說,”陸澤頓了頓,目光掠過馬燕隨意擱在膝頭的手,那手背上還沾着一點沒洗淨的槐樹汁液,“西區新開了一家國營飯店,後廚老師傅是從東北調來的,鍋包肉,酥魚,做得比永革叔家的……差不了多少。”
姚玉玲終於側過臉。陽光勾勒出她下頜優美的線條,她看着陸澤的側臉,看着他鼻樑上細小的絨毛,看着他眼底沉靜的光,忽然問:“你請客?”
陸澤轉過頭,迎上她的視線,脣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卻讓姚玉玲心口那處地方,毫無預兆地、又重重跳了一下。
“嗯。”他點頭,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請你。只請你。”
風更大了,捲起漫山遍野的蒲公英,無數雪白的小傘掙脫莖稈,在湛藍的天空下,浩浩蕩蕩,乘風而去。它們飄過牛大力沉默燃燒的炭火,飄過汪新仰頭傻笑的面孔,飄過馬燕仰起的、被陽光染成金色的睫毛,最後,紛紛揚揚,溫柔地,落滿了姚玉玲的肩頭,落滿了她手中那碗清冽的溪水上,也落滿了陸澤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的肩章位置。
他抬手,輕輕拂去肩頭一朵蒲公英。絨毛在指縫間簌簌散開,乘着風,奔向更遠、更遼闊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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