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魁對妻子想要隱瞞病情的決定很生氣,但這一抹情緒很快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愧疚與虧欠。
王素芳本還想要讓丈夫跟陸澤一塊幫忙,隱瞞着要參加高考的閨女,但卻被倆人齊齊拒絕。
“你現在就要住...
老瞎子盤腿坐在車廂連接處的地板上,手裏捏着半截磨得發亮的竹杖,聽見聲音,眼皮都沒抬,只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嗯”,像是從舊棉絮裏滾出來的悶響。他腳邊那隻褪了毛的灰布褡褳敞着口,露出幾枚銅錢、半塊風乾的饃、還有一本捲了邊的《麻衣相術》——書頁泛黃脆硬,邊角被手指摩挲得油亮發黑。
汪新蹲下身,伸手想替老人把褡褳口攏嚴實些,指尖剛碰到粗布邊緣,老瞎子忽然抬手一擋,枯枝般的手腕輕巧一翻,竟將汪新的手腕輕輕釦住。那力道不大,卻穩如鐵箍,指節凸起的骨節硌着皮肉,帶着種不容置疑的老辣。
“別動。”老瞎子嗓音沙啞,像砂紙蹭過青磚,“你手心有火氣,沾了我這褡褳,往後三天,右腳後跟要起燎泡。”
汪新一愣,下意識縮回手,果然覺得掌心微燙,彷彿剛按過曬透的鐵皮爐蓋。他撓撓頭:“您老這……真神了?”
陸澤站在三步開外,並未上前,只是靜靜看着。他記得這老人——去年冬至那趟車,車廂漏水結冰,老人蜷在暖氣片旁打盹,汪新偷偷塞給他兩個白麪饅頭,老人沒接,只用竹杖尖點了點汪新左耳垂下方一顆小痣,說:“痣在耳下,主孝而不順;痣若偏紅,三年內必遇險關。”當時汪新只當是江湖術士信口胡謅,可後來查案時被賊人推搡撞上鐵欄杆,左耳根擦破流血,傷口癒合後那顆痣竟真浮出一層淺淡硃色,至今未退。
此刻老人緩緩掀開眼皮,不是看汪新,而是直直望向陸澤方向。他雙眼渾濁如濛霧的琉璃珠,瞳仁卻極黑,黑得發沉,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陸澤沒躲,迎着那目光站定。老人嘴角牽了一下,似笑非笑:“你身上……沒有痣,也沒有火氣。”他頓了頓,竹杖尖輕輕點地,“但有‘門’。”
“門?”汪新脫口而出。
老瞎子不答,只將褡褳口往裏掖了掖,又從懷裏摸出一枚銅錢,在掌心來回摩挲,銅錢邊緣已被磨得溜圓,映着窗外掠過的柳影,幽幽泛青。“門開了,風就進來。風來了,草木就搖。搖得狠了,根就松。”他忽地抬高聲線,字字清晰,“你們乘警隊裏,有人快站不穩嘍。”
話音落,遠處廣播響起:“各位旅客,列車即將啓動,請坐好扶穩——”汽笛長鳴,車身微微震顫,車輪與鐵軌咬合發出沉悶而綿長的“咔嚓”聲。老瞎子忽然把銅錢朝空中一拋,銅錢翻飛,劃出一道微弱的弧光,卻在即將落地前詭異地懸停半尺,滴溜溜打着轉兒,銅鏽斑駁的表面映出車廂頂燈扭曲的倒影。
汪新下意識伸手去接,指尖離銅錢尚有寸許,那銅錢卻猛地一墜,“叮”一聲脆響,砸進褡褳口,再無聲息。
陸澤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車輪轟鳴:“老人家,您說的‘站不穩’,是指誰?”
老瞎子重新閉上眼,竹杖拄地,脊背挺得筆直,彷彿一截經年風雨卻未折的青棡木。“該站的人,站着;該坐的人,坐着;該躺的人……”他喉結上下一滾,“早該躺平了,偏要撐着脖子往上夠。”
汪新皺眉:“您這話說得玄乎……”
“玄?”老瞎子嗤笑一聲,枯瘦手指突然指向車廂盡頭——那裏正走來兩名穿嶄新制服的乘務員,胸前工牌鋥亮,其中一人腰桿繃得筆直,另一人卻略略佝僂着肩,右手不自覺地按在左肋下方,步子邁得有些虛浮。
“看見沒?”老瞎子眼皮縫裏漏出一線精光,“那個按肋下的,昨兒夜裏咳了七回,第三迴帶血絲。他老婆今早沒送他出門,怕沾了晦氣。”他頓了頓,竹杖尖微微轉向陸澤,“你師父馬魁,上個月十五號,是不是在調度室簽過一份《蒸汽機車鍋爐檢修異常備案表》?”
陸澤瞳孔驟然一縮。
那份表他見過。馬魁簽字時他就在旁邊遞墨水瓶。當時馬魁眉頭鎖得死緊,簽完字把鋼筆重重按在表格右下角,墨跡洇開一小片烏雲似的痕跡。事後馬魁只提了一句:“老吳那臺‘前進型’,爐膛裏襯磚裂了三道縫,補焊得勉強,跑長途懸得很。”再沒多說半個字。
可這份備案表,按規章只存於段技術科與安全監察室,連乘警隊內部都無權調閱。老瞎子一個流浪算命的,如何知曉?
陸澤沒追問,只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轉身朝車廂中部走去。汪新還想再問,卻被陸澤一個眼神止住。那眼神平靜,卻像鐵閘落下,不容置喙。
午後車行至松嶺站,短暫停靠六分鐘。陸澤藉口巡查站臺,獨自下車。春陽溫軟,照得鐵軌泛銀光。他踱到站臺盡頭,掏出隨身小本子,撕下一頁,在背面迅速畫了三樣東西:一截斷裂的耐火磚,一塊焊疤猙獰的鋼板,還有一枚銅錢——銅錢背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光緒通寶”四字,邊緣豁口呈不規則鋸齒狀。
他將紙條折成方勝,塞進站臺邊一棵老槐樹虯結的樹洞深處。樹洞幽暗,內壁爬滿青苔,溼漉漉的,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返程時,他見老瞎子已不在原處。褡褳、竹杖、甚至地上那圈被壓扁的菸絲印,全都不見蹤影。彷彿那老人從未存在過,只留下車廂裏浮動的塵埃,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裏無聲旋舞。
當晚馬家晚飯,王素芳燉了山藥排骨湯,香氣氤氳。馬燕捧着碗,筷子尖戳着碗裏浮着的油星,心不在焉。陸澤剛講完一道物理題的解法,馬燕突然抬頭:“小陸老師,你相信命運嗎?”
“信。”陸澤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但更信人怎麼活。”
“比如呢?”
“比如你爹籤的那份檢修表,他信鍋爐會炸,所以每次巡車都多繞兩圈;他信老吳會瞞報隱患,所以半夜爬起來翻技術日誌。信,是起點;不信,纔是動作。”陸澤夾了一塊山藥放進馬燕碗裏,“山藥養脾,你最近思慮過重,脾胃虛。”
馬燕怔住,筷子停在半空。她想起早上姚玉玲跑步時被牛大力尾隨,自己躲在院牆後偷看,陽光刺得眼睛發酸,心裏卻像被塞了團浸水的棉花——悶、脹、透不過氣。原來小陸老師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
飯後馬燕收拾碗筷,陸澤在院中槐樹下踱步。月光清冷,灑在樹冠上,投下斑駁暗影。他仰頭望着樹梢,忽然抬手,輕輕叩了三下樹幹。
“篤、篤、篤。”
樹影晃動,一片葉子無聲飄落,恰好停在他攤開的掌心。葉脈清晰,邊緣微卷,葉柄斷口新鮮,滲着一點晶瑩汁液。
次日清晨,晨練隊伍照常集結。姚玉玲換了一雙新跑鞋,白色鞋幫上綴着淡粉蝴蝶結,牛大力立刻湊上前誇讚:“玉玲,你這鞋……跟天上的雲朵一個色兒!”姚玉玲斜睨他一眼,沒理,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陸澤——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舊運動服,袖口磨出了毛邊,可奔跑時肩線利落,呼吸沉穩,每一步都像丈量過大地。
跑過鐵路工人院東門時,汪新忽然指着路邊道:“快看!”
衆人望去,只見院牆根下不知何時立起一座半人高的水泥墩子,表面粗糙,未加粉刷,墩頂嵌着一方青石板,上面用紅漆寫着四個大字:**平安驛站**。
字跡稚拙,卻一筆一劃極其認真。
“誰幹的?”牛大力撓頭,“咱院裏沒這規矩啊。”
姚玉玲彎腰細看,發現石板右下角刻着極小的兩個字:**燕子**。
馬燕正騎着自行車從巷口拐出來,車筐裏放着一摞試卷,聽見動靜抬頭,臉騰地紅了。她慌忙剎車,車輪碾過石板邊緣,濺起幾點灰末:“我……我看社區搞治安聯防,就想着……咱們鐵路家屬院也該有個哨點……”她聲音越說越小,耳根燒得通紅,“就是個樣子貨,真有事兒,還得靠你們警察。”
陸澤走到石板前,伸手抹掉“安”字上沾的一粒泥點,忽然笑了:“樣子貨?挺好。”他回頭看向馬燕,月牙般的眼睛彎起,“以後這兒歸你管,每天早八點、晚六點,檢查一遍門鎖、電燈、對講機。缺啥,列單子給我。”
馬燕愣住:“我?可我……”
“你爸是師父,你是師妹。”陸澤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師父教我查案,你教我守家。這不算越俎代庖,叫分工。”
汪新第一個響應,從口袋摸出半截粉筆,在石板左側空白處用力寫下自己的名字,還畫了個歪扭的警徽。牛大力不甘落後,搶過粉筆龍飛鳳舞簽下大名,末了還添了行小字:“保護玉玲專用崗亭”。姚玉玲抿嘴一笑,也寫了名字,筆畫纖細,卻力透石板。
晨光漸盛,將“平安驛站”四字染成淡金。陸澤站在衆人中間,身影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鐵軌盡頭。他忽然想起老瞎子的話——“該站的人,站着。”
風拂過槐樹,新葉沙沙作響。遠處,一列綠皮火車正噴吐着雪白水汽,由遠及近,碾過枕木,轟隆聲如大地的心跳,沉穩,執着,永不停歇。
而就在此刻,千裏之外的南方某省,一列編號爲K9876的普快列車正駛入鷹潭站。車廂連接處,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低頭整理揹包,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拉開揹包側袋,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信封正面用炭筆寫着三個字:**陸澤收**。
信封封口處,赫然貼着一枚銅錢——銅錢邊緣豁口,與陸澤昨夜所畫,分毫不差。
列車緩緩啓動,男人將信封塞進座椅縫隙最深處,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他起身,走向餐車,背影融入流動的人潮。窗外,油菜花田鋪展成一片洶湧的金浪,風過處,花枝起伏,彷彿無數只金色的手,在陽光下無聲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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