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魁性格要強,很少主動跟領導去提要求,陸澤便主動請纓,跟着師傅一道前往隊裏,找到隊長鬍春生。
辦公室內,老胡正端着茶缸,搖頭晃腦地品嚐着熱茶:“老馬啊,這麼早過來,是有啥事嗎?”
陸澤接過...
晨光潑灑在青磚灰瓦的屋檐上,馬燕的腳步不疾不徐,卻比往日多了一分滯重。她沒走大路,拐進巷子深處那條被梧桐枝椏半遮半掩的窄道——那裏有家開了三十年的老豆腐坊,清晨現磨的豆香混着微涼霧氣,在空氣裏浮浮沉沉,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她買了一小包嫩豆腐,還順手捎了兩根油條。不是給家裏,是給汪新。
昨夜飯桌上,陸澤講案子時眉飛色舞,馬燕聽得出神;可當她餘光掃過牆角掛鐘,指針已滑過九點,而汪新還沒來——他本該八點半就到站臺接班,卻因昨夜值夜班熬到凌晨三點,馬魁破天荒準他多睡半個鐘頭。馬燕記得自己悄悄把保溫桶塞進他揹包夾層,裏面裝着師孃今早剛蒸的紅糖發糕,軟糯甜潤,咬一口能抿出蜜來。
可今早出門前,她又把它拿出來了。
換成豆腐和油條。
“太甜膩。”她對着鏡子低聲說,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塑料袋邊緣,“他胃不好。”
話音未落,巷口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蹬蹬蹬踏碎晨光裏的薄霜。馬燕下意識側身避讓,卻見姚玉玲穿着鵝黃色運動套裝,馬尾高束,額角沁着細汗,手裏拎着兩個紙袋,一個裝着豆漿,一個裝着煎餅果子。
“喲,這麼巧?”姚玉玲笑意清亮,眼尾微微上揚,像彎月鉤住雲邊,“你也買早餐?”
馬燕點頭,沒應聲。
姚玉玲也不介意,只將豆漿袋子朝她晃了晃:“剛出鍋的,熱乎着呢。要不要嘗一口?”
馬燕搖頭。
姚玉玲卻徑直撕開袋子一角,倒了小半杯遞過來:“嘗一口嘛,我請客。”
那動作自然得毫無破綻,彷彿她們真是相熟多年、可以共飲一杯豆漿的閨蜜。馬燕望着那隻素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塗着極淡的櫻花粉,在晨光下泛着柔潤光澤。她忽然想起上週汪新替她修自行車鏈條,滿手油污,指甲縫裏嵌着黑灰,蹲在院門口吭哧吭哧擰螺絲,嘴裏還唸叨着:“燕子姐你這車鏈子松得跟我的心一樣……”
她沒接豆漿。
姚玉玲也不尷尬,手腕一轉,自己啜了一口,喉間微動,眼神卻始終沒離開馬燕的臉:“聽說汪新昨天沒去嘉獎儀式?”
馬燕眼皮一跳。
“嗯。”
“真可惜。”姚玉玲聲音輕快,“那麼多人等着看他喫癟呢。”
馬燕終於抬眼:“誰等着看?”
姚玉玲笑了,笑得像初春解凍的溪水,清亮又冷:“還能有誰?列車上那幫老油條唄。都說‘新人上崗三把火,一把燒旺陸澤,兩把烤焦汪新’。嘖,這話傳得比火車跑得還快。”
馬燕攥緊了塑料袋,指節泛白。她知道這話是誰傳出去的——不是別人,正是昨兒在嘉獎儀式上拍着陸澤肩膀喊“小陸真給咱乘警隊長臉”的胡隊長。胡春生喜歡陸澤,也慣着汪新,但更愛看年輕人之間暗流湧動的勁兒。他管這叫“良性競爭”,說是“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可光一個車頭哪夠?得有副駕、有制動、有信號員,缺一不可”。
可沒人告訴汪新,他現在連副駕的座位都還沒坐穩。
“他不是沒去。”馬燕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子砸進淺潭,“是他主動推的。他說……嘉獎是陸哥應得的,他站在臺下鼓掌,比站在臺上領獎更踏實。”
姚玉玲怔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哦?他還真會說話。”
“他不會說話。”馬燕垂眸,盯着自己鞋尖沾的一點泥,“他只會做事。上個月暴雨夜,三號車廂漏水,他一個人扛着鐵皮桶來回二十趟,把積水全排出去,膝蓋泡得發白起皺,第二天走路還瘸。”
姚玉玲沒接話。
巷子裏靜了片刻,只有豆腐坊裏石磨碾豆的低沉嗡鳴,還有遠處鐵軌隱約震顫。一輛綠皮慢車正緩緩駛過,車窗內人影晃動,像一格格褪色的老膠片。
“你是不是……有點怕他?”姚玉玲忽然問。
馬燕猛地抬頭。
“怕他莽撞?怕他執拗?怕他不夠聰明,配不上你爸的徒弟這個名頭?還是……”姚玉玲頓了頓,目光如絲,“怕他太認真,認真到讓你覺得,自己那些彎彎繞繞,反倒顯得輕浮?”
馬燕沒說話,只是把塑料袋換到左手,右手插進褲兜,指尖觸到一枚冰涼硬物——是汪新前天塞給她的舊鋼筆,黃銅筆帽上刻着模糊的“1972”字樣,筆尖磨得發亮,墨囊裏還剩半管藍黑墨水。她說過不要,他撓着頭笑:“留着寫檢討用!師父讓我寫十遍《警務紀律》,我寫了八遍,剩下兩遍,得等你幫我批改。”
姚玉玲看着她表情變化,忽然嘆了口氣:“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馬燕一愣。
“羨慕你能理直氣壯地護着他,哪怕他犯錯,你也敢擋在他前面。而我……”她低頭看了眼手錶,“我連提醒他別喝隔夜涼茶都不敢,怕他以爲我在挑刺。”
話音剛落,巷口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汪新。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制服,肩章扣得一絲不苟,頭髮還溼漉漉的,顯然是剛洗完澡就趕過來。他一眼就看見馬燕,眼睛倏地亮起來,又迅速瞥見姚玉玲,笑容頓了頓,但很快恢復如常:“燕子姐,姚老師,早啊。”
姚玉玲笑着點頭:“早。剛買了豆漿,要不要來一杯?”
“不用不用!”汪新擺手,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我帶了醬肘子,師孃今早滷的,說讓我分給你們嚐嚐。”
馬燕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他手心微潮,帶着晨練後的溫熱。
“謝謝。”她輕聲說。
汪新撓頭:“嗐,謝啥。對了,陸哥讓我捎句話——上午十點,春林站西頭貨場,有個報廢車廂要清查,師父讓咱們仨一起去。”
姚玉玲挑眉:“陸澤也去?”
“嗯。”汪新點頭,“他說車廂裏可能藏了東西。”
“什麼東西?”
汪新搖頭:“沒細說。就提了一句,‘上次那夥人丟的贓物,未必全在中途段被撿走’。”
馬燕心頭一跳。
姚玉玲卻笑了:“喲,還留了後手?”
“陸哥說……賊最信不過的,從來不是警察,而是自己的同夥。”汪新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有人想獨吞,就一定會藏。”
三人並肩往車站走,晨風拂面,帶着泥土與鐵鏽混合的氣息。陽光斜斜切過站牌,在水泥地上投下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馬燕的影子最長,姚玉玲次之,汪新的最短,卻穩穩踩在兩人影子交疊的暗處。
十點整,春林站西貨場。
鏽跡斑斑的綠皮車廂孤零零停在盡頭,車窗玻璃碎了兩塊,門軸吱呀作響。陸澤已等在那兒,手裏拎着個帆布包,腳邊放着一隻搪瓷缸,正往裏倒熱水。
“來了?”他抬頭,衝汪新點點頭,又對馬燕和姚玉玲頷首,“麻煩二位跑一趟。”
姚玉玲環顧四周:“就這兒?不像有啥玄機啊。”
陸澤笑了笑,從帆布包裏取出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纏着一圈黑膠布:“這不是普通車廂。是十年前‘松花江號’專列退役後拆下來的尾廂,當時歸檔登記爲‘內部封存’,但檔案室去年失火,原始記錄燒了七成。”
馬燕瞳孔微縮:“你查過?”
“嗯。火後重建檔案時,漏記了一項——這節車廂的通風管道,比標準規格寬三釐米。”
汪新立刻明白過來:“藏東西的好地方!”
陸澤點頭:“不止。管道內壁有刮痕,新舊不一,說明最近三個月至少被打開過五次。”
他掀開車廂門,一股陳年鐵鏽與黴味撲面而來。車廂內空蕩蕩,地板上積着厚厚一層灰,唯獨靠近車尾的第三節座椅下方,有一小片灰跡顏色略淺,邊緣整齊,像是被人反覆擦拭過。
汪新蹲下,手指抹過那片灰,湊近鼻尖聞了聞:“有煤油味。”
陸澤從搪瓷缸裏抽出一根細鐵絲,輕輕插進座椅底板縫隙,手腕一抖,咔噠一聲,一塊活動木板應聲彈開——下面竟是一方暗格,約莫巴掌大小,內壁漆黑,角落殘留着幾粒褐色碎屑。
姚玉玲掏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是菸絲。”
“不止。”陸澤伸手,捻起一粒碎屑,迎着光眯眼細看,“摻了罌粟殼粉。”
馬燕呼吸一滯。
汪新脫口而出:“他們賣假煙?”
“不。”陸澤搖頭,將碎屑仔細包進錫紙,“是‘煙引子’。”
他解釋道:“東北老賊有個說法——菸絲摻罌粟,吸一口渾身酥軟,再偷你錢包,你連眼皮都懶得抬。這玩意兒比蒙汗藥隱蔽,查不出毒,驗不出癮,只當是抽多了犯暈。”
姚玉玲臉色微變:“所以那天車廂裏,有人暈倒不是因爲擠,是被下了料?”
“至少三個。”陸澤將錫紙收好,“我讓陸叔暗中盯過,暈倒的乘客,事後都少了一樣東西——不是錢,不是票,是‘介紹信’。”
馬燕倒吸一口冷氣:“介紹信?”
“對。”陸澤目光沉靜,“去外地探親、調崗、就醫,都得持單位開具的介紹信。丟了它,等於斷了所有正當出行的路。”他頓了頓,“而最近一個月,春林、吉平、哈達三地派出所,共接到十七起‘介紹信遺失報案’。其中十五起,事主都坐過同一趟車。”
汪新額頭滲出汗珠:“他們偷介紹信幹啥?”
陸澤望向貨場盡頭那堵爬滿枯藤的紅磚牆,聲音很輕:“辦假證。”
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碎紙與塵灰,在空中打着旋。遠處汽笛嘶鳴,一聲長,兩聲短,是列車即將進站的訊號。
姚玉玲盯着陸澤側臉,忽然問:“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陸澤沒回頭:“第一次見那六人組上車時,女人手腕內側有針眼——不是打針的,是試藥的。”
馬燕猛地想起什麼:“那天她唱《十八摸》時,聲音發飄,眼尾泛紅,我還以爲是害羞……”
“是藥效發作。”陸澤淡淡道,“她需要靠唱詞節奏壓住眩暈感,所以選最燥的曲子,最烈的調。”
汪新喃喃:“難怪她嗓子那麼亮……”
話音未落,貨場鐵門哐噹一聲被撞開。幾個穿工裝的男人闖進來,爲首的是個絡腮鬍,左耳缺了小半,手裏拎着把扳手,身後跟着四五個同樣膀大腰圓的漢子。
絡腮鬍目光掃過車廂,最後釘在陸澤臉上:“誰讓你們動這車的?”
陸澤沒答,只將手中錫紙緩緩收進貼身衣袋。
絡腮鬍冷笑:“這車歸我們車隊管。再碰,打斷手。”
汪新一步跨前:“我們是乘警隊的,正在執行公務。”
“乘警?”絡腮鬍嗤笑,朝地上啐了口濃痰,“毛都沒長齊,也配叫警?”
他身後一人突然上前,抬腳就朝車廂暗格踹去!
電光石火間,汪新橫臂一攔,硬生生架住對方小腿。那人猝不及防,踉蹌後退兩步,驚怒交加:“操!小子找死?”
汪新沒還嘴,只是繃緊下頜,雙拳微握,膝蓋微屈,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眼角餘光瞥見馬燕已悄悄挪到車廂另一側,右手探進制服內袋——那裏彆着她隨身攜帶的鋼筆式電擊器。
姚玉玲則不動聲色退至貨場入口,手指在腕錶上快速按了三下。
陸澤依舊站着,甚至沒看那羣人一眼,只望着絡腮鬍左耳殘缺處,忽然道:“十年前,松花江號翻車案,死十九人。調查報告裏說,是司機酒後誤判信號。”
絡腮鬍臉色驟然慘白。
陸澤繼續道:“可沒人提,當時負責檢修軌道信號燈的,是你哥——劉大奎。”
風驟然止息。
絡腮鬍喉結上下滾動,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陸澤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如深潭:“這節車廂,當年就是從你哥手裏簽收入庫的。暗格裏的東西,他藏了十年,現在,輪到你們收尾了?”
貨場一片死寂。
唯有遠處鐵軌震動漸強,一列墨綠色車頭噴吐着白霧,正轟隆駛來——車身上赫然印着“春林—吉平—哈達”字樣,正是那夥二人轉演員常坐的線路。
汪新盯着絡腮鬍顫抖的手,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那夥賊,從來不是主角。
真正的網,在軌道之下,在鋼軌接縫裏,在每一盞搖晃的信號燈背後。
而陸澤,早已把鉤子,拋進了最深的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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