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本來不想瞞着馬燕,但無奈不論是師傅馬魁還是師孃王素芳,都再三強調,不能告知馬燕事情真相。
陸澤只能答應下來。
所幸,現在距離七月份的高考,也就剩下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在這一段時間內瞞住馬...
老瞎子盤腿坐在車廂連接處的摺疊小凳上,膝蓋上攤着一本磨得捲了邊的《說岳全傳》,竹杖橫擱在膝頭,聽見聲音,眼皮都沒抬,只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喲,新徒弟也學會認人了?”
汪新撓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又下意識往陸澤身後縮了半步。陸澤卻笑着上前,順手把旁邊旅客讓出來的搪瓷缸遞過去:“吳叔剛泡的茉莉花茶,溫着呢,您嚐嚐。”
老瞎子這才慢悠悠掀開眼皮——那眼珠渾濁泛黃,瞳仁卻意外地亮,像兩粒蒙塵的琉璃,在晨光斜照的窗縫裏一閃。他沒接缸,只用枯枝似的手指在書頁邊沿輕輕一叩,咚、咚、咚,三聲,不輕不重,像敲在人心口上。
“茶不急喝。”他聲音沙啞,卻奇異地帶着一種沉甸甸的節奏,“你小子前兩天端掉的那夥‘夜貓子’,領頭的,叫‘禿尾巴蠍’,對吧?”
陸澤眸色微凝,沒答,只將搪瓷缸穩穩擱在他手邊的小凳上,熱氣嫋嫋升騰。
老瞎子嘴角扯了下,算是笑:“他左耳後有顆黑痣,綠豆大,痣上還長三根硬毛。你們搜他貼身衣袋時,沒翻出個油紙包?裏頭裹着半塊風乾驢肉,用硃砂在油紙上畫了個歪嘴狐狸。”
汪新猛地吸了口氣,驚得忘了眨眼:“您……您怎麼知道?!”
那天收網後,陸澤確實在禿尾巴蠍內襯口袋摸到個硬邦邦的油紙包。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小塊黝黑髮硬的驢肉,油紙上那硃砂畫的狐狸齜牙咧嘴,歪着脖子,活像被誰掐住了喉嚨。當時陸澤只覺古怪,並未深想,便隨手交給了當地派出所作證物。可這事,連胡隊長都未曾聽聞,更別說彙報至乘警隊——這老瞎子,竟連細節都分毫不差。
陸澤垂眸,盯着老瞎子佈滿裂口的手背,緩緩道:“您認識他?”
老瞎子終於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喉結滾動,才慢悠悠道:“三十年前,他也坐這趟車,去北邊販皮子。那時他還沒禿尾巴,叫‘小蠍子’,膽子比耗子大不了多少,蹲在車廂底下啃冷饃,被我塞了半個烤紅薯。後來嘛……”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捻起書頁一角,輕輕一抖,“人活久了,骨頭會換,心腸會鏽,連名字都要換幾回。”
話音未落,車廂忽然一陣輕微顛簸,蒸汽機車發出低沉悠長的汽笛——“嗚——”,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陽光猛地躍進車窗,正正照在老瞎子攤開的《說岳全傳》上。那頁恰是“風波亭”一節,墨字淋漓,紙頁邊緣被摩挲得近乎透明。
陸澤目光掃過書頁,心頭忽如被什麼撞了一下。
他記得昨夜在馬家,馬燕做物理題時,鉛筆尖突然斷了,她煩躁地轉着筆,隨口嘟囔了一句:“岳飛要是早十年遇到秦檜,或者晚十年……說不定那風波亭的雪,就化在春雷裏了。”
當時陸澤正幫她推導電磁感應公式,只當是少女心緒飄忽的囈語,一笑置之。
可眼前這本被翻爛的舊書,這頁恰到好處停駐的“風波亭”,還有老瞎子那句“人活久了,骨頭會換,心腸會鏽”……
他指尖無意識蜷了蜷。
老瞎子卻已合上書,將竹杖往地上一頓,起身時佝僂的脊背竟挺直了一瞬,像一截被雨水泡軟後重新繃緊的老松枝。“走啦。”他朝車門方向挪步,灰撲撲的布鞋踩在鋥亮的不鏽鋼門檻上,發出細微的刮擦聲,“下一站,青石嶺。那兒山高,霧重,老鴰愛在斷崖上叼死人骨頭。你們年輕人,耳朵靈,眼睛亮,多聽聽,多看看。”
話音落下,他身影已融入站臺熙攘人流,灰布褂子一閃,便不見了。
汪新呆立原地,喃喃:“他……他到底是誰啊?”
陸澤沒答。他轉身望向窗外——鐵軌在初春的薄陽下泛着冷銀色的光,蜿蜒伸向遠處青黛色的山影。山巒起伏如臥龍脊背,雲霧在峯腰纏繞,忽聚忽散,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雲層之後靜靜俯視。
他忽然想起昨夜馬魁在燈下擦拭舊警徽時,無意識哼的那段二人轉調子。調子荒腔走板,卻奇異地壓着某種沉重的拍子,像老式掛鐘裏生鏽的齒輪,在黑暗裏咬合、轉動,發出悶鈍而執拗的聲響。
“陸哥?”汪新碰了碰他胳膊肘。
陸澤收回目光,笑了笑:“走,查票去。”
兩人沿着車廂向前,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清脆迴盪。路過餐車時,炊事員老李正掀開蒸籠,白霧轟然湧出,裹挾着新蒸饅頭的麥香與豆沙餡兒的甜膩氣息。幾個穿嶄新制服的年輕女乘務員圍在窗口,嘰嘰喳喳地分食,笑聲清脆如檐下冰凌墜地。
陸澤眼角餘光掃過——其中一人腕上戴着一隻細巧的銀鐲,鐲面刻着細密藤蔓紋樣,藤蔓盡頭,蜷着一隻小小的眼睛。
他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那鐲子……他見過。
就在昨夜馬燕收拾書桌時,從抽屜深處翻出一隻褪色的藍布小包。她打開包,取出的不是文具,而是一枚磨損嚴重的銅鈴,鈴舌早已不見,只剩空殼。她把銅鈴擱在臺燈下,燈光穿過鈴壁上細小的孔洞,在桌面投下幾枚晃動的光斑,像幾隻迷途的螢火蟲。
“我爸以前總說,這鈴鐺能鎮邪。”馬燕當時望着光斑,聲音很輕,“可它連自己都鎮不住,最後還是啞了。”
陸澤當時只當是閨女隨口感慨,此刻卻驀然記起:老瞎子竹杖頂端,嵌着一枚黃銅圓環。環內懸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銅珠——方纔在車廂連接處,那銅珠曾隨他叩擊書頁的動作,極輕微地晃了一下。
叮。
幾乎無聲。
可陸澤聽見了。
他喉結動了動,指尖在褲縫上無聲擦過,彷彿要抹掉某種看不見的痕跡。
巡查至六號車廂中段,陸澤停下腳步。一位戴玳瑁眼鏡的老先生正伏在小桌板上寫信,鋼筆尖在信紙上沙沙遊走。他面前攤着張泛黃的舊地圖,圖上用紅筆圈出數個地點,其中一處,赫然就是青石嶺。
陸澤目光掠過地圖邊緣——那裏用極淡的鉛筆,寫着一行小字:“1953年夏,雨,失聯三人,未尋獲。”
老先生似有所覺,抬眼一笑,鏡片後目光溫潤:“同志,這趟車,幾十年沒變過路線,可路上的人,早換了幾茬嘍。”
陸澤點頭:“是啊,路還是這條路,人卻像車窗外的樹,一棵棵往後退,退着退着,就退進了霧裏。”
老先生笑意更深,將地圖小心摺好,塞進舊皮包夾層:“霧裏看花,水中撈月,倒也有趣。只是有些花,開了就謝;有些月,升了就沉——可總有人,偏要伸手去夠那謝了的花,撈那沉了的月。”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因爲呀,他們心裏,早把那花、那月,刻成了碑。”
汪新聽得雲裏霧裏,陸澤卻心頭一震。
碑。
他忽然想起馬魁家堂屋供桌上那隻素淨的青瓷香爐。爐身無紋無飾,唯爐蓋內側,用極細的金線勾勒出一座孤峯剪影。那峯形奇峭,山勢陡絕,峯頂積雪皚皚——與窗外遠山輪廓,竟有七分相似。
他從未問過那是什麼山。
此刻,卻覺得那雪線之下,彷彿埋着無數未落款的名字。
巡查結束,兩人返回車頭。蒸汽機車正噴吐着濃白水汽,嘶鳴着積蓄力量。老蔡倚在車門邊抽菸,菸頭明明滅滅:“青石嶺快到了,山坳裏那座廢棄信號所,聽說前天夜裏又鬧動靜了。老吳說,看見窗戶裏透出綠光,一閃一閃,跟鬼火似的。”
牛大力湊過來,壓低嗓子:“該不會真有……”
“閉嘴!”老蔡一巴掌拍他後腦勺,“幹活去!剷煤!”
陸澤沒言語,只仰頭望向信號所方向。山坳幽深,林木森然,唯有山脊線上,幾株枯死的老槐樹光禿禿地刺向天空,枝椏嶙峋,如同伸向蒼穹的、不肯放下的手。
暮色漸濃時,列車緩緩駛入青石嶺站。站臺空曠,唯有風聲呼嘯,捲起幾片去年殘留的枯葉。站牌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紋,像一張被歲月啃噬過的臉。
陸澤扶着車門跳下,靴底踩碎一片薄冰。他下意識摸向腰間配槍——動作流暢,卻在指尖觸到冰冷槍套的剎那,微微一頓。
這感覺不對。
太熟了。
熟得不像一個入職不足兩月的新警,倒像這槍柄早已嵌進他掌紋多年,每一次拔槍、上膛、瞄準,都是肌肉記憶裏刻下的本能。
他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指節分明,虎口處有層薄繭,是常年握筆與握槍共同留下的印記。可這繭……他記得自己上個月還在國營商店櫃檯後整理糖紙,指尖沾的都是麥芽糖黏膩的甜香。
哪來的繭?
風忽然大了起來,卷着山間特有的凜冽溼氣撲面而來。陸澤抬頭,只見信號所那扇破窗黑洞洞地敞着,窗框邊緣,竟歪歪扭扭釘着一塊木牌。牌上用燒焦的樹枝潦草寫着兩個字:
“勿入”。
字跡新鮮,墨色烏黑,尚未被風雨侵蝕。
汪新也看到了,皺眉:“這……誰寫的?”
陸澤沒答。他邁步朝信號所走去,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咯吱聲響。每一步,都像踏在某種巨大而沉默的鼓面上。
就在他距那扇破窗尚有十步之遙時——
“小陸!”
馬燕的聲音驟然劈開山風,清亮而急促。
陸澤猛地回頭。
馬燕穿着嶄新的湛藍制服,一路小跑奔來,髮梢被風吹得凌亂飛揚,臉頰因奔跑泛起薄紅。她手裏緊緊攥着一個藍布小包,正是昨夜他見過的那個。
“爸讓我給你送這個!”她氣喘吁吁,將小包塞進陸澤手裏,“他說……青石嶺的霧,容易迷眼。這東西,能‘醒神’。”
陸澤低頭。小包解開,裏面沒有藥丸,只有一小撮暗褐色的乾草,散發出極淡的、類似艾草與陳年舊紙混合的苦澀清香。草莖根部,繫着一根褪色的紅繩。
他指尖捻起一莖幹草,湊近鼻端。
那香氣鑽入肺腑的瞬間,眼前驟然一黑——
無數碎片般的畫面轟然炸開:
雪。
漫天大雪。
不是青石嶺初春的薄霧,而是暴烈、兇猛、足以吞噬一切的鵝毛大雪。雪幕中,一列漆着暗紅條紋的舊式綠皮車在鐵軌上瘋狂打滑,車輪尖叫着刮擦鋼軌,迸出刺目的火花。車窗內,一張張驚惶扭曲的臉在玻璃上重重疊疊地晃動、破碎……
還有聲音。
不是汽笛,不是風聲。
是歌聲。
荒腔走板、悲愴欲絕的二人轉唱腔,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卻固執地穿透風雪,一遍遍重複着同一句:
“……青石嶺上雪封門,不見故人踏雪痕……”
陸澤渾身一震,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踉蹌後退半步。
眼前黑霧消散,仍是青石嶺站臺。山風嗚咽,信號所破窗在暮色裏黑洞洞地張着。
馬燕正擔憂地望着他:“小陸老師?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陸澤攥緊手中藍布包,乾草的棱角硌着掌心,帶來尖銳而真實的痛感。他抬起眼,看向馬燕,聲音低得近乎耳語:
“你爸……他是不是,去過青石嶺?”
馬燕一怔,隨即搖頭,笑容有些勉強:“沒啊,我爸……他一直在鐵路上跑車,哪有空去青石嶺?那地方,偏僻得很……”
她話音未落,遠處山坳裏,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
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積雪覆蓋的凍土之下,狠狠翻了個身。
緊接着,信號所那扇破窗裏,毫無徵兆地,亮起了兩點幽綠的光。
綠得瘮人,綠得妖異,像兩簇在寒潭深處燃燒了千年的鬼火。
那光芒,正正映在馬燕驟然失色的瞳孔裏。
陸澤一把將她拽到身後,右手按上槍套,左手卻下意識探向自己胸前——那裏,隔着嶄新制服的湛藍布料,似乎正隱隱搏動着什麼。
一下。
又一下。
沉穩,有力,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脈搏。
山風捲着雪沫,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而陸澤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裏擂鼓般轟鳴:
咚。
咚。
咚。
像某座被遺忘多年的銅鐘,終於等到了,那個叩響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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