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如果是在原本的時空線上,這些數量有限的希伯來人,也會如同安史之亂中滯留在東土的其他族羣一般,與異域三夷教一起,泯然於歷史的浪潮之中。直到慘烈的五代喫人世代過去,他們纔會以藍帽回回的身份,重
新出現在宋元的歷史記載裏。但既然有了穿越者前輩梁公的擾動,後續發生的一切,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或者說,梁公早已看上了這些希伯來人所代表的潛在價值;而這些希伯來人中間,也有精明之士及時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因此,當梁公煊赫一時的定難克亂功勳,終於走到盡頭,轉而化爲對遙遠外域的大規模徵拓
之時。這些留在東土的希伯來人,也和流浪自天竺的羅姆人一般,成爲了梁公掀起的時代洪流中,乘勢而起的諸多邊緣族羣之一。
他們固然無法與河中昭武九姓的粟特人、波斯故地的薩珊遺族與復國殘黨、吐火羅的大月氏後裔嚈噠人,後突厥的葛羅祿與突騎施各部,甚至是白衣大食(倭馬亞王朝)的殘餘勢力相提並論,卻自有其曲線迂迴的攀附路徑。
他們通過串聯交通,聯絡昔日如日中天的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境內的同族遠宗,爲梁公的徵拓傳遞消息、刺探地形,充當着隱祕的眼線與信使。
乃至通過希人自身的行商網絡和渠道,暗中鼓動、勸誘了好些被迫改信、皈依和臣服於黑衣大食的地方貴族,部族頭領,以及不滿曼蘇爾統治的野心家,給當時不過傳承到第二代哈里發的曼蘇爾,製造了無數麻煩與牽制。
也正因如此,當橫跨歐亞非三大陸的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在來自東方的洶湧侵攻浪潮下轟然瓦解,崩坍成無數碎片之後,這些在暗中出過力的希伯來人,尤其是留在東土的部分族裔,也得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酬賞——
在新生大夏的臣藩體制下,建立屬於自己的邦國。
當然,作爲外域數教聖地的葉城(耶路撒冷),是絕無可能讓他們遷徙回去的。因此,他們最終退而求其次,被安置在靠近東土的裏海之濱、鹹海流域與圖蘭低地的腹心地帶,建立了專屬的特色商貿城邦。這座城邦以當地的
商道樞紐凱城(烏茲別克斯坦的凱圖巴克城)爲中心,恰好位於上、下花砬子模,以及鹹海道與火尋道之間的過渡地帶,隸屬於同一大州管轄。
只是在最初建國之後,希人的頭領月舒牙(約書亞),因昔日故國(以色列/猶太)屢遭覆滅,族人動輒舉顛沛流離,覺得舊名多有不詳,便將這處聚居的新家園命名爲迦南邦,取義於傳說中肥沃安寧的迦南地。而歸化了
大唐的希人頭領月舒牙,也自此改易唐姓,創建了月氏家族,以首任執政的身份世代沿襲至今,成爲迦南邦一等一的大族郡望。
除此之外,因當初東土希人的戶口有限,大夏朝廷建立之後,又陸續遷入了不少安息、大食,乃至遙遠大秦境內的希人遠宗。後來,裏海以北大草原上,皈依了同一教門的突厥別種,以及可薩汗國境內因內亂紛爭而流離失所
之人,也紛紛前來投奔。最終,才形成了最初迦南邦的雛形,也被大夏官面上稱之爲“希州”。
不過,作爲大陸公路(黃金商道)的北線分支,迦南邦歷經歷代發展演變,境內早已不可能盡是希人,而是混雜了許多其他遷入的族羣。比如當初隨着大唐冊封、遠嫁可薩突厥的獨孤太後,其陪嫁的朱邪、拓跋、赫連三部,
也有不少族人滯留在迦南邦內,逐漸發展成爲當地的實力大族。而迦南境內的希人羣體,也因世代行商與遊牧的習性,散佈在大夏與東土之間。這處名不見經傳的西瓦城,便是他們曾經留下過活動痕跡的所在之一。
因此,當江畋聽完國守道的講述,順勢提出,想要到附近的城坊中走走,順帶參觀一二這些別具特色的教門場所時,城主派來的陪同之人並未生出什麼異樣。當即應承下來,還主動提出派兩名熟悉街巷的小吏引路。只是在引
路之前,那人又隱晦地暗示與提醒,如今西瓦城夜間並不太平,異怪襲擊事件時有發生,入夜之後務必及時回到驛館,切勿在外逗留,言語間滿是真切的擔憂與關切。
佛寺坐落於街巷東側,青灰色的院牆斑駁脫落,牆角爬滿枯黃的藤蔓,山門處的石獅子被風沙侵蝕得輪廓模糊,原本鐫刻的經文也已斑駁難辨,唯有殿頂的琉璃瓦還殘留着些許昔日的青釉光澤,在烈日下泛着微弱的光。
殿門虛掩着,內裏悄無聲息,偶有幾聲殘缺的鐘聲從殿內飄出,低沉而悠遠,褪去了往日的莊嚴,多了幾分寂寥,庭院中散落着折斷的香火,香爐裏積滿了厚厚的灰塵與沙塵,佛像前的蒲團早已破舊不堪,顯然許久無人前來
參拜,唯有檐下懸掛的經幡,在狂風中無力搖曳,訴說着昔日的香火鼎盛。
與佛寺相鄰的是一座道觀,青瓦白牆,飛檐翹角,透着東土道家的清雅,卻也佈滿了災變留下的痕跡。觀門兩側的石碑開裂,上面的道家符咒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院牆多處坍塌,院內的古松半截枯死,枝幹扭曲,似是被
什麼事物衝擊過一般,斷枝殘葉散落一地。
玄元殿的門窗破損,窗紙早已蕩然無存,殿內的上清(老子)諸神塑像也已斑駁殘缺,有的手臂斷裂,有的面部模糊,供桌上的法器雜亂散落,積滿了灰塵,唯有案上殘留的幾枚銅錢,還能看出往日信徒參拜的痕跡。觀內空
無一人,唯有風聲穿過破損的門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添了幾分陰森。
不遠處的景教教堂,風格迥異於佛寺道觀,尖頂高聳,牆體由淺灰色磚石砌成,窗欞上的彩色玻璃大多破碎,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嵌在框架上,陽光透過碎片,在地面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教堂的大門緊閉,門板上佈滿了劃
痕,既有風沙侵蝕的痕跡,也有異怪爪牙劃過的深痕,門環上的銅鏽厚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教堂外牆的壁畫褪色嚴重,隱約能看出十字架與聖像的輪廓,卻也佈滿了裂痕與污漬,牆角堆放着破損的木板與石塊,似是信徒們倉促修補後留下的,庭院中雜草叢生,昔日的祈禱聲早已消散,只剩下寂靜與破敗,唯有十字
架依舊矗立在尖頂,在蒼茫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孤寂。
街巷西側的拜火祠,則透着幾分神祕與蒼涼。祠院的大門由厚重的木板製成,早已腐朽變形,虛掩着,能看到院內矗立的火壇,壇上的火焰早已熄滅,只剩下黑乎乎的灰燼,壇身佈滿了菸灰與裂痕,似是被異常氣候帶來的狂
風暴雨侵蝕所致。
祠內的牆壁由赭紅色磚石砌成,上面刻畫的拜火圖騰模糊不清,有的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內裏的黃土,供桌上的祭品早已腐爛殆盡,只剩下乾涸的痕跡,牆角散落着破碎的陶罐,那是昔日信徒供奉火種時所用,如今卻只能在
風沙中默默沉寂,再也沒有了往日聖火熊熊的莊嚴景象。
最不起眼的便是街角的希人禮拜堂,規模不大,牆體樸素,屋頂覆蓋着灰色的瓦片,多處破損漏水,牆面佈滿了風沙沖刷的痕跡。禮拜堂的門扉低矮,上面的希伯來文早已模糊難辨,窗臺上積滿了灰塵,內裏漆黑一片,隱約
能看到屋內散落的經書與祈禱用的器物,雜亂無章,顯然已被遺棄許久。
禮拜堂周邊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將大半牆體遮掩,唯有門口那一塊小小的石碑,還能辨認出猶太教的符號,無聲訴說着這個小衆族羣曾在此處的棲息與信仰,如今卻也在災變與異怪的威脅下,消散無蹤,只留下這座殘破的
禮拜堂,在歲月與風沙中,見證着這片土地的興衰與滄桑。
這些不同教派的建築,曾各自承載着不同族羣的信仰與祈願,在這片唐土化浸潤的土地上共生共存,如今卻都被天象之變帶來的災荒、獸潮與異怪襲擊所裹挾,褪去了往日的繁華與莊嚴,只剩殘破與寂寥,與市集的短暫熱
鬧,沿岸的荒蕪破敗交織在一起,更添了幾分亂世之下的蒼涼與無奈。
一行人循着簡陋荒敗的廳柱和亭堂前行,穿過雕刻着金牛、天狼星紋理,卻油垢積灰深重的燔祭壇;不多時便抵達了那座外螺旋式禮拜塔前。可當江畋順勢走上前,抬眼細看時,卻發現那纏繞塔身的外螺旋階梯,從下方一
兩層的位置起,便已徹底坍塌崩壞,斷裂的石階散落一地,碎石與乾枯的藤蔓糾纏在一起,狼藉不堪。
他不動聲色的仰頭眺望,同時指尖拂過斷裂處的石面,觸感粗糙,邊緣卻異常規整,絕非自然風化或年久失修所致——從這些清晰的痕跡來看,分明是被人刻意敲毀、破壞的。尋常人沒有合適的工具,根本無法攀爬上這殘缺
的階梯,更別說站在塔頂,用咫尺鏡窺探驛館方向的動靜。
江畋眉頭微蹙,心底的疑雲愈發濃重:既然階梯已被刻意毀掉,普通人難以登頂,那麼方纔在塔頂窺探自己這邊的,又會是誰?難不成,這看似廢棄的禮拜塔內,還藏着不爲人知的通道,或是有什麼人擁有異於常人的手段,
能輕易登頂?對方的目的又是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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