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唐奇譚 > 第一千五百九十六章 另行

是夜,西瓦城的驛館中,待客的小廳燈火通明,盤狀的銅枝燈盞中,蜂蠟和羊脂的燭火跳躍着,將廳內映照得昏黃溫暖。空氣中瀰漫着開封的馥鬱酒香,與火籠中點燃香料顆粒的氣息,篳篥的清越、箜篌的婉轉與琵琶的悠揚

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極具西域風情的樂章,縈繞在小廳的每一個角落。

幾名由城主府邸專門派遣而來的舞姬,身着兩截式絲綢刺繡舞衣,下襯飄逸的白紗裙襬,肌膚瑩潤如玉,熱忱地在廳中舒展身姿——她們微微展露着柔膩的小腹、纖細的腰肢與光潔的大腿,雙臂輕揚如蘭花綻放,腕間銀鐲隨

着動作叮噹作響,清脆悅耳;肚臍上鑲嵌的寶釘,隨着腰肢的扭動熠熠生輝,看得人炫目神移,將外域舞蹈的熱情與嫵媚,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過,江歌的更多注意力,則是放在了眼前的飲食上。廳中長案之上,鋪着雪白的白疊桌布,擺滿了西瓦城特色的珍饈美味,兼顧了東土風味與中亞特色,錯落有致地擺放着。正中是銀盤一隻精緻的烤羔子,外皮烤得金黃焦

脆,油光鋥亮,散發着濃郁的肉香,旁邊擺着銀質的割肉小刀;而精巧的羔子已經被剖開。

被事先掏空的羔子內裏,填滿了蜜蜜漬的鷹嘴豆、大麥、紅花;無花果、杏幹;炒制過的扁桃仁;開心果(阿月渾子)等等配料,在先行蒸熟又上火烘烤之下,滲漏出的羊油浸潤、消融之下;顯得酥軟如泥,卻又保持了層次

分明的疊加如膏,用銀匙子輕輕一動,就有飽滿的汁液溢出,讓人一看就食指大動。

圍繞着這隻剖開的烤羔子,四周點綴着各式外域點心果品,有裹着蜂蜜的饢餅、撒着芝麻的油酥,乾果餡料的千層團糕,還有晶瑩剔透的葡萄、石榴等蜜脯,環繞成一圈圈;色澤鮮亮,引人垂涎。除此之外,又有陶罐盛放的

馬奶酒、琉璃瓶的葡萄釀,以及東土傳來的穀物淡酒,香氣交織,沁人心脾。

“只要你肯穿上這一身,她們定然是遠遠不如的。”江畋側過頭,對着依偎在自己身側,一身石榴紅滾邊絲絨長裙的易蘭珠,附耳喫喫笑道,語氣裏滿是親暱與戲謔。此時的易蘭珠,正低眉順眼地爲他倒酒餵食,姿態恭順得宛

如最溫順的卑妾,指尖輕捏着銀質酒盞,將晶瑩的葡萄釀緩緩斟入杯中,眉眼間滿是柔婉。

很難想象,這般嬌柔恭順的她,身着那帷帽長衫的騎裝,策馬馳騁時,是何等明豔颯爽、風姿卓絕;更難想象,這個看似溫婉依戀的女子,曾赤手空拳打殺過全副武裝的邪教衛士,曾用緊實有力的大腿斷過兇狠異獸的頭

頸,更曾以身爲餌,深入敵對勢力的腹地,憑一己之力活捉過祕密組織的重要成員。

易蘭珠聞言,耳尖瞬間泛起一抹淡淡的緋紅,握着酒盞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恭順模樣,緩緩將斟滿酒的銀盞遞到江畋脣邊,抬眸時眼底漾着柔婉的笑意,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颯爽鋒芒,只剩全然的溫順與嬌羞,聲

音細若蚊蚋,帶着幾分刻意拿捏的柔媚:“貴人說笑了,卑安敢奢求......但若貴人有心,自當無不應承。”

說罷,她微微垂首,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將臉頰的緋紅遮掩了幾分,另一隻手則拿起銀質小勺,舀起一塊裹着蜜汁的餡料,小心翼翼地遞到江畋嘴邊,姿態恭謹又親暱,將“卑妾”的角色演繹得淋漓盡致。哪怕偶爾掠過

一絲,對這些舞姬的明銳和審視,也被飛快掩飾。

只餘下眼底的柔婉與順從,彷彿那個曾浴血搏殺,膽識過人的女遊俠;從未存在過一般。唯有侍奉主人,纔是她此刻唯一的模樣;恍惚間竟與她昔日尚在易氏藩地時,腦海中殘存的家族回憶片段重疊。那時府中父兄身邊的姬

妾們,便如藤蘿、似菟絲子一般,將身心全然依附在父兄身上,無半分自己的鋒芒。

她們或是卑順乖柔,低眉順眼,一言一行都透着小心翼翼;或是曲媚依人,眼波流轉間盡是討好之意,巧笑倩兮地哄着夫郎的歡心;或是終日噓寒問暖,體貼周至,將丈夫的飲食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亦或是隨母親陪嫁的堂

姨一般,一輩子都是小心可意、盡心竭力地討好,生怕有半分疏忽惹得家主的不悅。

那些回憶片段,曾是她不屑一顧,甚至避之不及的模樣——彼時的她,鋒芒畢露,滿心都是廝殺與堅守,只覺得那般依附他人、曲意討好的姿態,太過卑微怯懦。可如今,她卻學着她們的模樣,收斂了所有披荊斬棘的鋒芒,

心甘情願地依偎在貴人身側,假扮成一株依附他的藤蘿,只爲博他片刻的笑意與注目。

這般心境,於她而言,卻又是另一種別樣的感觸,恍若夢幻一般,分不清幾分是刻意扮演的虛假,又有幾分是發自心底的真切。當然了,也許更多的是,歷經了那些顛沛挫折與生死境遇之後,她突然有些隱隱的羨慕起白婧和

潔梅,能得到“謫仙人”這般的際遇,能有一處安穩歸宿,能將身心全然託付,不必再獨自揹負過往,獨自面對世間的風霜滄桑。

在場同樣心思各異的,還有隨着這支船隊一同來到西瓦城的遊弋郎官馬赫牟。作爲一路被重點監視的對象,他明面上似乎正專注欣賞着廳中舞姬的曼妙舞姿,手中沾滿油脂與調料的刀箸,還不由自主地跟着樂聲節拍輕輕點

動,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樣。

可看似凝神專注的眼眸中,卻早已神飛天外,眼底深處藏着幾分晦暗,顯然心不在此,反倒像是在暗自考量着某種不足爲人道的利害得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刀箸邊緣,神色間藏着不易察覺的焦灼與權衡。

相比之下,同船而來,來自呼羅珊的祕密信使,亦是潘大督養子的米尤貞,則顯得更加形骸放浪。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目光,目光肆無忌憚地追逐在舞姬們纖細的腰肢,瑩白的大腿與飽滿的胸口上,眼底滿是不加掩飾的慾望;

同時手中酒杯不曾停歇,一杯接一杯地暢飲着驛館提供的葡萄釀,不多時便臉色酡紅,身形歪斜,已然有了幾分醉意。

偶爾被舞的舞姿逗得興起,發出的叫好聲洪亮刺耳,還忍不住抬手拍打案幾,碰撞得杯盤叮咚作響,一副放浪形骸,無所顧忌的模樣,彷彿要將一路的驚懼與壓抑,盡數宣泄在這歌舞宴樂之中。

但作爲半路撿回來的倖存者,也是長期往來這條水陸商道的國守道,卻並未出現在這個場合之中。或者說,自從商隊登岸,改走陸路之後,他便再沒有露過面,仿若憑空消失一般,或是被商隊衆人所忽略。因此,在場表現得

最活躍的,反倒是以商隊護衛頭目之一,來自大宛都督府青蓮社分社的資深義從身份,出面接洽各類事宜的明闕羅。

明闕羅曾出身蔥嶺盤陀城當地豪姓大族明氏,乃是庶流末支子弟。歷經一連串的變故與蹉跎,他趁機擺脫了宗族的無形束縛,半生境遇跌宕起伏。只是時運不濟,他不慎捲入蒙池國的變亂,險些淪爲謀害朝堂、嗜殺成性的兇

獸,被前任國主當作起兵的祭旗對象。

萬幸江恰逢其會,鎮壓了這場即將席捲河中的滔天大亂,他這才得以逃過一劫。後來,靠着對唯一的骨肉至親——胞姐的眷戀與想念,在藥物與外力手段的雙重干預下,他逐漸戰勝了體內蛻變的獸化本能,重新恢復了正常

人身。

只是這份重生的代價,便是外在容貌與性情徹底大變,臉上佈滿瘢痕與骨骼錯位的痕跡,長相顯得有些猙獰古怪。他也不願再成爲親人的潛在威脅,便主動投入江麾下勢力之一、河中信籌建的異人營,後來又被訓練成爲北

上追索的探子與眼線之一。

此刻,他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名粗豪不羈、出身山民聚落的義從頭目:敞開胸口,任由衣衫隨意垂落,揮舞着翻捲起來的衣袖,醉醺醺地說着一些上不得檯面的葷話,縱情享受着眼前的歌舞宴樂。他這般張揚的模樣,也時不

時吸引着在場陪侍人員的目光,反倒讓衆人忽略了後排的立柱、垂幕之下與草簾之後,那些時不時起身換位,輪流進食、暗中警戒的護衛們。

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是作爲內行隊員核心的醫官孫水秀,還是一路追隨,久於戰陣的資深將校張自勉,都不在這些輪流入席,或是外間值守的護衛之列,此刻不知隱於驛館何處,默默承擔着另行的職責。就在這一片聲樂歡

宴、觥籌交錯的同時,從商隊進城那一刻起,便悄然脫離隊伍、隱匿行蹤的國守道,也隨着醉醺醺散開歸家的酒客,終於走出了暫且棲身的一家偏僻酒肆。

在這裏,他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衫炮,頭上裹纏着深色面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深邃警惕的眼眸。身後跟着三四名,同樣打扮粗放低調,身形矯健的隨從。幾人神色肅穆,步履匆匆,一路避開熱鬧街巷與巡邏

的城衛,穿街過巷,專挑偏僻狹窄的衚衕前行,最終悄然來到了一處城坊深處的花巷門前。巷口掛着幾盞昏暗的燈籠,映着兩側斑駁的院牆,內裏隱約傳來絲竹之聲與女子的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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