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唐奇譚 > 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相邀

廳中衆人聞言,神色皆是一凝,方纔的鬆弛與倦怠瞬間消散。江畋飲茶的動作一頓,眼底的微醺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他此刻使用的身份,並非此前隱約提及的何彥洺,而是來自康居都督府安息州(今布哈

拉)、大名鼎鼎的彪馬會行東之一——河盧林,字彥洺。

這身身份絕非憑空捏造,其淵源可追溯至河中昭武九姓的何國部民,祖上當年隨着商隊遠赴東土,輾轉多年,歷經波折後歸化大唐,成爲慄特種商人,世代以經商爲業,在東土與河中之間往來貿易,漸漸積累了不少聲望與財

富。

到了後世子孫一代,恰逢穿越者前輩率領西徵大軍開疆拓土,橫掃河中、安定西域,河氏族人便順勢隨着大軍迴歸故土河中之地。歷經多年輾轉遷移,族人得以封藩受土之後,其中一支子嗣,通過與當地土族藩落聯姻,逐漸

紮根立足,最終在大都督府境內,建立了新的家門——度盧部河氏,也算有了世代繁衍生息,穩固發展的根基。

而河氏一族素來善於馴養馱馬及其他大畜,這一技藝成爲整個家族世代相傳的核心傳承,憑藉着精湛的馴養之術,河氏在當地畜牧與商運行業中嶄露頭角,最終得以躋身當地相關行會的頭部組織——彪馬會,並且在彪馬會的

上層,擁有裁斷資格的世襲行東序列裏,佔據了重要的一席之地。這也讓“河盧林”這個身份,擁有了足夠的分量與可信度。

當然,正主兒已經投在河中羣牧使麾下,如今正在祕密押送貢馬,前往中土的道路上。此刻城主府以“盜賊作亂”爲由前來,不知是真的尋常盜患,還是察覺了什麼端倪,或者乾脆就是別有用心?江畋心中暗忖,面上卻不動聲

色,緩緩抬眸,示意明闕羅出去應對。

門外的廊下,十幾支火把照得白晝一般,噼啪燃燒的火焰將人影拉得奇長。館驛主事人是個留着絡腮鬍、頭巾大袍的本地粟特人,此刻正滿頭大汗地攔在兩隊,身着連身制式皮甲的巡兵身前,見明羅出來,彷彿見了救星,

連忙擦着額頭的汗水躬身:“明隊頭,您可算出來了。”

爲首的頭目,則是身穿一副黑色泡釘甲,披髮帽,生得虎背熊腰,臉上帶着一道斜跨鼻樑的刀疤,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明闕羅貼身跨刀和皮衣勁裝,又透過敞開的門簾,往廳內那片杯盤狼藉瞥了一眼,眉頭當即皺起。

他並未還禮,只是將手中的鐵矛往地上一頓,發出“哐當”一聲悶響,沉聲道:“我是城主府衛戍營的莫訶,奉城主令,連夜巡查城防。聽聞此間驛館有貴客宴飲,恐夜間盜賊作亂,驚擾了客人,特來加強守備。也是爲了防

備,有不軌之人混入驛館,還請且行方便一二。”

這話聽似客氣,語氣裏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強勢。莫訶身後的巡兵們也齊齊踏前一步,手按刀柄,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明闕羅尚未開口,一旁的館驛主事卻早已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張開雙手,快步搶在明闕羅面前,對着莫訶

連連躬身安撫,語氣帶着幾分討好與急切,竟一時口誤:

“莫軍尉,莫軍尉,且慢,不可衝動哇!河東主乃是咱們西瓦城鹽馬生意的老客商了,常年往來途徑本地,從不曾有過半點差池。更何況他身後的安息州彪馬會,更是與火尋州的列位貴人關係匪淺,真要是有什麼閃失,咱們

誰也擔待不起,萬萬不可有所差池啊!”

說罷,這名主事又連忙轉過身,對着明闕羅露出懇求的神色,語氣卑微而急切,幾乎是哀求道:“明隊頭,實在是事急從權,城主府的命令,小老兒也不敢違抗。但看在小老兒此番,對貴府一行人還算招待周至,不曾有過半

分怠慢的份上,可否通報一聲河東主,讓貴屬的一應人等,都出來見個面、亮個相?也好讓城主府的諸位放心,既能回去覆命,也免得小老兒兩頭受難啊!”

明網羅神色微動,正欲開口回絕,廳內卻忽然傳來江畋漫不經心的聲音,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底氣:“可以!”這一字輕飄飄的,卻瞬間讓廊下的僵持氛圍緩和了幾分。緊接着,江歌的聲音再度響起,喚着明闕羅的名

號,條理清晰:“明大!把人都叫起來吧,就在這庭前站齊全了,好讓人看清楚了,免得落下話柄,說我河氏藏藏掖,見不得人。”

頓了頓,他的語氣多了幾分冷意,暗藏警示:“但你也要吩咐下去,讓兄弟們相互盯仔細了,封存好所有的貨物、車馬,半點不許疏漏。省的有人趁機作亂,憑空多出一些本不該有的事物,到時候咱們就是百口莫辯了。你記

住,鹹海道和火尋道這麼大一片地方,有的是接手鹽馬生意的下家,大不了,日後這條線的生意我河盧林不做了,也絕不能讓人無端生事,平白攀誣了去!”

話音落時,廳內隱隱傳來衣袍翻動的輕響,顯是江畋依舊維持着從容姿態。驛館主事聽得心頭一緊,額上的冷汗瞬間浸溼了衣袍,連忙轉過身,對着廳內深深哈腰,語氣帶着幾分諂媚與惶恐:“您說笑了,斷不至於如此的!

河東主乃是正經的大客商,城主府也只是例行巡查,絕無攀誣之意,小老兒這就吩咐下去,絕不讓人亂說話、亂動手!”

又過了不知多久之後,宴廳外的動靜和嘈雜聲,才漸漸平息下來。端坐在宴廳簾幕背後的江畋,也喝過了好幾杯易蘭珠遞來的茶湯,又喫了一些軟糯的奶糕,先前的酒意漸漸消散,人卻也難耐深夜的睏倦,已然輕輕依靠在易

蘭珠的胸口上,眉眼微闔,昏昏沉沉地打起盹來,神色褪去了先前的沉穩銳利,多了幾分難得的鬆弛。

與此同時,遠在宣禮塔頂部的甲人,依舊佇立在夜風中,那雙幽幽閃爍的眼眸,始終注視着驛館與禮拜所兩個方向。在他的視野中,城主府此番借巡查之名的試探與變相搜查,終究是無功而返——江早已佈置妥當,護衛列

隊整齊、貨物封存完好,既沒有報備人員的缺失,也沒留下絲毫可被攀誣的破綻。

但西瓦城的夜色,並未因此變得安寧,城內的其他地方,喧譁的動靜愈發響亮,隱約傳來房屋坍塌的悶響與人羣的驚呼。緊接着,幾處地方騰起了熊熊火焰,烈焰沖天,照亮了幽暗的街市,也驚竄出好些慌亂的居民,他們有

的手持水桶忙着救火,有的則扶老攜幼,狼狽地逃避開來,街市上瞬間陷入一片混亂,與驛館內的靜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添幾分詭異與不安。

然而,當一無所得的巡城軍尉莫訶,裝模作樣地留下十數名巡兵在驛館外圍值守,假意繼續“加強守備”,自己則帶着其餘衛士匆匆自驛館中離去,火急火燎地趕往城區內其他混亂的街市之後。驛館內的靜謐並沒能維持多久。

原本已經在易蘭珠的伺候下,褪去外袍,作勢洗漱安歇的江畋,卻又被外間急促的通報聲輕輕喚醒。

進來通報的依舊是那位絡腮鬍的館驛主事,只是他臉上沒了先前的惶恐,反倒多了幾分左右爲難的窘迫,語氣勉爲其難又帶着極致的卑微,躬身對着內室低聲道:“河東主......河東主,驚擾您安歇了。城主府上又專程派人前

來,說是城主有要緊的事情,想請您即刻前往府上一敘,也好當面請教一二!”

江畋被這通報聲驚醒,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卻很快斂去,在易蘭珠的攙扶下緩緩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語氣平淡地吩咐:“讓他進來。”不多時,驛館主事便引着一人走進內室,與先前披甲持械、氣勢逼人

的莫訶截然不同,這一次來傳話和引路的,是一名身着藍袍、頭戴頭巾的文職官員,身姿挺拔,面容清瘦,眉宇間帶着幾分文職官員特有的嚴謹。

據驛館主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介紹與稱呼,此人乃是城主身邊六科八房的屬官,專門學管關市、緝私與巡查事宜的典事官,單姓一個字。而這位東典事,就顯得言辭謙卑而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卻始終神色沉穩,口

風極緊。無論明闕羅在一旁如何旁敲側擊,言語試探,詢問城主深夜召見的具體緣由,他都滴水不漏地巧妙迴避,既不正面回應,也不敷衍搪塞;更對江歌身邊人遞出的饋贈一概拒收,神色間沒有絲毫貪念,唯有一份公事公辦的

疏離與嚴謹。

因此,當江歌再度分神確認了,城內的多處突襲和亂鬥現場;所有人手的陸續撤離完畢,和後續現場擾亂、痕跡破壞,物資回收,聲東擊西的牽制等手尾之後;就帶着僅有的親隨,登車踏上了,前往城主府邸的短暫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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