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白天靠近城主府邸的市場邊緣,突出的防火瞭望塔頂部。甲人獨自佇立在夜風中,冰冷的甲冑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暗啞的光澤。他那雙幽幽閃爍的眼眸,如鬼火般銳利,穿透燈火黯淡的大片城區,將西瓦城的夜色盡收眼
底。
灰白色調的視野,掠過雜亂的街巷、沉寂的墓地,最終定格在希人禮拜所的方向——他清晰地看見,從禮拜所地下那些不知名的隱祕縫隙中,隱隱冒出來幾簇詭異的活性光斑,忽明忽暗,泛着暗紅與灰黑交織的詭異光暈,在
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刺眼,透着令人不安的詭異氣息。
但未等他進一步動作,那些從禮拜所地下縫隙中冒出的活性光斑,便突然迎來了猝不及防的突襲————幾道迅捷的黑影從禮拜所周圍的陰影中竄出,正是隱隱尾隨而來的內行隊員。他們動作利落,出手狠辣,沒有絲毫猶豫,對
着光斑所在的縫隙發起了猛烈伏擊,利刃劃破夜空的輕響、詭異的嘶鳴之聲瞬間響起。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強襲之下,那些原本忽明忽暗的生體反應與活性光斑,再也維持不住先前的狀態,像是突然隕落的流星一般,或是驟然黯滅下去,徹底消失在漆黑的縫隙之中;或是在短暫的強光爆發之後,便稍閃即逝,只
留下一縷淡淡的腥臭、沉腐氣息,在夜風中漸漸消散。
下一刻,地下的庇護所內,原本燭火搖曳的空間突然劇烈震顫,巖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幾盞油燈應聲熄滅,只剩下零星的燭火在黑暗中掙扎,映得室內景象愈發詭異。
緊接着,庇護所內那處被雜物掩映起來的旋梯口,突然間轟然崩碎,磚石與木屑飛濺四射,化作無數碎屑砸落下來。隨着碎屑一同砸入庇護所內的,還有一團炮彈一般迅猛的黑影,帶着呼嘯的勁風,重重在地面上,激起一
片塵土。
瞬間,激烈的震盪與呼嘯的風聲攪動着巖壁邊緣鑲嵌的燈燭,燭火劇烈搖曳,幾近黯滅,卻又在碎裂的燈盞中翻滾流淌,引燃了周遭的雜物,引發起更加亮的火光,順着巖壁緩緩升騰。就在這搖曳升騰的流淌火焰之間,四
壁的陰影中突然衝出若幹道身影,他們手持刀劍棍等武器,動作迅猛,朝着那團破門而入的黑影狠狠擊去,“噗嗤”幾聲悶響,血色瞬間進濺開來,染紅了地面的碎石。
可下一刻,這些埋伏在內的襲擊者,卻沒能聽到預想中的慘叫痛呼,反而滿臉驚駭地發現,自己手中的兵刃,盡數斬擊、戳刺在了一個被強行扭曲糾結成一團的肉球上。從肉球縫隙中露出的半張血肉模糊的面孔來看,這赫然
是他們守衛在地面上的同伴——顯然,同伴早已被人殘忍處置,當作“武器”了進來。還未等這些地下守衛驚呼着拔出武器,後續的襲擊便接踵而至,不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機會。
一柄寒光凜冽的投斧突然飛而出,精準擊中首當其衝的一名地下守衛,巨大的力道將他猛地擊飛起來,帶着劈開肩膀的大半截斧刃,重重砸倒在一根磚柱上,磚柱應聲開裂,守衛當場氣絕。緊接着,門洞內傳來沉悶低震的
聲響,火光吞吐閃爍,數蓬鉛子、鐵渣從門洞內噴湧而出,像是急促的暴雨一般橫掃過庇護所前半截,將那些躲閃不及的守衛盡數籠罩其中,慘叫聲、骨骼碎裂聲瞬間響起。
而後,又有幾枚鐵球滴溜溜地彈跳而下,帶着閃爍的點點火花與嫋嫋煙跡,順勢滾落進那些被轟擊得東倒西歪,生死不明的地下守衛之間。不過幾息時間,地下便進發而起“轟隆隆”的悶響與劇烈震顫,火光沖天,滾滾塵埃夾
雜着染紅的雜物、血肉碎屑,從地面上多處暗藏的通氣口、廕庇夾道中接連噴出,將庇護所上方的夜空染得一片猩紅。
片刻之後,當第一隻鐵底靴子踏入地下庇護所時,空氣中瀰漫着嗆人的火藥味與血腥味,庇護所內再也沒有能夠站立的身影,滿地都是百孔千瘡、支離破碎的屍骸,慘不忍睹。這些闖入其中的外來者,踏着滿地屍骸緩緩前
行,偶爾有幾名頑強存活的地下守衛,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着他們竭力探伸出殘存的手足,卻被外來者順腳踏爆、踩爛,沒有絲毫憐憫。
唯有在東倒西歪,一片坍塌的層層櫃架背後,似乎並未受到火藥爆彈的波及,依舊保持着相對完整,與周遭的狼藉破敗格格不入。反而有什麼事物,在層層堆壓的雜物與櫃架之下,隱隱拱動而起——起初只是細微的“咔
咔”聲,像是朽木斷裂,又像是骨骼錯位的脆響,隨着拱動愈發劇烈,那聲音漸漸變得清晰,夾雜着粘稠的“咕嘰”聲,像是潮溼的皮肉與木質櫃板摩擦、粘連後撕開的聲響。
難以言喻的詭異嘶鳴,從櫃架深處隱隱傳出,細若蚊蚋,卻又透着令人骨髓發寒的暴戾,彷彿有一頭蟄伏的兇獸,正掙脫束縛,即將衝破層層阻礙,展露其可怖真身。拱動的力道越來越強,一根木質櫃梁不堪重負,“咔嚓”一
聲斷裂,緊接着,一塊被頂起的櫃板突然滑落,露出底下一小片扭曲的軀體。
那軀體覆蓋着粘稠的黑紅色粘液,多處皮肉外翻,露出底下泛着灰黑的骨骼,隱約能看到凸起的筋絡如蚯蚓般在皮下瘋狂蠕動、扭曲,像是有活物在皮肉之下竄動。指尖尖銳如淬毒的利爪,泛着冰冷的寒光,正死死摳着櫃板
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一點點向上攀爬,每動一下,都伴隨着黏連的血肉碎片被撕裂的“咕嘰”聲,細碎的皮肉碎屑順着櫃板滑落,觸目驚心。
但下一刻,外來者手中的火器重新裝填完畢,火光驟然噴湧而出,數蓬鉛子如暴雨般再度橫掃而來,瞬間淹沒了倒塌櫃架上冒出來的這點端倪。只聽“轟隆”一聲悶響,火光沖天,櫃架碎片與那詭異軀體一同被轟成了一片不可
分辨的血肉爛渣,飛濺的碎肉與木屑混雜在一起,散落滿地。
緊接着,門邊的一名外來者,抬手投出一枚火油彈,火油彈落地即燃,青藍色的火焰瞬間升騰而起,滋滋作響,順着地面翻滾流淌,將那些血肉爛渣與殘存的櫃架碎片盡數包裹,火焰灼燒皮肉的焦糊味混雜着腥腐氣,瀰漫在
整個庇護所內,令人作嘔。
但也照出了露出的缺口處內,一個四肢伸張宛如跳蛛一般,攀附在內側空間頂上的存在;卻之前藏在櫃架深處的神祕老人。只是他宛如短暫的返老還童一般,外在皮膚重新變得光潔緊實,肌肉泵張而身形強健。周身的麻袍無
風自動,那雙眯成一線的昏黃眼眸,驟然迸發出陰冷的寒光,語氣黏膩而暴戾,打破了庇護所的死寂:“廢物!”
而在他的背後,那尊被隱隱寄付在他身上的,宛如剝皮人形的活體雕像,突然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嘶鳴,聲響淒厲,穿透了火焰的灼燒聲,令人耳膜生疼。雕像周身蠕動的肌肉瘋狂抽搐、扭曲,原本暗紅與粉白交織的肌理漸
漸發黑,原本不斷流淌的粘稠體液瞬間凝固,泛着詭異的灰黑色,皮下的筋絡瘋狂凸起、纏繞,透着令人心悸的詭異氣息。
就在這嘶鳴響起的瞬間,幾名外來者已然反應過來,手中的箭矢驟然抬射,擲出的小巧手斧,標出的鋒利飛刃,密密麻麻朝着攀附在頂上的神祕老人射去,擲去。可這些兵器剛靠近老人周身三尺之內,便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
的震盪屏障一般,紛紛被彈開、折射,“叮叮噹噹”地落在地面上,濺起細碎的火星,竟連他的衣角都未曾傷到分毫。
但神祕老人卻並未有半分糾纏與戀戰的意思,他攀附在頂上,四肢靈活地飛速挪動了幾下,身形如鬼魅般穿梭,緊接着,後背猛然發力,重重撞在頭頂內側一處隱藏的機關上。“轟隆”一聲悶響,內側的頂壁瞬間開裂、坍塌,
一大片磚石與堆土傾瀉而下,滾滾煙塵直衝而來,狠狠衝擊在外來者身上,嗆得他們連連咳嗽,視線也被瞬間迷濛,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待到外來者們奮力撥開煙塵,衝破塌陷位置的阻礙,握緊兵器一頭追進內側的內室時,神祕老人原本攀附的位置,早已沒了他的蹤跡,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通往地面的幽深空洞,洞口還在不斷掉落碎石,隱隱能聽到上方傳
來的微弱風聲,除此之外,再無半分動靜。
但下一刻,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夾雜着暴戾的怒罵,從上方地面的禮拜堂內傳來,尖銳刺耳,卻又稍閃即逝,彷彿被什麼東西瞬間扼殺,只留下一絲餘響在地下庇護所內迴盪。緊接着,一團血淋淋的殘骸從上方缺口處墜
落,重重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那是被斬斷大半截的寄付血肉雕像,它扭曲拉伸的肢體已然凍結,殘存的軀幹上佈滿猙獰的傷口,還插着數支泛着冷光的骨白尖刺。但與此同時,地面街道上,一隊長長的火光正飛速逼近禮拜所,火光搖曳,伴隨着雜亂而急
促的腳步聲,沒有絲毫的遲疑與巡梭不前,顯然是有人循着動靜,徑直朝着這裏趕來,一場新的衝突,已然在暗中醞釀。
驛館小廳宴會的燭火漸漸黯淡,燭油順着燭臺緩緩滴落,凝固成不規則的層層蠟塊,原本悠揚婉轉的西域樂聲,也漸漸變得舒緩輕柔,瀕臨尾聲。廳中舞姫們的舞姿愈發柔緩,裙襬輕揚間少了幾分先前的熱忱濃烈,多了幾分
倦怠慵懶,腕間銀鐲的叮噹聲也漸漸稀疏,與漸弱的樂聲交織在一起,爲這場喧鬧了半宿的宴會,畫上溫柔而慵懶的句點。
長案上的珍饈美味已然所剩無幾,烤全羊的骨架孤零零地立在案中,葡萄釀的陶罐也空了大半,空氣中的酒香與脂粉香漸漸淡去,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煙火氣,還有幾分賓客散去前的鬆弛與倦怠。
江畋半倚在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着案上一枚殘留的葡萄,神色慵懶,眼底帶着幾分酒後的微醺。他瞥了一眼廳中漸歌的歌舞,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緩緩落在身側的易蘭珠身上——此刻的易蘭珠,依舊維持
着恭順的姿態,正用乾淨的絲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指尖沾染的酒漬與油脂,動作輕柔,眉眼間的柔婉未曾褪去,只是長長的睫毛下,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江畋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語氣帶着幾分戲謔的親暱:“歌舞已歇,你也不必這般拘謹,歇會兒吧。”易蘭珠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抬眸時眼底漾開溫順的笑意,輕輕頷首:“全聽殿下吩咐。”說罷,她緩緩起身,垂首站
在軟榻一側,依舊保持着恭敬的姿態,只是周身的氣息,比先前柔和了許多,那份刻意扮演的卑微,也淡了幾分,多了幾分真實的鬆弛。
馬赫牟依舊端坐於案前,手中的刀箸早已放下,臉上沒了先前那副沉醉歌舞的模樣,神色重新變得沉穩內斂。他微微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案上的銀盞邊緣,眼底深處的晦暗與焦灼,比宴會中途淡了些許,卻依舊藏着未
散的思慮——顯然,即便宴會落幕,他心中的權衡與算計,也未曾停歇。
他偶爾抬眸,目光飛快地掃過廳中衆人,尤其是在明羅身上稍作停留,便又迅速收回,神色不動聲色,彷彿只是隨意一瞥,卻藏着不易察覺的試探與戒備。他始終記得自己的身份,也清楚這場歌舞宴樂背後,藏着太多不爲
人知的暗流,不敢有半分鬆懈。
與馬赫牟的內斂截然不同,米尤貞已然醉得神志不清,癱倒在案前,臉頰通紅,嘴角還沾着酒漬與食物碎屑,手中依舊緊緊攥着一個空酒杯,時不時含糊地哼着不成調的西域歌謠,偶爾還抬手拍打案幾,發出沉悶的聲響,一
副放浪形骸,毫無顧忌的模樣。
他周身的酒氣濃烈,眼底的慾望早已被醉意淹沒,只剩下全然的慵懶與放縱,顯然是藉着這場宴會,將一路的驚懼與壓抑,盡數宣泄殆盡。身旁的侍從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想要攙扶他,卻被他不耐煩地揮手推開,嘴裏含糊
地呵斥着,依舊沉浸在自己的醉意之中,全然不顧周遭的目光。
明闕羅早已收斂了先前的粗豪不羈,敞開的胸口重新繫好,臉上的醉意也淡了許多,神色漸漸變得平緩。他起身走到廳中,對着幾名城主府派遣來的舞姬與樂師,語氣粗糲卻不失分寸地打賞之後,讓他們有序退下;又安排身
邊的僕從,仔細清理廳中的狼藉,同時掃視過垂幕之後,立柱之下,那些參與宴飲的護衛們,確認其中的大多數,還保持着清醒和精神。
廳中其餘的隨從與護衛,也漸漸忙碌起來,有的收拾案上的杯盤狼藉,有的添補燭火,有的則守在廳門兩側,神色肅穆,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周遭,維持着廳中的秩序與安全。他們大多沉默寡言,動作利落,早已習慣了這般謹
慎戒備的狀態,即便宴會落幕,也未曾有半分懈怠,始終堅守着自己的職責,默默守護着廳中衆人的安危。
江畋微微頷首,示意明羅退下,目光緩緩望向窗外的夜色——夜色已深,西瓦城的街巷早已沉寂,唯有零星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透着幾分靜謐與神祕。他輕輕嘆了口氣,眼底的微醺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
覺的沉鬱與思慮;或者說,將思緒灌注在了城坊內,作爲分神的甲人身上。
易蘭珠似乎察覺到了江歌的思緒,悄悄走上前,爲他斟上一杯新衝的茶湯,輕聲道:“主人,夜已深,喝杯茶湯解酒,也好早些安寢吧。”她的聲音輕柔,帶着幾分真切的關切,眼底的柔婉似乎不再是刻意的扮演,多了幾分發
自心底的在意。江畋抬眸看向她,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意,接過清茶,輕輕飲了一口,語氣柔和:“好,聽你的。”
但下一刻,外間突然傳來了隱約的嘈雜聲,細碎的腳步聲與低語聲混雜在一起,打破了驛館小廳的靜謐。那聲音起初微弱,卻漸漸清晰,伴隨着攔阻的叫喊與呵斥聲,一步步向小廳靠近,語氣中滿是急切與慌亂。
緊接着,一道充滿憂急且帶着幾分猝不及防的聲調,穿透外間的嘈雜聲傳了進來,正是去而復還的本地館驛的主事人,他語氣慌張,帶着難以掩飾的焦灼:“何東主,城主府上來人,說是夜間有盜賊,肆虐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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