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江畋早有準備,類似“河盧林”這樣的龍套、馬甲身份,他還有好幾個備用。因此,在西瓦城內的混亂持續擴散到更多街區,局勢徹底失控之前,他所在驛館的車馬人員,便藉着一場精心安排的“不知名外來攻擊”,順勢四
散逃散。趁着混亂尚未波及城下坊區、未引起大規模關注的間隙,江畋帶着核心部屬悄然抽身,一路潛行,率先竄入了西瓦城外的茫茫原野,徹底擺脫了城主府構陷的漩渦。
當他再度出現在連通各方的大路上時,已然換了一副全新的模樣,身份也隨之更迭——此刻的他,是來自霍山道、呼羅珊行省南方,與吐火羅故地(大月氏都督府)賀蘭府(赫拉特)交界處塔州的邊地部酋赫連氏出身,一名
正在遊歷修習的官學生赫連昇。沒人會將這個看似文弱,身着學子服飾的遊歷者,與此前那個身陷城主府屠戮疑雲的彪馬會行東“河盧林”聯繫在一起。
須知大夏的立國,源自穿越者梁公晚年養老的封國,因此其一應國家典章制度,在總體架構上,始終沿襲了東土大唐的模式,僅在具體細節上,結合西域邊地的實際情況,進行了因地制宜的調整與魔改。而遍佈全國畿、道、
州府、縣的四級官學體系,以及與之對應的大、中、小三等,官學生遊歷修習制度,便是這份沿襲之中,得以世代傳承的重要一項。
這也讓遊歷“官學生”的身份,成爲江畋隱藏行跡,暗中探查的絕佳掩護。除此之外,江畋先前以“河盧林”之名組建的商隊,也並未徹底解散,而是一分爲四,以不同的身份分批跟進。
一部分化作縮水的小型商隊,依舊打着彪馬會的旗號,往來於沿途周邊的村鎮市集,暗中打探消息、傳遞情報;一部分僞裝成返鄉的旅人團體,衣着樸素、行囊簡單,順着大路緩緩前行,不易引人注意;還有一部分則扮作遷
轉的牧人羣體,趕着少量牲畜,沿着草原邊緣移動,既能隱蔽行跡,也能藉助牧人的身份探查周邊動向。
馬赫牟、米有貞、國守道,正好一路分配一個。最後一部分,則是以霍山道提供的押運巡官身份,遠遠尾隨江畋這一路。而在西瓦城南邊的水澤交界處,早已奉命部署好的數千騎,以及聚集在藥殺水上遊的官運船隊,正悄無
聲息地待機而動。隨時準備根據前方傳來的信號,應對任何突發狀況;只要江畋一聲令下,就能越境而動。
然而,待一行人徹底遠離西瓦城的喧囂,腳下的大路漸漸變得縱橫交錯,沿途出現了多處岔路口,分不清哪條纔是通往既定目的地的正途。江歌以赫連昇的身份,示意衆人循着其中一條路線前行,一路謹慎戒備,不敢有半分
懈怠。可這般一直走到日上三竿,日頭高懸天際,沿途卻依舊看不到多少行人、商旅的蹤跡,連尋常往來的牧人都極爲罕見。
道路兩旁的荒草愈發茂密,長勢瘋長的雜草幾乎要沒過馬蹄,沿途的驛站、茶肆要麼閉門緊鎖,要麼早已破敗坍塌,連殘破的招牌都難以尋覓,整條道路越走越荒涼,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靜。隨行的國守道臉色漸漸凝重,
腳步也慢了下來,語氣中滿是疑惑與不安,甚至帶着幾分不自信,低聲喃喃道:
“不久之前,我才帶人走過這條道的,那時雖不算繁華,卻也常有商旅往來,怎會變得如此冷清,荒廢?情況不對......大大的不對!”
“的確不對,因爲,有人就要過來了。”端坐在馬車上的江畋,語氣輕描淡寫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沉穩,恰好打斷了國守道的喃喃自語。他話音未落,乘坐在馬車上的江畋,指尖微微一動,目光已然掠過
前方的草叢,語氣依舊平淡:“小心。”
國守道聞言,臉色驟然一變,心頭一緊,剛想張嘴驚呼,或是詢問緣由,就聽前方一馬當先的校尉張自勉,突然低喝一聲,身形猛地一沉,迅速舉起馬背上拖掛的帶匣弩機。不等江畋下令,他同樣察覺到了上面;在應聲減速
的馬背上,手指連連扣動扳機,弩箭如流星趕月般連珠攢射而出,精準指向路邊風搖葉動、異常突兀的草叢。
“噗嗤——噗嗤——”幾聲悶響接連響起,伴隨着隱約的零星慘叫聲,剎那間,路邊成片的雜草連片倒伏下去,露出了藏在草叢中,身着包頭蒙臉、手持刀矛的埋伏者。他們個個神色兇悍,眼底藏着殺意,顯然早已在此設伏多
時,就等江畋一行人落入圈套,此刻被猝不及防的弩箭射中,頓時就傷好幾個人;但也驚動和刺激着剩下的人也紛紛舉刀,嘶吼着朝着江畋的馬車猛衝而來;
然而,面對蜂擁而來的襲擊者,同行的十多名隊員卻未有半分慌亂,反倒個個神色沉穩,不緊不慢。他們迅速側身站定,各自從行囊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火器與弓弩,動作利落嫺熟,沒有絲毫拖沓,轉瞬之間便已架好器械、瞄
準目標。隨着一聲無聲的默契示意,衆人齊齊扣下機括——“噼裏啪啦”的爆豆般脆響瞬間響徹荒原,嫋嫋青煙順着火器管口飄散而出,與此同時,“咻咻”的弩箭破空聲交織其間,密密麻麻的鉛彈與弩箭迎頭射向衝刺的襲擊者,毫
無偏差地命中了至少七八人。
中槍中箭的襲擊者慘叫着倒地,有的被鉛彈打穿胸膛,鮮血噴湧而出;有的被弩箭貫穿肩胛,踉蹌着摔倒在地,再也無法起身。原本雜亂無章,氣勢洶洶的衝刺勢頭,頓時一滯,剩下的襲擊者眼底閃過一絲驚懼,腳步也下意
識地放緩。
就在此時,一馬當先的校尉張自勉已然策馬短促加速,駿馬揚蹄,帶着呼嘯的勁風直衝而去,他手中長槍寒光一閃,順勢挑起一名躲閃不及的襲擊者,緊接着側身發力,槍桿狠狠撞在另一名襲擊者的胸口,將其當場撞倒在
地,不等對方掙扎起身,駿馬已然踏蹄而過,將那名躲閃不及的襲擊者狠狠踩在馬蹄之下,只聽“咔嚓”一聲爛橘子般的脆裂聲,骨骼碎裂的聲響混着淒厲的慘叫,瞬間淹沒在廝殺的喧囂之中。
但就在張自勉等人策馬短促折衝,在襲擊者羣中追逐踹踏,所向披靡的同時,落在後方一段距離的馬車側方,卻再起異動。路邊的草叢再度劇烈搖曳,抖動不止,不等馬車邊的隨行隊員反應過來,便有好些稀稀拉拉的箭矢從
草叢中騰射而出,“咻咻”的破空聲雜亂無章,雖不算精準,卻也帶着幾分悍不畏死的狠勁,直逼馬車及周邊留守的隊員。
與此同時,草叢中爆發出一陣低啞粗糲的吼叫,另一波襲擊者猛地衝了出來————他們手中握着棍棒、長鐮,還有些人揮舞着鏽跡斑斑的砍刀,刀刃上還沾着泥土與污漬,泛着暗沉的腥色。這些人並未蒙臉,面容猙獰,衣物卻
比先前的埋伏者更加破爛骯髒,衣料補丁摞補丁,沾滿了塵土與血污,顯然是從大路另一側悄悄繞後,佈下包抄之勢的另一股勢力,意圖前後夾擊,攻其必救一般。
可令他們驚駭又失望的是,先前搶先射出的那些稀稀拉拉的箭矢,在靠近馬車周遭三尺之內的剎那,竟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紛紛詭異偏轉,彈跳開來,要麼釘在路邊的荒草裏,要麼彈落在地面上,連馬車的車簾都未
曾觸碰到分毫。
反倒是簇擁在馬車邊上的幾名隨行隊員,見此情景不驚喜,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當即利落操起馬背兩側懸掛的短刀、長斧,以及車廂角落暗藏的兵刃,身形矯健如獵豹,迎着那些衣衫襤褸的襲擊者,悍然撞了上去。
只見一道身影猛地從人從中縱身躍起,手中腕間銀鏈驟然繃直,帶着拳大的尖突錘頭,如蟄伏已久的毒龍般迅猛竄出,在繞後襲擊的匪類中蜿蜒伸展、靈活遊動。那銀鏈通體泛着冷冽的寒光,錘頭尖突鋒利,每一次擺動都帶
着呼嘯的勁風,所過之處,慘叫聲接連響起——轉瞬之間,便有至少數名匪類被錘頭精準擊中,頭顱被砸得粉碎,臂膀斷裂、胸膛凹陷,鮮血與碎肉飛濺四射,染紅了周遭的荒草與地面。
緊接着,持鏈之人腕力陡然發力,銀鏈猛地抖擻起來,“嘩啦”一聲劃拉作響,錘頭帶着銀鏈橫掃而過,如狂風捲落葉般,瞬間捲住了好幾把揮舞的棍棒、長鐮與鏽跡斑斑的砍刀。那些握刀持械的匪類猝不及防,被銀鏈的力道
死死拽住,根本來不及脫手,連人帶武器被一同拖倒在地,緊接着又被銀鏈狠狠甩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重重砸在遠處的荒草之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與淒厲的慘叫,驚恐的呼喊,一時間竟再也無法起身。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戰場上,另一名隊員已然身形疾動,他揹負的六七柄長短刀鋒,竟如活物般在他掌心翻轉彈跳、靈活遊走,無需刻意操控,便循着襲擊者的氣息精準遞出。只見他身形微旋,雙臂舒展如翼,刀鋒在他周身
飛速飛舞,瞬間化作八臂護法般的凌厲姿態,一道道爍爍刀影交織成密不透風的刀輪,幻影流轉間,鋒利的刀刃無情切割,所過之處,血雨紛飛,滿地都是被斬斷的兵刃與殘肢,慘叫聲此起彼伏,令人心驚。
另有一名隊員則揮舞着一柄帶着刃齒的多節短鞭,短鞭在空中呼嘯抽過,鞭身靈活如蛇,遇着襲擊者揮舉格擋的兵器與手臂,便順勢盤旋纏繞,死死鎖住,緊接着腕力陡然發力,短鞭帶着刃齒狠狠砸向對方的頭臉,臂膀與胸
背,“悶嘭”一聲悶響過後,便是皮肉被撕扯的刺耳聲響,大片血肉被刃齒撕裂,濺落在荒草之上,觸目驚心。
鋒利的刀刃劃破空氣,伴隨着隊員們低沉的喝喝聲,淒厲的慘叫與絕望的哀鳴聲瞬間爆發開來,那些本就悍不畏死卻裝備簡陋的襲擊者,在訓練有素、萬里轉戰的隊員面前不堪一擊,轉瞬便有多人倒在血泊之中。原本氣勢洶
洶的繞後攻勢,瞬間被這以寡敵衆的反擊,當場攪得大亂。
片刻之後,廝殺的喧囂漸漸平息。那些見勢不妙,重新竄入草叢妄圖沒命奔逃的襲擊者,終究沒能逃脫,被隊員們精準鎖定蹤跡,弩箭與鉛彈接踵而至,將他們依次射翻,擊倒在地,再也沒了掙扎的力氣。
隨着最後一聲微弱的慘叫消散,荒原之上的哀鳴聲戛然而止,原本混亂的大路重新歸於沉寂,只剩下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與火藥味,刺鼻難聞。相對寬敞的路面上,再也沒有能夠站立的匪類,滿地都是倒斃的屍骸,散落的
破爛兵刃與飛濺的血肉,與道路兩旁瘋長的荒草交織在一起,慘不忍睹。
與此同時,幾名隊員押着兩名渾身是傷、瑟瑟發抖的俘虜,快步走到馬車前,低低的告饒聲混着顫抖的喘息,在沉寂的荒野中格外清晰。針對俘虜的現場拷問,很快有了結果,並且第一時間傳報到了江畋面前。
令人意外的是,這些看似兇悍的襲擊者,前身並非什麼訓練有素的慣盜、劇賊,反倒主要是南下逃難的流民,還有些是被戰亂打散,失去建制的藩兵,另外夾雜着少量趁機跟隨搶劫、渾水摸魚的牧部之人——大多數是因爲災
荒、妖亂和獸害之故,而在原本來處走投無路,又被人暗中蠱惑和鼓動起來,纔會在此設伏,攔截過往行人與商隊,江畋一行也只是恰逢其會。
但在此之前,相繼已有十幾波行旅,在他們手中遭難,遇害了;財貨被聯手起來的,幾個小團體奪走瓜分,折磨過的屍體丟進了草蕩深處。只是還有一個關鍵信息,這些守路攔道的百餘匪類,也只是另一個大團體,驅趕、分
流出來的外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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