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這條大路再前行十數里後,一幕頗爲慘烈的景象,突然遠遠的呈現在衆人面前。那是一片綿延數里的戰場,橫亙在道路分叉的原野上,將前行的路徹底阻斷————這顯然是一支人馬在調動、馳援過程,遭遇亂賊伏擊後留下
的慘狀,處處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與悲涼。
路面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血坑,黑褐色的血跡早已凝固,與泥土、碎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塊塊暗黑色的硬塊,踩上去黏膩溼滑,空氣中瀰漫着濃郁到刺鼻的血腥味,屍臭味,還有未散盡的火燒火燎的餘味,令人作嘔。沿着
延伸向遠方的路面,散落着數百具幾乎覆沒的屍體,統一色調的制式皮甲,被盡數撕碎、扒光,赤身裸體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姿態各異,慘不忍睹。
有的屍體雙目圓睜,臉上殘留着臨死前的驚恐與不甘,雙手依舊死死攥着斷裂的長矛、殘破的刀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有的士卒身軀被亂刀砍得血肉模糊,四肢扭曲錯位,骨頭斷裂的茬口外露,泛着慘白的光澤;還有的士
卒胸口被疑似的火器,轟出巨大的血洞,內臟外翻,鮮血與碎肉濺落在周遭的荒草上,經過夜風的吹拂,早已變得乾涸發黑。
這些支人馬,顯然是倉促應戰,毫無防備之下被亂賊擊潰,最終慘遭屠戮、扒光衣物————亂賊不僅奪走了他們身上的兵器,甲冑,就連身上僅有的衣物、配飾也被搜刮一空,只留下赤身裸體的屍骸,任由風吹日曬、野狗啃
食。更有部分屍體的體無完膚、血肉模糊,顯然是被活捉後慘遭虐殺;還有些屍體的面容被劃得面目全非,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戰場邊緣,散落着殘破的旌旗、斷裂的兵器、廢棄的弓弩與空蕩的火器藥囊,一面繡着地方守軍標識的旗幟被踩在屍骸之下,旗面被鮮血浸透、撕裂,只剩下半片殘破的布帛,還能隱約辨認出些許色彩和紋理。在夜風中無力
地搖曳,像是在無聲地訴說着這場伏擊戰的慘烈。
偶爾有幾隻野狗循着血腥味竄出,叼着屍體的殘肢碎屑,在屍骸之間穿梭,發出低沉的嗚咽聲,更添幾分陰森可怖,讓人不寒而慄。顯然,這支行軍調動過程中的不明武裝,在遭到優勢敵人的埋伏和突襲,陷入團團圍攻之下
覆沒的;連一個外逃的倖存者都沒有,就在且戰且過程中死傷殆盡。只留下這片慘絕人寰的戰場,警示着過往行旅,前路的兇險遠超想象。
根據之前俘虜的供詞,這些攔路匪類背後的主力,正集結了成百上千之衆,圍攻着前方百裏之外的一座大型城鎮———那是連接鹹海道與火尋道的必經要道,也是往來商旅聚集、物資中轉的重鎮,也是當地重點集市和稅關所
在,名爲黑沙鎮。而他們這些外圍小團體,則是被打發出來“自食其力”的打糧產物。
此刻的黑沙鎮,早已被亂賊匪類圍得水泄不通,陷入岌岌可危的絕境之中。兩丈多高的夯土牆圍之上,原本整齊的方形牆堞,早已被砸得殘缺不全,多處牆體坍塌出缺口,黑褐色的血跡順着牆面緩緩流淌,凝固成暗黑色的硬
塊,與散落的磚石、箭矢混雜在一起,觸目驚心。鎮內的守衛與民壯,正拼盡全力抵抗着亂賊的猛攻。
城牆上的守軍手持弓弩、滾石,奮力還擊,箭矢如雨點般射向城下蜂擁而來的匪類,滾石砸落之處,傳來陣陣慘叫與骨骼碎裂的脆響,可匪類人數實在太多,一波倒下,另一波又悍不畏死地衝上來,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斷,將
整個市鎮圍得密不透風。城下的匪類揮舞着刀矛、棍棒,嘶吼着撞擊城門,沉重的城門被撞得“咚咚”作響,門板上早已佈滿裂痕,彷彿下一刻便會轟然倒塌。
更令人心驚的是,匪類之中,竟混雜着不少手持火器的悍匪,雖然火器簡陋,射程有限,卻也給城牆上的守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每一次火器轟鳴,都有守軍應聲倒地,鮮血染紅了城牆的青磚,倖存的守軍雖依舊頑強抵抗,
眼底卻漸漸露出疲憊與絕望——他們已堅守了不知多久,箭矢、滾石即將耗盡,傷亡不斷增加,而城外的匪類卻依舊氣勢洶洶,絲毫沒有退去的跡象。
鎮內的百姓也被動員起來,青壯男子手持農具、柴刀,登上城牆協助守軍作戰;老弱婦孺則躲在房屋深處,祈禱着戰事早日結束,空氣中瀰漫着硝煙味,血腥味與絕望的氣息。有婦人抱着受傷的孩子,低聲啜泣;有老者望着
城外密密麻麻的匪類,滿臉悲慼,卻依舊強撐着精神,爲守城的青壯遞送石塊與水囊。
這座曾經繁華熱鬧的中轉重鎮,此刻被戰火籠罩,處處皆是斷壁殘垣與哀嚎之聲,隨時都有可能被亂賊攻破,陷入滅頂之災。當然了,這種程度的慘烈場面,對早已歷經了好幾個時空,見慣了生死屠戮的江畋而言,也不過是
微不足道的尋常景象。他端坐於馬車之上,目光淡淡掃過前方戰場的屍骸與黑沙鎮的困局,眼底未掀起半分波瀾,彷彿眼前的戰火與絕望,都只是沿途路過的尋常荒景。
甚至就連一路同行的內行隊員,也並未見多少緊張顏色,依舊維持着沉穩從容的姿態,有人彎腰輕描淡寫地檢查手中火器與兵刃,擦拭刃上殘留的血漬;有人俯身紮緊鞍具,指尖翻飛間便將鬆動的皮帶系得牢固;還有人靠在
馬旁,一邊喝着水、啃着冷硬的麥餅,一邊嚼着罐頭肉汁,神色淡然,目光卻始終默默注視着竄入戰場邊緣探查的同伴,時刻留意着周遭的動靜。
這些隊員原本就出自上京南街十二衛序列,皆是千挑萬選的軍中健說,個個根基紮實、身手不凡;更難得的是,他們還受過西京裏行院的血脈激活與身體強化,歷經無數次討伐妖邪、鎮壓獸災,平定叛亂的戰事磨礪,早已錘
煉出堅忍強韌、悍不畏死的體魄與意志。
他們中每一人都擁有手撕兇獸之能,善使各色長短兵器,遠攻有弓弩火器,近戰有刀槍斧鉞,技藝精湛、攻防兼備,堪稱遠攻擊皆長的頂尖戰力;只要讓他們披掛齊全、跨上戰馬衝殺起來,便足以以一當數十,是行走在這
亂世之中,追隨江畋輾轉萬里,令人聞風喪膽的人形兵器。
因此,當江畋微微頷首示意後,這些隊員便立刻行動起來,三兩一組,身形迅捷如鬼魅,悄無聲息地散入了黑沙鎮外圍的圍攻戰場邊緣。他們腳步極輕,藉着荒草與屍骸的掩護,避開亂賊的主力視線,精準鎖定那些散落在外
圍、負責警戒的遊曳哨探。不等那些哨探反應過來,隊員們便已然出手,動作乾脆利落、狠辣精準,瞬間將其撲倒、撞翻、擒拿和鎮壓,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隨後便如提拎小雞仔一般,鉗住他們的脖頸,捏住頭顱,遏制住其發聲的機會;將這些驚慌失措、妄圖掙扎的哨探一一提拎回來,帶到江歌的馬車前,開始逐一的拷問。又過了片刻之後,一道灰濛濛的身影,從戰場另一側的
荒草中快步走出,正是此前帶隊廝殺,一馬當先的校尉張自勉。
他外罩一件沾着少許塵土與血漬的灰袍,內裏襯着緊緻的短扎甲,細葉甲片泛着暗啞的金屬光澤,腰配打開搭扣的橫刀,似乎已經見血卻依舊寒刃不減,步伐沉穩利落,身上還帶着未散的淡腥氣息。他快步走到馬車前,躬身
行禮,語氣恭敬而沉穩,清晰覆命道:
“官長......主上,前路已然仔細探過,繼續行進的各處要道,都被這些亂黨派人把守住了;不過他們人衆且雜,魚龍混雜,大多是些流民、散兵拼湊而成,戰力有限,咱們若是硬闖,想要一路衝突過去輕而易舉;但若是想悄
無聲息通過,不驚動亂黨大部,就有些難了。”
張自勉直起身,目光掃過遠處黑沙鎮方向的戰火,又躬身對着馬車中的江歌,緊接着分析建議道:“倘若主上不想多事,不願與這些賊衆正面糾纏,屬下以爲大可再堅持,等上一陣子,待到天色暗下來,那事情就變得好辦
多了。”
“這些亂黨本就是烏合之衆,大多是流民、散兵拼湊而成,毫無章法可言,受限於暗中的視野,他們夜裏怕是看不了多遠,更難以有效的調遣和聚集。屆時,他們光靠原本那些封鎖和佈置,根本攔不住咱們,更跟不上本隊的
行跡,咱們便能藉着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繞過防線,或是伺機聲東擊西的製造混亂,乃至強行突破,都大有餘地了。”
正在說話間,遠處圍城的激烈攻戰,也再度出現了變化——原本密集的喊殺聲陡然變得雜亂,城下亂賊的攻勢竟出現了短暫的停滯,緊接着便有混亂的呼喊聲傳來,似是亂賊內部出現了騷動,連城牆上的守軍也趁機發起了短
促的反擊,箭矢與滾石再度傾瀉而下,一時間,圍城的局勢變得愈發撲朔迷離。
然而,江畋憑藉着特殊加強過的視野,穿透遠處的煙塵與混亂,清晰瞥見了貼近黑沙鎮大門的牆根下——那條早已乾涸,被亂賊多處填平的舊城壕裏,竟突然塵煙滾滾,一羣身着短鍊甲或是鑲皮甲的勇士猝然殺出。他們個
個身形矯健,悍不畏死,手中揮舞着沉重的棍棒、鋒利的連枷與勢大力沉的長錘,嘶吼着衝向城門附近,憑藉着一股悍勇之氣,硬生生將堆聚在大門周邊、正準備攀城或撞擊城門的亂黨衝得人仰馬翻,四散奔逃。
緊接着,他們順勢砸倒,撞翻了一大片搭在牆頭的長梯與登城跳板,又迅速從懷中掏出早已備好的油罐、火把等易燃物,接連投擲在衝撞大門的簡陋衝車之下。轉瞬之間,騰然升起一團蔓延的火光,滾滾濃煙直衝雲霄,衝車
被火焰迅速吞噬,灼燒的“滋滋”聲與木料開裂的脆響交織在一起,燒得那些推動衝車的力士慘叫着四散躲避,再也不敢靠近城門半步。
但這些挺身而出,悍勇拼殺的城鎮勇士,運氣與攻勢也就到此爲止了。隨着帶着沉重撞錘的衝車陷入火焰之中,火勢愈發猛烈、不可收拾,正在城下攻勢受挫的亂黨之中,忽然湧出一羣相對精悍、壯實的披甲部衆——他們身
着制式皮甲,手持鋒利刀矛,神色兇悍,步伐整齊,顯然是亂黨之中的精銳核心。
這羣披甲部衆迅速合圍而來,將那些衝殺出城的勇士,死死包圍、糾纏住,刀光劍影瞬間交織,慘叫聲、兵刃碰撞聲與憤怒的嘶吼聲混在一起,那些勇士雖依舊悍不畏死,奮力拼殺,卻終究寡不敵衆,轉瞬之間便被亂黨的精
銳部衆淹沒在了漫天塵囂與廝殺聲中,再也看不到他們奮勇拼殺的身影,只留下城牆上守軍絕望的呼喊,與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響,在荒原之上久久迴盪。
但下一刻,江畋卻是忍不住“咦”了一聲;因爲暫時毀掉衝車和長梯等簡陋攻城器材的城鎮勇士,並沒有因此讓亂黨暫退重整,或是拉開距離,繼續以遠射壓制,反而是乘勢發生了新的變化。那些原本蜂擁在城門下,因衝車被
燒而陷入混亂的亂黨,竟沒有絲毫退縮之意,反倒在短暫的騷動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重新聚找起來,攻勢不僅沒有減弱,反倒愈發激動和狂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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