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最先發動攻擊的,卻是一些藏身亂黨之中,遮頭蓋臉的麻袍人。他們周身裹着寬大的灰黑色麻袍,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整張面容,看不清神情與模樣,周身透着一股詭異的肅殺之氣。令人驚駭的是,他們攀爬城牆
時,幾乎不用任何器具和墊腳之物,在露面的霎那間,便手腳並用,指尖如利爪般死死摳住城牆的磚石縫隙,身形矯健如猿猴,竟如履平地般飛速攀越上黑沙鎮的外牆。
不等城牆上的守軍反應過來,這些麻袍人便已然縱身躍下,狠狠撞進城頭的守軍之中,根本不用任何武器,徒手撲殺,撕扯之間,便有血光迸濺,守軍應聲倒地,鮮血瞬間濺灑在城牆之上;甚至有人被連人帶着武器,丟出了
牆外砸落在地。麻袍人的突襲猝不及防,動作狠辣利落,轉瞬之間便在城頭撕開一道缺口;這一幕頓時激起了城下圍攻賊衆的士氣,他們嘶吼着愈發狂暴地衝向城牆;
而城牒背後的守軍,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突襲,出現了小範圍的混亂與驚慌,甚至有膽小的士卒和民壯嚇得調頭就跑,原本勉強穩固的防線,瞬間出現了鬆動。隨着城頭上被麻袍人撕開的缺口越來越大,那些先前合圍
城鎮勇士的披甲賊衆精壯,也迅速調轉方向,紛紛上前扶起被推倒,砸斷後殘餘的雲梯與墊板,手腳麻利地重新架設起來。他們藉着城下亂黨狂暴攻勢的掩護,緊隨麻袍人身後,順着雲梯飛速攀越,源源不斷地突入城頭缺口之
中。
這些披甲精壯個個悍不畏死,出手狠辣,揮舞着刀矛在混亂的城頭肆意砍殺,將原本就混亂不堪的防禦缺口進一步擴大,城頭上的慘叫與兵刃碰撞的呼嘯聲瞬間變得驚天動地,響徹整個荒原。僅僅是片刻之後,原本被守軍死
死堵住,佈滿裂痕的城門,便在亂黨內外夾擊之下,緩緩洞開,露出了城內一片狼藉的景象,黑沙鎮的陷落,近在咫尺;失敗的絕望氛圍,隨着瀰漫開的哭喊聲,響徹城鎮上下。
而在城下亂哄哄的圍攻人馬中,一名身着有些過於寬大的鐵兜鱗甲,骨節粗大、眉眼深刻的漢子,正端坐一匹漆黑大馬之上;冷眼注視着城頭的亂象與緩緩洞開的城門——他便是這部亂黨的大頭領赫盧曼。見此情景,赫盧曼
嘴角邊緩緩勾起一絲殘酷的笑容,眼底翻湧着貪婪的光芒,心中早已盤算開來:拿下黑沙鎮這處連接霍山道與呼羅珊行省的商路要衝,可比劫掠十處,數十處普通村鎮獲利大得多。
更能藉此滾雪球一般裹挾流民,收攏散兵,一步步壯大自己的勢力。根據潛伏多時的內線,最後傳出來的消息,黑沙鎮內不僅積存了大半年來,因道路受阻而滯留在此的周邊地方稅賦,還有四方匯聚而來交易的大批糧秣、各
色物資,更有一批押運至此,尚未交割的兵甲軍械,這些東西,再加上裹挾汰練下來的丁壯;足以讓他的勢力再上一個臺階。
但這份貪婪的喜悅之下,也藏着一絲肉痛————爲了突破黑沙鎮最後的城防,擊潰城內的頑強抵抗,他不得不驅使那些被稱爲“受祝之子”的麻袍人出手。這些來自幕後的祕密上線,暗中援助“受祝之子”身具詭異之能,無畏傷痛
而戰力強悍;但卻是一把雙刃劍,事後所需付出的代價,足以讓他心疼不已。
一旦將平時蟄伏的“受祝之子”,用藥煙喚醒放出去,想要重新找回來,便難如登天;若是沒能讓這些詭異的存在,在人煙密集處肆虐夠、宣泄盡興,事後他還要率領親信部屬,花費極大的氣力與功夫收拾殘局,甚至要滅口
所有不必要的目擊者,杜絕消息泄露。因此,這些“受祝之子”,基本用一次便會損耗一批,每一次動用,都相當於割他身上的肉,消耗關鍵的底牌。
天象之變後的妖變和獸災,帶來的不僅僅是威脅和禍害,更是地方秩序的逐漸垮塌和持續崩壞;以及,相比那些頻現的妖邪異怪,更加危險和殘酷的人心叵測。災異四起,官府的管控力日漸衰弱,原本維繫地方安穩的規則被
徹底打破,流民遍野、餓殍滿地,絕望與混亂交織之下,人性的貪婪與惡念被無限放大。更讓無數飽受壓抑的野心之輩,世代積怨和不得志的邊緣人羣,一下子看到了火中取慄,或是乘亂而起的天大機緣。
赫盧曼就是其中,因緣際會的典型人物——他本是某位官拜承義郎的邊地小貴族,在長期包養的半掩門(私娼)處留下的外宅郎君(私生子)。他生來便一副孔武有力的好皮相,身形魁梧、筋骨強健,卻因私生子的身份,自
小便被藏在暗處,從未被家族正式接納,更談不上迴歸家門、分得財產。即便成年後,他也只能靠着血脈上那位父輩的暗中接濟,獲得了一次從軍改籍的機會。
得以擺脫底層賤籍的身份,成爲遊蕩在邊境的巡隊中,一名不起眼的散員。也正是在這支魚龍混雜的巡隊裏,他得以結交三教九流,見識了邊境的混亂與殘酷,更在軍中拉幫結派的爭鬥與衝突中,練就了一身狠辣手段,也摸
清了人心的險惡,爲日後聚衆起事,收攏勢力埋下了伏筆。因此,當命運的轉折如期而至。
赫盧曼所在的巡隊轄區,被自上而下的是非牽連甚廣;從底層的火長、隊正,到旅率、校尉,再到騎官與都頭,一衆上官皆因官府與軍中,的權力爭鬥失勢倒臺。他作爲底層最不起眼的一環,自然無法獨善其身,很快便被構
陷牽連進一場,震動邊境的緝私大案之中。那些人懶得深究真相,只需一個替罪羊來平息事端,便將一堆真真假假的罪名,盡數扣在了他的頭上,欲將他置之死地。
忍無可忍之下,赫盧曼索性暴起發難,親手殺死了那些步步緊逼,欲置他於死地的對頭,隨後帶着身邊一班平日交好,同樣被排擠欺壓的弟兄,連夜逃出了巡隊的轄區,從此淪爲了真正意義上的邊地強梁,靠着劫掠過往商
隊、村寨、帳落勉強餬口。
屋漏偏逢連夜雨,恰逢天象之變引發的大規模獸災席捲邊境,他的家園被兇獸摧毀,那些爲數不多的親人,也在獸災中慘死,真正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絕境。絕境之中,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聚集了一批同樣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的流民與逃散兵卒,靠着一身狠辣手段與幾分僥倖的運氣,四處收找勢力、劫掠村寨,搶奪糧與兵器,一步步從無名小卒,蛻變成如今掌控數千亂黨、能圍攻重鎮小城的一方“義軍”大頭領。
而真正讓赫盧曼站穩腳跟,勢力得以迅猛擴張的,是一次險死環生的重大危機——彼時因爲多次劫奪失利,他手下多有異心和不滿;又被其他賊寇勢力圍剿,身陷重圍,衆叛親離,眼看就要覆滅,卻意外獲得了,不請自來的
幕後援助者。這些援助者行事隱祕,從不露面,卻會通過定時接洽與聯絡,爲他提供關鍵的消息、糧秣乃至兵器支援,助他一次次化險爲夷,吞併其他小股勢力。
當然,這一切的順遂,也離不開亂世造就的風口。那些身處遙遠邊地的部酋貴姓,官宦老爺們,趁着天城上京的朝廷忙於鎮壓各方妖變、獸災與騷亂,無暇顧及遠方邊疆的間隙,紛紛撕破臉皮,開啓了官面上的相互侵扎,私
底下爭鬥奪權、攻殺暗害的亂局。邊境的秩序徹底崩塌,各方勢力割據一方、相互傾軋,這也讓赫盧曼這些原本只能苟存在各方勢力夾縫中,輾轉流離於邊境的“蛇蟲鼠蟻”,一下子獲得了騰挪輾轉、壯大自身的廣闊空間。
而黑沙鎮這處商路要衝,便是他野心膨脹路上,最關鍵的一塊墊腳石,拿下這裏,他便有了與各方勢力掰手腕的資本更能讓他在幕後扶持者的眼中,佔據更大的分量和價值。因爲,當初除了那批被他稱爲“受祝之子”的麻袍
人,赫盧曼還從幕後援助者那裏,得到過一個隱晦的暗示與承諾————只要他能持續製造足夠大的聲勢,攪動邊境的局勢,在合適的時機之下,或許能獲得一次朝廷招安的機會。
徹底擺脫“亂黨大頭領”的身份,成爲一位體面的官人,一名手握實權的將校,真正擺脫過往的卑微出身,躋身官府之列。這份承諾,如同一根毒刺,深深紮在赫盧曼的心底,日夜灼燒着他的野心。他雖不知幕後扶持者的具體
身份與由來,卻也從那些前來聯絡的使者身上,捕捉到了些許蛛絲馬跡。
那些人從頭到腳都竭力隱藏,自己的行蹤與身份,衣着樸素、言語低調,卻終究藏不住骨子裏的矜貴——他們衣料縫隙中,隱約透出浸漬着名貴香料的氣息,那是隻有上位者才用得起的珍稀薰香;舉手投足間的細微動作,不
經意間流露的姿態,都讓赫盧曼想起了昔日在花街畫舫中,偶然遭遇的那些高高在上,卻又拿捏作態的官宦、邦君、藩主與貴姓老爺們,那份刻在骨子裏的優越感,絕非普通人家所能僞裝。
因此,接下來的赫盧曼,就在側近朋黨的震聲呼喝之下,迫不及待地被簇擁着,策馬闖進了滿地狼藉的大門內。馬蹄踏過門前的血污與碎石,濺起點點黑紅色的血沫,身後的同黨親信緊隨其後,個個面帶貪婪,早已做好了劫
掠城內物資的準備。但是下一刻,他身邊擁衆鼓譟而來的聲器,卻齊刷刷地停滯、戛然而止,連馬蹄聲都彷彿凝固了片刻。
因爲,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片屍橫枕藉的慘烈場景:那些本該闖入城內、繼續肆虐破壞的麻袍人,此刻東一塊、西一塊地散落在門內的狹促空間中。肢體殘缺不全,黑紅色的污血浸透了地面的磚石;甚至還有一些被硬生
生釘在牆面之上,污血順着牆面蜿蜒流淌,在牆根下積成小小的一團團血窪。
從麻袍下露出的隱約畸形斷肢,還在微微抽搐着,殘留着未散的滲人氣息;彷彿在入城的頃刻間,這些力大無窮,生撕血肉的強悍存在,便遭受了覆滅性的殘殺,連反抗的痕跡都未曾留下。見到這一幕,素來狠辣果決的赫盧
曼,也不由頭皮發麻,喉嚨乾澀,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直竄頭頂,他猛地勒住馬繮,嘶聲吐氣道:“退!......快退出去!”語氣中滿是罕見的慌亂與驚懼。
但下一刻,當他們亂哄哄地轉頭回望,想要倉促退離時,卻看見自己後方的圍營之中,已然騰燃鼓盪起沖天烈焰。火光染紅了半邊夜空,熊熊火勢順着風勢瘋狂蔓延,燒得那些躲閃不及,或是捨不得丟棄擄掠來的財物與戰利
品的賊衆,在即將被火焰吞噬的下風處,發出撕心裂肺的震天慘叫,淒厲的哀嚎聲穿透火光,在黑沙鎮外的上空久久迴盪。
這一刻,赫盧曼瞠目欲裂,胸腔裏的怒火與驚懼幾乎要當場爆炸開來。因爲,就在那洶洶騰燃、吞噬一切的火光之中,更有成羣結隊,人馬俱甲的鐵騎,正踏着燃燒的灰燼,毫無阻礙地衝破火牆而來。鐵甲鏗鏘作響,馬蹄踏
碎磚石,帶着千鈞之勢,如猛虎下山般席捲而來,所過之處,火焰被踏滅,煙塵被掀起,那股肅殺凜冽的氣勢,瞬間壓過了亂黨所有的喧囂與哀嚎。
“龍牙軍?……………龍鱗衛?......還是血龍飛騎?六如禁從?”赫盧曼死死盯着那支衝破火牆的鐵騎,嘴脣哆嗦着,不由喃喃自語,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此輩怎會......無端在此?”這些名號,皆是大夏最精銳的鐵騎勁旅,
每一支都戰力滔天,遠非他手下這些烏合之衆所能抗衡。若非從徵皇親貴胄、中樞的顯要重臣,卻也從不輕易出現在,分佈在大夏各地要衝,例行值守的天領、御地之外,更勿論如此的荒僻邊疆地區。
下一秒,不等他從驚駭中回過神來,一道沉悶的呼嘯聲驟然響起,他身邊那名舉着高聳多帽子、負責傳令調度的褐甲親衛,竟憑空四分五裂般炸碎開來,血肉與甲片飛濺四射,重重砸落在赫盧曼的馬前,濺得他滿身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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