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竭盡全力的逃!這一刻,毫無鬥志和反覆之心的赫盧曼,唯一的念頭便是逃離這片煉獄般的絕境。先前的野心、貪婪與不甘,在精銳鐵騎的肅殺氣勢與親衛慘死的衝擊下,瞬間被徹骨的恐懼碾得粉碎。他甚至來不及去想
那些麻袍人爲何會被瞬間屠戮,來不及去深究這支傳說中的精銳鐵騎,爲何會出現在這荒僻邊疆,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跑,跑得越快越好,只要能活下去,什麼招安承諾、什麼勢力擴張、什麼權貴之夢,全都不值一
提。
赫盧曼猛地調轉馬頭,不顧滿身的血污與狼狽,狠狠抽下腰間的馬鞭,拼盡全力抽打在馬背上。駿馬喫痛,發出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隨即撒開四蹄,朝着黑沙鎮另一側尚未被火焰波及的缺口瘋狂奔逃。他身後的親信見狀,
也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有半分停留,紛紛效仿赫盧曼,調轉馬頭,跟在他身後逃,原本囂張跋扈的亂黨,此刻如喪家之犬般,只顧着亡命奔逃,連丟棄在地上的財物與兵器都無暇顧及。
因爲,就在他們轉身震驚、倉皇奔逃的那一刻,已然登上城頭,尚未站穩腳跟的部分亂黨精銳,也同樣爆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慘叫,驚呼與絕望的哀鳴聲。這些方纔還悍不畏死,在城頭肆意砍殺的披甲精壯,此刻如同被無形的
存在收割一般,紛紛栽倒在地,化作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接二連三地從城頭跌墜而下,重重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更有甚者,如同那些慘死的“受祝之子”一般,斷裂的肢體順着牆面滾落,黑紅色的血水順着城牆蜿蜒流淌,與散落的殘肢、磚石混雜在一起,支離破碎地散落滿地,進一步渲染出這片絕境的恐怖與慘烈。要知曉,“受祝之
子”雖然驅使次數有限,且容易發狂失控;可是連那些肆虐河澤、遊蕩在荒野的妖異、畸獸;乃至夜裏來去無蹤的魔怪,都有正面廝殺和相博的餘力。
赫盧曼曾親眼見過,數名“受祝之子”聯手,硬生生撕碎了一頭體型龐大、皮糙肉厚的荒原畸獸,其狂暴兇殘與無畏傷痛的詭異恢復能力,曾是他攻破數座村寨、威懾和吞併各方小股勢力的依仗。可就是這樣強悍的存在,竟在
闖入黑沙鎮的頃刻間便全軍覆沒,連一絲反抗的痕跡都未曾留下,更勿論,那支衝破火牆的精銳鐵騎,戰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種地步。
因此,他毫不猶豫的拋棄了,好容易裹挾和滾聚起來的大隊人馬;以及攻拔村寨、伏擊地方官軍,連連得手堆聚起來的物資和財貨;只招呼了剩下百十名,最爲核心的親信部屬,在一片暄聲譁然的大亂中,成爲易裝分頭突圍
的一路;其餘那些被他當作棋子,當作圍攻城鎮墊腳石的流民與散兵,此刻都成了他,設法逃出生天的犧牲和祭品。
早年幾次三番被擊破和剿滅,卻又捲土重來的經驗;讓赫盧曼深知,唯有捨棄這些非必要的累贅,他纔有一線生機;那些人馬與財貨,沒了可以再聚,可一旦身死,所有的野心與執念,都將化爲泡影。然而,當他沒命策馬狂
奔,跑着跑着忽然就察覺,有所不對;雖然廝殺與哀鳴聲,正在逐漸遠去,連同騰燃的煙火滾滾一起,被遠遠甩在身後的地平線上;
但是,緊隨在他身後的,雜亂無章的馬蹄奔踏聲,也似乎變得稀疏了一些;隨着赫盧曼突然提馬過彎,越過一處突然凸起的樹樁同時;也不由驟然回身望去,卻見馬蹄飛踏掀起的滾滾塵煙、紛揚的草屑之中,赫然只剩下不足
數十騎的身形;他不由在心中暗罵了一聲,卻似乎是有人持續的掉隊,乃至半路分道揚鑣,偷偷的脫離隊伍;去往他處了......
這些平日裏對他俯首帖耳,唯命是從的親信,此刻竟在絕境之中各自逃竄,哪裏還顧得上什麼主從情分和籠絡的恩義,唯有各自保命纔是頭等大事。赫盧曼心頭一沉,滿肚子的惱怒與憤懣瞬間湧上心頭,卻也無暇細想,只能
狠狠咬牙,再度抽響馬鞭,催促駿馬跑得更快,生怕城下突然而至的那些鐵騎追來,將他最後一點班底和人手,徹底吞噬。
不知多久之後,已經遠離了大路的赫盧曼,帶頭鑽進了一片稀疏的荒草林地。林地間雜草叢生,枯木橫斜,枝葉交錯間遮擋了大半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葉隙灑落,映得地面斑駁陸離。他一路催馬穿行,耳畔只有馬蹄踏
過枯葉的“沙沙”聲,還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身後的馬蹄聲愈發微弱,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沒有。
再度出現在林地另一端的蜿蜒小河邊時,赫盧曼纔敢稍稍鬆口氣,帶頭從馬背上落了下來;讓渾身冒煙、熱汗滾滾的坐騎,湊到河邊低頭飲水,趁機獲得短暫的休息間歇。他自己則扶着馬頸,大口喘着粗氣,指尖還在微微顫
抖,臉上的血污與塵土混雜在一起,狼狽不堪,早已沒了先前身爲亂黨大頭領的囂張氣焰。
然而,當他定了定神,再度確認方位和沿途留下的隱祕記號,下意識地回身望去時,卻冷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一路追隨他走出這片林子的,居然就只剩下寥寥十數騎了。那些人個個面色倉皇,衣衫襤褸,身上或多或少都帶
着傷,看向赫盧曼的目光中,沒有了往日的敬畏和盲從,只剩下掩飾不住的惶恐與疏離。
就連爲他掌管銷贓,知曉他諸多隱祕,與他分擔過無數風險的心腹親信;還有當初跟着他鼓譟而起,一同殺死咄咄逼人的上官,衝破官府捉拿圍捕的士兵,又在歷次廝殺衝突中僥倖存活,不離不棄的昔日同袍,都不見了蹤
影。他們要麼在逃亡途中掉隊,要麼就趁着混亂偷偷分道揚鑣,各自尋找生機去了,沒有一個人願意再跟着他這個大勢已去的敗將,一同奔赴未知的絕境。
不對,下一刻,赫盧曼一個激靈,渾身的疲憊與鬆懈瞬間被一股寒意驅散,突然反應過來——事情絕非“掉隊”那麼簡單。他不顧一切地撲跳上馬背,左手死死攥住繮繩,右手揚起馬鞭,狠狠鞭笞着剛喝了幾口河水、腳步慵懶
不願繼續前進的坐騎;見駿馬依舊遲疑,他更是抽出腰間長刀,用刀柄的尖頭,狠狠紮在馬的後臀上。
“嘶——”駿馬喫痛,發出一聲淒厲長嘶,渾身肌肉繃緊,猛地揚蹄,踩着淺淺的溪水嘩啦啦趟過,濺起一片水花,朝着林地另一側的荒坡瘋狂奔馳起來。他竟全然不顧身後那些尚未反應過來的手下,連人帶馬地遠遠甩在了身
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馬蹄聲,與溪水的潺潺聲交織在一起。促使他如此倉皇逃竄的,是一個突然闖入腦海的念頭。
在他進入這片熟悉的林地時,至少那名失蹤的親信,還有幾位當初一同殺出軍營,不離不棄的舊日同袍,明明還在身邊,甚至還和他打過照面,低聲詢問過前路方向。可既然都已經追隨他,亡命奔逃到了這裏,距離他早已備
好、可以短暫休息和補充物資的祕密窩點,也已經不遠了,他們又有什麼必要,突然就悄無聲息地脫離隊伍,棄他而去呢?
這個念頭如毒刺般紮在他心頭,越想越心驚——莫非,不是他們主動離開,而是這片他曾經往來過數次,自以爲熟悉無比的林地中,藏着什麼不爲人知的危險事物,在他不備之際,悄悄將那些落在身後的人,盡數截留下了?
一想到這裏,赫盧曼便渾身發冷,手中的馬鞭揮得更急,恨不得讓胯下的駿馬插上翅膀,儘快逃離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藏危機的林地。
要知道,他曾經坐擁大隊人馬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遇到過那些奇形怪狀的妖邪之物;或是兇暴嗜血的畸形惡獸,也造成過不同程度的死傷和恐慌。但相對於飢寒與貧困的人羣,大多數時候這些妖邪惡獸,也不過是堆上一些人
命,多費一些功夫和代價,就能將其驅逐或是撲滅,淹沒的異常個體而已。其中大部分也不會輕易襲擊成羣結隊的武裝人員,最多隻會躲在見不得光的暗處,冷不防偷襲和撲殺一些在夜晚落單的老弱婦孺個體......
而當他獲得從天而降的贊助和扶持,並且得到了那些“受祝之子”後,就再沒有妖邪能夠輕易地突襲和擄走他營地中的人等。但是,現在他和他的下屬,已然在荒野之中落了單,那是否也意味着,自身重新成爲了某些兇險存在
的覬覦目標?一想到那些失蹤的親信可能早已遭了不測,想到這片看似平靜的林地中或許藏着,比官軍鐵騎更可怕的妖邪,赫盧曼的心臟就狂跳不止,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滯澀,只盼着能立刻逃離這是非之
地,抵達那處祕密據點。
然而,他的坐騎還沒跑出多遠,就突然間哀鳴着一頭翻到在地。將赫盧曼在草叢間,摔滾着七葷八素的同時,也讓口鼻滿是鐵鏽味的他;聽到了溪流對岸的零星慘叫聲。那是試圖涉水追趕他的殘餘手下,遭到了來自林中一騎
黑甲,單槍匹馬的屠戮;僅僅是一個照面,就被連人帶馬,劈碎、斬斷,撞翻,踐踏在蹄下;或是沒奔逃出多遠,就在呼嘯的爆鳴聲中,自馬背突然炸裂成,血雨紛飛碎塊的淒厲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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