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對於劫後餘生的黑沙鎮軍民而言,這就宛如一場難以醒轉的噩夢中驟然抽身;在即將遭遇破城屠戮,陷入滅頂之災的時刻,城門處的廝殺聲、慘叫聲,卻在轉瞬之間迅速遠去,消散,只餘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與風穿過殘
破城牆的嗚咽聲,在空蕩的城鎮上空迴盪。
起初,鎮內的敗兵和百姓依舊蜷縮在角落,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方纔亂黨狂暴的攻勢、麻袍人詭異的突襲,還有城頭守軍接連倒下的慘狀,早已刻進他們的骨髓,化作深入骨髓的恐
懼,沒人敢相信,這場必死無疑的劫難,竟會如此突兀地落幕。
不知過了多久,纔有一名渾身是傷、手臂被砍得血肉模糊的青壯,咬着牙,忍着劇痛,從斷牆後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城外的動靜。他的眼神裏滿是驚懼與茫然,指尖死死攥着一柄捲了刃的菜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連脖頸都繃得筆直,彷彿只要稍有異動,便會立刻縮回藏身之處。
見城外許久沒有傳來新的廝殺聲,也沒有亂黨衝進城內的跡象,他才壯起膽子,顫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挪地朝着城牆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要停下腳步,警惕地掃視着周遭的一切,生怕這只是亂黨設下的又一個陷阱。
越來越多的軍民被他的動作驚動,紛紛從藏身的房屋、地窖、牆角探出頭來,眼神裏滿是遲疑與試探。有人低聲啜泣,有人相互攙扶,還有人壯着膽子,跟在那名青壯身後,一步步朝着城牆靠近。當第一批軍民膽戰心驚地摸
上屍橫遍地的城牆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徹底愣住了。
原本蜂擁圍城的亂黨早已沒了蹤影,只剩下一片燃燒成焦黑灰燼的營地,破損的雲梯、被燒燬的衝車,還有散落滿地的兵刃,衣物與屍骸,在餘燼中泛着暗沉的光澤,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焦糊味與血腥味,嗆得人胸口發悶。
城牆之下,那些曾經悍不畏死的亂黨,此刻如同喪家之犬般,朝着遠方的荒原四散奔逃,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茫茫荒草之中,只留下一路散落的財物、兵器,還有零零碎碎倒在逃亡路上,氣息全無的屍骸。
城頭上,倖存的守軍癱坐在磚石上,渾身脫力,有的人抱着死去同伴的屍體,失聲痛哭;有的人望着遠方逃竄的亂黨,眼神空洞,彷彿還未從方纔的慘烈廝殺中回過神來;還有的人則癱坐在血污之中,大口喘着粗氣,臉上分
不清是淚水、汗水還是血水,唯有眼底那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格外清晰。
然而,對於江畋一行人而言,這點小場面纔是剛剛開始;這也是江畋第一次大範圍使用,源自黃色結晶的放大精神衝擊,只是放射出來的覆蓋範圍內,產生的效果卻是充滿混沌未名,且隨機性的;只能激發某種內在的恐懼,
放大驚慌失措的情緒。而且因爲範圍的擴大,具體到個人的效果,也是被大爲削弱的;至少對同樣被波及的內行隊員,因爲見多識廣,千錘百煉的精神和意志,只是瞬間的不適和昏沉而已。
倒是江畋放出“次元泡”中存放的備用甲械,讓那些內行隊員披掛齊全之後,對着被引燃的亂黨/賊衆營地,全力發起的短促衝擊,效果格外的好。雖然不免折損了好幾匹馬,但卻配合放大和擴散的精神衝擊,發揮出了至少翻
十數倍的踹陣、驅趕效應。對方本就不是什麼久經沙場的百戰之師,不過是流民,散兵拼湊而成的烏合之衆,這般雷霆一擊之下,很容易就產生了滾雪球一般的混亂與潰散,原本還算有序的圍攻陣型,瞬間土崩瓦解。
相比之下,讓分神操縱的“甲人”搶先一步閃現到大門內側,一鼓作氣斬盡殺光那些逐漸扭曲變化,失去正常人形的麻袍人,卻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雖說那些麻袍人看似無謂傷痛,大敏捷,身上即便插滿箭矢和刀兵,或是
部分器官、肢體殘斷,也能嗜血狂戰不休,甚至還會當面撕裂、啃咬猶自反抗的守軍和民壯,以此製造更大的恐慌與驚嚇,但在早已異化蛻變多次的無頭騎士(杜拉爾罕)/甲人面前,終究不堪一擊。甲人所擁有的枯萎/衰敗、霧
化霜凍天賦,能輕易壓制麻袍人的詭異自愈能力,對付它們,不過是一斬到底、多剁幾下的差別。
倒是其中少數麻袍人表現出的特性,讓江畋稍稍關注了一眼————它們被普通武器斬斷、劈開之後,只要不是太過稀爛細碎,殘肢竟會呈現出努力聚合的趨勢,甚至能胡亂接合回原處,依舊保持一部分活動力。這一幕,不禁讓
江畋想起了過往遭遇的諸多詭異存在:曾經在大月氏都督府時,親自參與剿滅的灰衣軍暴亂中,那些極抗打擊的所謂“銀甲神兵”;在前任濛池國主/西河郡王的圖謀反亂中,大批藏在宮室地下,宛如行屍走肉一般無畏傷亡,格外
兇悍殘暴的“屍卒鐵衛”;還有在霍山道西南大山深處,追擊龍臺觀餘孽時,遇到的那些刀槍不入,唯有受到重兵打擊纔會變得遲緩和流出鉛色體液的詭異屍體。
但這種新出現的“麻袍人”,又似乎集合了多種詭異技術的痕跡:既有中流毒至此的拜獸教/麒麟會餘孽,將人變異成鬼人、操控兇獸異類的手段;也有安西北庭境內祕密活躍的重光祕社,對於來源不明的異常血肉進行轉
化、操控屍體的研究成果。它們雖然失去了那種耐受大多數刀兵的強悍防護能力,卻在肉體增生與癒合方面,獲得了某種補償,以此彌補防禦上的不足。
只不過,這種麻袍人顯然也是一種不完整的失敗品——它們精神不穩定,缺少清醒意識,更像是使用時限極其短暫的活體耗材。內行隊員們在現場碰巧抓住了幾隻竄出城牆之外的活體,將其砍斷多餘肢體,用特製器具穿透關
節和要害禁錮起來,可沒過多久,這些麻袍人便出現了血肉消融、潰爛的跡象,最終盡數退化成一具具不成模樣的惡臭屍骸,再無半分先前的詭異戰力。
但好在甲人的一路尾隨追殺,終究未曾落空,最終在赫盧曼即將抵達那處隱祕窩點的瞬間,將其擊倒並擒獲。這位亂黨大頭領一路上可謂不擇手段,一而再,再而三改換頭面,數次拋棄身邊的部屬,甚至不惜下令讓親信充當
替身,用自己的衣物、配飾僞裝成自己的模樣,掩護他趁機逃竄,妄圖混淆視聽,擺脫追蹤。
可這一切在甲人特有的灰白視野中,都顯得徒勞無功——赫盧曼身上的氣息,如同被特殊標記的螢火蟲一般鮮明,無論他如何僞裝,如何逃竄,都始終無法擺脫甲人的鎖定。甲人始終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不急於動手,只
是一路悄無聲息地驅趕着他,順帶掃平沿途參差冒出的妨礙者,無論是試圖掩護赫盧曼的殘餘親信,還是偶然出現的荒原畸獸,都被甲人利落斬殺,不留一絲痕跡。
直到赫盧曼身邊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跟隨,沒有任何力量能夠爲他提供協力,徹底淪爲孤家寡人,身心俱疲,精神瀕臨崩潰之際,甲人才終於上前,輕易將這位昔日爲禍一方的亂黨首領控住,押往了江畋所在之處。因此,此
時此刻的江畋,已然置身在這處,被他雀佔鳩巢的祕密據點中,指尖輕叩着案上的木匣,神色平靜地等候着對赫盧曼的拷打與審問結果。
這處據點位於林地背後的荒草深處,半人高的瘋長雜草相互纏繞、遮天蔽日,風一吹便掀起層層綠浪,將底下的景象嚴嚴實實地遮蔽,若非刻意探尋,絕難發現這片荒草深處藏着一處隱祕據點。據點依託荒草中,一座不起眼
的土丘而建;土丘不算高聳,頂部覆蓋着入冬以來枯黃的雜草與低矮的灌木叢,與周邊的荒原景緻融爲一體。
唯有走近了,才能察覺到土丘坡面佈滿了不規則的凹陷,隱約能看到被雜草遮擋的洞口,透着幾分陰森的涼意。撥開齊腰的荒草,順着土丘的緩坡往下走,便能抵達據點的主入口———那是一個足以容納一整輛馬車通過的洞
口,洞口被粗樹枝與乾草僞裝,上面還覆蓋着一層薄薄的浮土,若不仔細撥開,極易誤以爲是普通的土坑。
洞口兩側的土壁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挖痕,像是有人長期在此不斷修繕和維護的痕跡,土壁間還夾雜着些許黑褐色的污漬,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與腥氣,混雜着荒草腐爛的味道,令人胸口發悶。進入約莫數十步,
便分出了數條岔路,每條岔路都通往不同的空間,形成了一個縱橫交錯的洞道網絡,將整個土丘內部穿空得如同蜂巢一般。岔路口的牆壁上,用炭灰畫着簡單的記號,顯然是赫盧曼及其親信爲了區分區域、避免迷路所留。
經過初步的搜索,其中有馬棚,有倉房,有廚,也有引入的水池;更有鋪着獸皮和草墊的交錯居室,甚至是許久沒使用過的囚牢;看起來規模粗建而功能齊備。沿着最粗的洞道繼續前行,便是據點的核心區域————一間稍顯
寬敞的主室,石室的頂部架着幾根粗壯的圓木,用以支撐上方的土丘,圓木上佈滿了時間的痕跡,表面泛着煙熏火燎的暗沉的光澤,卻依然堅固踏實。
主室之內,陳設簡陋卻出人意料的乾燥。主室中央,最顯眼的就是一張粗糙的大木桌,木桌由整根樹幹鑿刻而成,表面凹凸不平,上面鋪着不明材質的獸皮;還用銅製的老舊燈臺,壓着一張泛黃的地圖,只是被滴落的油脂,
煙燻和長期摩挲,變得模糊不清。刻意抹平的土牆四角裏,則是分別堆放着迭起的箱籠、鏽跡斑斑的長短兵器架子;裝着風乾肉類和臘味、奶製品的老舊櫥櫃,以及厚厚乾草、皮墊和羊毛毯子,構成的寢臥處;
而在一張磨損嚴重的粗綢掛簾背後,還隱藏着一個挖空加固的小間;卻是據點中的財貨貯存處。只是其中早已被清空,只剩凹凸不平的地面,一些散落的銅子和小枚銀錢;江畋用意念將其攝取,收集起來之後,發現既有古老
的波斯、大食和天竺,凹凸不平的人型、契面銀餅;也有河中/嶺西地方鑄印的小頭藩銀、水紋藩銀;更有乾元、泰興、永平、豐年號的歷代官符銀寶。
然後,在內室的牆面上,土色不一致的位置,江畋又挖出一個埋入的小木匣;裏面除了幾份用當代幾不流行的法盧文,宛如蜿蜒蟲豸一般書寫的信箋外;還有一把墊底的細碎寶石,顯然是以備萬一的東西。但這些,都成了江
收聊勝於無的戰利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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