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唐奇譚 > 第一千六百一十五章 走漏

廳堂之內,奢靡之氣撲面而來,與城外的蒼涼,城內的肅殺形成極致反差,盡顯大貴族門第的窮奢極欲。堂中鋪設着整張西域貢毯,絨毛厚實柔軟,踩上去悄無聲息,毯面繡着繁複的波斯彩綾盤枝花紋,金線銀線交織,在燈

火下泛着流光溢彩。

四周擺放着數十張紫檀木案幾,案幾上擺滿了珍饈美味,既有中原特色的金魚膾、蜂糖奶凍;常見的波斯葡萄、天竺林檎、大食椰棗,也有本地風味的烤肥羔、炙駝峯,還有用金銀器皿盛放的山珍海味,葷素羅列、琳琅滿

目,不少菜餚早已微涼,卻依舊無人問津,不過是在場賓客們彰顯闊綽的擺設。

廳堂中央,一名身着錦緞長袍的混血男子,斜倚在鋪着白虎皮的坐榻上,正是這座園苑的主人——出身邊地大貴族的顯赫門第,卻寓居本地別號“飛虯公”的蓋莫訶。他年過四旬,卻依然身形健碩,面色紅潤,腰間繫着鑲嵌着

數十顆寶石的玉帶,髮髻上插着一支赤金打造的髮簪,簪頭鑲嵌着一顆鴿血紅寶石,熠熠生輝。

他周身縈繞着濃郁的薰香,與廳堂內燃燒的安息香交織在一起,香膩得讓人發悶。莫訶左擁右抱着數位身着薄紗姬妾,一手端着鎏金酒杯,杯中盛滿了琥珀色的葡萄美酒,他時不時湊到某位舞姬脣邊,喂她飲酒,或是口接飲

食,眼底滿是輕佻與放蕩,嘴角掛着慵懶的笑意。

廳堂兩側,數十名舞姬身着輕薄的紗衣,隨着絲竹管絃之聲翩翩起舞,紗衣隨風飄動,身姿曼妙,舞步輕盈,卻難掩眼底的疲憊與麻木——她們或被強徵而來,或爲生計所迫,只能強顏歡笑,任由貴族們肆意觀賞,偶爾有人

舞步稍亂,便會怯怯地低下頭,生怕引來斥責。

角落的樂師們則端坐案前,神情拘謹地演奏着東土風情的樂曲,帶着江南風韻的絲竹聲、鼓點聲此起彼伏,卻無人敢有半分錯漏,指尖翻飛間滿是小心翼翼,唯有偶爾抬眼時,眼底纔會閃過一絲對這場奢靡宴會的漠然。

席間兩側的案幾旁,坐着十餘位依附莫訶的中小貴族與藩屬首領,他們衣着華貴,卻個個神態諂媚,不敢有半分逾矩。有人端着鎏金酒杯,弓着身子湊到莫訶坐榻前敬酒,嘴裏滔滔不絕地說着阿諛奉承之詞,極盡討好之能

事,連眼神都帶着刻意的卑微;

有人則頻頻頷首附和莫訶的每一句話,即便莫訶言語粗鄙,也依舊滿臉笑意,時不時拍着馬屁,盼着能得到莫訶的青睞與賞賜。還有幾位心思活絡的,趁機將隨身帶來的奇珍異寶——或是鑲嵌寶石的匕首,或是繡着金線的織

物,或是域外進貢的香料————恭敬地遞到侍從手中,眼神裏滿是急切的討好。

廳堂四處,數十名侍女端着盛滿美酒的玉壺、擺放着精緻點心的銀盤,步履輕盈地穿梭在案幾與坐榻之間,身姿微躬,大氣不敢出。她們時刻留意着貴族們的神色,稍有示意便立刻上前斟酒添菜,若是動作慢了半分,或是不

小心灑了酒、碰倒了器皿,便會遭到旁邊護衛的厲聲呵斥,甚至被拖拽到一旁罰站,眼底滿是惶恐與隱忍,卻連一句辯解都不敢有。

角落裏,幾名身着皮衣勁裝的裘帽護衛肅立待命,身形挺拔,神色冷峻,與廳內的喧鬧放蕩格格不入。他們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廳堂內的每一處動靜,警惕地盯着那些舞姬,侍女與前來赴宴的貴族,既防備着有人趁機作亂,也

監督着下人們的言行,一旦有異常,便會立刻上前處置,周身散發着凜冽的寒氣。

另有幾名侍從垂手站在莫訶坐榻兩側,隨時等候吩咐,莫訶隨手丟棄的酒杯、賞賜的珍寶,他們都需立刻上前收拾,收好,動作利落卻不敢有半分多餘的神情,如同缺少靈魂的木偶,重複過無數次的條件反射一般。

還有十幾位來自不同外域的蕃商,身着各自風格的服飾,端坐在角落的案幾旁,神色略顯拘謹卻又難掩貪婪。他們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目光時不時瞟向莫訶案幾上的珍寶與席間的佈置,眼底盤算着與蓋莫訶的貿易往來,盼着

能藉着這位大貴族的權勢,打通邊境的商路,賺取鉅額利潤,卻又不敢輕易上前搭話,只能默默等候時機。

蓋莫訶興致正濃,抬手一揮,便有待從端來一盤赤金小錠或是橢圓金餅,隨手撒在地上,笑着呵斥舞姫們撿拾,看着她們彎腰爭搶而不顧姿態,單薄舞衣下曼妙畢露的模樣,他放聲大笑,笑聲粗鄙而張揚。席間的幾位附庸貴

族紛紛附和,有的捧着酒杯上前敬酒,極盡阿諛奉承之詞;有的則爭相獻上自己蒐羅的奇珍異寶,只求博莫訶一笑。

蓋莫訶對此毫不在意,隨手將珍寶丟給身邊的侍從,彷彿那些價值不菲的珍寶奇物,不過是尋常玩物。莫訶的狂笑正震得廳堂樑柱微微發顫,席間的附和聲、絲竹聲也隨之達到頂峯,直到一名身着素色侍者服的新來侍者,輕

手輕腳走到他的坐榻旁,躬身貼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交代了幾句,他臉上的放蕩笑意才驟然僵住,眼底的輕佻瞬間被凝重取代。

他不耐煩地揮開懷中的舞姬,在一衆妝容精緻的姬妾攙扶下,踉蹌着起身,暫且離席,踩着柔軟的貢毯,穿過垂落的雲錦簾幕,走進了廳堂後側的別室。別室之內沒有外間的喧鬧,陳設簡約卻不失華貴,僅擺着一張紫檀木案

幾與兩張坐榻,光線昏暗,透着幾分隱祕。

待攙扶他的姬妾們躬身退散殆盡,房門被悄然合上,一名身着皁衣,頭戴幞頭的老成故更被侍從引了進來。故吏面容滄桑,眼角佈滿皺紋,身形略顯佝僂,卻身姿端正,進門後便雙膝跪地,屈膝行大禮,聲音恭敬而低

沉:“卑下小臣,叩問飛虯公貴安.......如今敬奉我家官人之意,特地前來,給您傳個醒兒。”

蓋莫訶斜倚在坐榻上,神色沉冷,揮手示意他起身:“有話直說,別繞彎子。”

老者緩緩起身,垂首而立,語氣愈發謹慎:“數個時辰之前,剛有疑似重大幹系的人物,端持官符信物進城;來人自稱義城武社的國氏門下,已正式告投於提刑左院。”他頓了頓,抬眼飛快瞥了莫訶一眼,見其面色愈發陰沉,

連忙繼續說道,“所稱之事涉及,南下珍珠河的船隊,前後十幾家商幫、會社的折損和覆亡……………”

“又帶來了證人,言稱南路港埠的西瓦城內,潛入妖邪作亂;城主以下疑似爲人所害,騷亂遍及全城。”“此外,又有自稱“野林賊'的匪類,一路截殺商旅行人,焚燬驛所關市。又擊敗多路移防、追剿的官軍,連破村鎮多處,

抄掠裹挾男女數千計;驅使邪物圍攻黑沙鎮,如今正當危在旦夕。”

隨着對方的言語畢,蓋莫訶眼中的陰鬱與戾氣競瞬間收斂,原本緊繃的面容陡然微微展顏,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語氣也變得緩和了幾分,對着老者擺了擺手:“辛苦了,賞你了!”話音剛落,他便信手將掌中一直

摩挲的鎏金金盃,冷不防朝老者丟了過去。

那金盃沉甸甸的,帶着他掌心的溫度,老者猝不及防,連忙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接,指尖被金盃邊緣硌得微微發麻,好不容易才穩穩抱在懷中,臉上滿是受寵若驚的神色,連忙躬身謝恩。

蓋莫訶看着他慌亂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戲謔,隨即輕輕拍了拍手。掌聲剛落,別室的側門便被推開,一個身着綵衣絲裙的姬妾魚貫而入,個個妝容精緻,身姿窈窕,身上縈繞着淡淡的香,進門後便屈膝行禮,柔聲請安。

蓋莫訶隨手一指,將其中一位眉眼嬌柔,身着粉裙的姬妾推向老者,那姬妾嚶嚀一聲,身子軟乎乎地倒在老者身上,眼底帶着幾分嬌羞怯意。莫訶靠在坐榻上,語氣輕佻,帶着幾分玩味:“既然來了,就且在此處安歇一

晚,笙奴,待我好生招待這位,莫要怠慢了。”

片刻之後,別室的門再度被推開,一個身形,容貌乃至妝容都與蓋莫訶酷似之人,滿身濃重的酒氣與脂粉香,腳步略顯虛浮、帶着幾分燻然之意,在幾名姬妾的攙扶下,慢悠悠地回到了宴會現場。

他學着蓋莫訶的模樣,斜倚在白狐皮坐榻上,隨手摟過身邊的舞姬,端起酒杯肆意暢飲,言行舉止間雖有幾分刻意模仿的僵硬,卻也足以騙過席間,早已醉意燻燻、滿心諂媚的貴族與侍從,廳堂內的喧鬧與奢靡,很快便恢復

如初。

而真正的蓋莫訶,早已趁着替身出面的間隙,褪去了身上華貴的錦緞長袍,換上了一身深色勁裝,頭戴帷帽,將面容與身形遮擋得嚴嚴實實,連氣息都刻意收斂。他避開侍從與姬妾的視線,循着別室角落一處隱蔽的暗門,悄

無聲息地進入了早已備好的密道。

密道狹窄而幽深,兩側牆壁泛着潮溼的黴味,腳下的青石板光滑冰涼,他步履輕快,熟門熟路地穿行其中,不多時便穿過密道,穿牆過巷,出現在木夷刺大城另一側不遠處的一所僻靜宅院當中。

鮮少有人知曉,在那座奢華園苑裏,他只是當地屈指可數的豪商巨賈領頭人,是大名鼎鼎的興榮社首席,更是豈山著候蓋氏,在木夷刺大城乃至迦南邦,全權利益代表——這重身份,是他明面上的護身符,也是他結交各方

人物,收斂財富、籠絡勢力的幌子。

但是,離開了那處彰顯富貴的宅邸,卸下仗義疏財、交遊廣闊的,豪商頭領/蕃候代表的僞裝之後,他同樣還擁有好幾個不同用途、立場隱祕的特殊身份。比如,這木夷刺大城中,最大的消息交流和販賣組織“百目”,看似由

幾個神祕商人聯合執掌,實則每一步運作都由他暗中授意,城中大小動靜、官員言行、商旅往來,皆能通過“百目”的網絡,第一時間傳入他耳中;

還有那專爲義從、遊俠之流提供中介、招攬活計的“雙流社”,表面上是江湖勢力的聚集地,實則是他網羅閒散戰力、暗中執行隱祕任務的爪牙,那些看似江湖自發的仇殺、劫掠,往往都藏着他的佈局和算計;就連城中大大小

小的十幾家修造船行與碼頭幫會,那些看似各有歸屬、互不幹涉的主事人,背後的真正幕後操手,也都是他本人。

而在官方的渠道中,他又是多個衙門得力的贊助人,而擁有客座巡官、檢校軍尉、掛名參軍之類的榮職和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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