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蓋莫訶目光掃過在場部屬,眼神利如刀鋒,壓得人喘不過氣,“給某盯緊了提刑左院的動靜,尤其是那些跟着義城武社死剩種來的人,他們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半分都不許漏,盡數報給某知曉!另外,速派人去
查,西瓦城逃出來報信的那廝,到底還嚼了些什麼舌根,曉得多少內情,有沒有牽扯旁人,或是露了咱們其他幾部人馬的半點痕跡!”
交代完這些之後,蓋莫訶揮了揮手示意部屬退下,自己則重新沒入夜色之中,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巷陌陰影裏,避開所有巡邏甲士與眼線,再度出現在另一處隱祕建築的密室中。此時他已換了一身玄色皁衣,面容依舊帶着易
容的痕跡,對着等候在此的另一批心腹下屬,語氣森冷如冰,半分不容置喙:“都給我動起來!把那些潛藏在城中,疑似官府眼線、暗子的雜碎,都給某家一一拔了!莫怕費錢,也莫怕動粗,但凡查到有泄露消息的,不必回稟,
直接結果了便是一一管他是誰,哪怕是某身邊的人,敢壞某的大事,半分輕饒不得!”
下屬們齊齊躬身叩首,沉聲應道:“屬下遵令!”蓋莫不再多言,轉身便又消失在密室暗門之後,不多時,便在又一處隱蔽倉房中,與聚集在此的另外一批朋黨會面。他已再度改頭換面,身着粗幞頭長衫,扮作尋常士人模
樣,臉上沒了半分陰狠,反而帶着幾分溫和笑意,對着衆人緩緩交代道:
“你們記好了,咱們要做的,便是坐收漁利。讓官府與亂黨糾纏不休,讓北邊的部族與那些教門勢力拉扯的熱鬧,讓各方勢力相互多多耗損一些;藏好自身的干係,莫要輕易暴露,等彼輩兩敗俱傷,元氣大損,咱們纔有機會
將那些肥美的地界和營生,盡數攥在手裏!”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勾人的狠勁和煽動力,每一句話都透着滿心的掌控欲——他要的可不只是木夷刺城區區彈丸之地,也不只是邊境的霸主之位,他要擺佈所有人的性命,將各方勢力都玩弄於股掌之間,趁這妖變亂世,
打破延續了百年的邊地固有格局,在這數國之間建起屬於自己的基業,讓世人都匍匐在他腳下,既敬他的“慷慨賢明”,又怕他的狠戾專斷。
“都下去吧,各歸其位,半分差錯也不許有!”最後一處據點內,蓋莫再度揮了揮手,語氣淡漠得很,彷彿方纔那一番部署,不過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待部屬們盡數退去,屋中只剩他一人,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眼底翻湧
着莫名的專注與決絕,手中盤着一枚散發出異香的丹丸——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麼事,但凡敢擋他的路,無論是官府,亂黨,還是宗族親人,他都敢毫不猶豫,一一除之!
而在木夷刺城中的另一處街坊深處,星夜前來的國守道,也見到了本地義城武社的關係人等——現任本城巡院隊目兼器械教習之一的穆維葉。
此人從資歷和輩分上論,算是武社外院所出身的師兄弟輩。他本是本地歸化土族的後裔,祖上世代臣服大唐,藩落離散後舉族入了唐籍,故而生得一頭罕見的灰髮,褐眸深邃如浸了鹹海的寒波,面廓深重,眉骨隆起,下頜線
繃得筆直,瞧着便有幾分久經風霜的滄桑。只是那雙眼睛裏,藏着比尋常武人更甚的銳利,似能洞穿夜色,也似能看透人心。
此時他正坐在一間窄小茶肆的後堂,屋內燭火搖曳,光影斑駁。茶肆早已打烊,人員盡散;門窗緊閉,唯有牆角一盞孤燈映着兩人身影。穆維葉身前的矮桌上,擺着一壺冷透的茯茶,幾個粗瓷茶碗,還有一柄半露在鞘外的彎
刀——刀鞘是陳舊的牛皮,纏了數道褪色的藍繩,刀身卻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弧光,透着常年殺伐的凜冽之氣。
他見國守道推門而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灰髮下的褐眸掃過來人,聲音低沉沙啞,帶着幾分土族腔調的唐語:“國兄,這般夜路趕來,莫不是出了大事?”
“的確是大事,不得了的大事!”國守道反手扣上門閂,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窗縫,才快步走到桌前,未等落座,便從懷中摸出一枚用油布層層包裹的令牌,重重拍在桌上。那令牌是義城武社的制式,刻着一道蜿蜒的流雲盤紋,
邊緣已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是久用之物;這令牌,既是他此刻的身份憑證,也是兩人過往師兄弟情誼的佐證。
“穆師兄,南下商旅與河運船隊覆沒,還有西瓦城的內亂之事,你應當聽說了吧?”國守道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語氣中的焦灼,“整整十數家商團會社,七八支河運船隊,數百上千條性命,就因一則虛假消息,盡數折在了
半途!這裏頭既有妖亂作祟,更有人禍暗害,某親歷其中,僥倖得脫,親眼見着那些盤踞水路、鑿船食人的異怪,也與藏在城坊中作亂的妖邪,實打實打過照面。”
穆維葉聽着他的細述,指尖輕輕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紋路,灰眉微微蹙起,褐眸裏閃過一絲凝重。他沉默片刻,端起冷茶猛灌一口,茶水入喉,卻沒半點暖意,反倒添了幾分刺骨的冷意。直到燈燭燃得只剩大半截,他才緩緩放
下茶碗,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幾聲沉悶的聲響:“那麼,師弟需要做些什麼?吾雖不才,在這木夷刺城內,倒也還有幾分薄面,能調動些人手,通些門路。”
“自然是指望師兄,借官面上的快急遞,還有飛鴿鷂書,給本社傳訊!”國守道臉上露出一絲哀痛,點點頭又輕輕搖頭,聲音裏帶着幾分哽咽:“光是某這一路,就有十七條轉輸船,一百多條性命,折在了珍珠河的妖邪手
裏!其中三十七人,都是某親自帶出來的門下弟子、徒衆,個個都是能征善戰的好兒郎......無論如何,都要給他們一個交代!既然老天令某活下來,哪怕拼上某這百十斤,也定要查清真相,除盡妖邪!還望穆師兄助某一臂之
力!”
穆維葉望着他眼中的決絕,褐眸裏閃過一絲動容,手掌猛地攥緊,指節泛白。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藉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掃視了一眼巷陌四周,確認無人窺探後,才轉身對國守道沉聲道:
“師弟放心,此事某管了!快役急遞與飛鴿鷂書,某今夜便安排妥當,定能將消息速速傳至義城本社。只是這木夷刺城如今魚龍混雜,更有多方勢力的眼線,遍佈全城;僅僅是傳訊之事也就罷了,但師弟若還有其他的舉動,
需萬分隱祕和思量再三,稍有不慎,不僅牽一髮而動全身,你我也會捲入是非,乃至身陷險境。”
“那你可知,私底下拜紅神的異常結社麼?”得到承諾的國守道臉色一寬,卻冷不防話鋒一轉,沉聲問道。聽到這話的移維葉,臉色微微一動,隨即又恢復平靜,緩緩應聲道:“怎會不知?這些人前些年間,可是在城坊間鬧得
沸沸揚揚;一度聚衆衝擊正信的教門,點了城外的好幾座道場、堂所!還是本城的各家教門長者,在三一祠緊急會商,合力請動鎮防使的人馬和府城的巡兵,纔將其驅散平定下去的。”
“已被鎮平了麼?”聽到這話,國守道臉上露出一絲微妙而複雜的神色。穆維葉渾然未覺,繼續解釋道:“這些凡夫愚氓,不過是聽信傳言,說禮拜那紅神,便能祛除病痛、強健體魄;市井坊間更有流言,說能令重傷殘缺之人
得以康復;還有驅使屍骸行動的駭人手段。是以棚戶貧家中,投附者頗多。可世上哪有這般便宜事?後來被逮到城牢裏待處置的好些從衆,竟突然暴斃,有的甚至爛成了污穢血肉,詭異得很。”
“原來如此,那便好了!”國守道聞言不由虛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背稍稍放鬆,語氣裏也添了幾分釋然。然而,穆維葉卻微微挑起眉梢,褐眸裏閃過一絲銳利,語氣沉了幾分:“怎的,師弟這話裏有話?近年或許還有一些,藏
在鄉土間、未曾露面的餘孽,可是教你遇見了?”
“師弟但管放心,別處地方不好說,這些瘋瘋癲癲、喜好殘身浴血的,在本城至少是毫無遺漏的,早前的屍骸,還在城外呢!”穆維葉褐眸一沉,語氣篤定,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底氣,似是在安撫國守道,又似是在嘲諷那些
紅神餘孽的下場。
“興許是吧?”國守道聽了,卻欲言又止,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語氣裏藏着幾分未說盡的疑慮,終究還是沒再多問。待兩人又低聲叮囑幾句,敲定了傳訊的具體時辰與聯絡暗號,國守道便起身告辭,輕輕推開茶肆後堂的
門,悄無聲息地融入巷陌的陰影之中。
當他最終辭別穆維葉,遠離這處隱祕茶肆,回到來時的街巷時,原本就微弱的月光,已然徹底藏入厚重的雲層之中,將幽暗的大幕,重新籠罩在燈火點點、益發黯淡沉寂的城坊之間。夜色愈發濃重,連主道正街巡邏士卒的腳
步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唯有國守道手中提着的一盞風燈,在風裏搖曳,映出他匆匆前行的身影。
可就在這時,提燈疾走在街道上的國守道,卻忽然聽到一陣呼嘯急轉的惡風,裹挾着幾分難以形容的氣息隨風撲面而來,緊接着,便是瓦面上傳來的細碎蹬踏聲、抓撓聲,窸窸窣窣,愈發清晰,顯然是有什麼東西,正藉着夜
色的掩護,悄然向他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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