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唐奇譚 > 第一千六百二十二章

待郡主身影徹底消失,若昭才輕聲開口:“這安樂郡主,今日來得蹊蹺,也來得剛好,句句不離裴大娘子,分明是別有心思的。”瑾瑜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溫熱邊緣,緩緩點頭:“我知曉。大娘子的身份本就特殊,郡主如此這...

江畋聽完審訊結果,指尖在木桌邊緣輕輕一叩,那聲音極輕,卻如鐵釘楔入朽木,震得燈臺上跳動的火苗微微一滯。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垂眸盯着地圖一角——那裏用炭筆圈出三處模糊的墨點,分別標着“枯泉驛”“灰脊坡”“鷹喙崖”,皆在鹹海道西陲,距黑沙鎮不過三百裏,卻因地處兩道交界、山勢險拗、水脈枯涸,向來是官府文書難達、驛傳罕至的棄地。

赫盧曼跪伏在地,額頭抵着冰冷泥地,渾身抖如篩糠,連喘息都壓成細若遊絲的抽氣。他不敢抬頭,只覺那雙眼睛落在背上,比刀鋒更冷,比火烙更灼。他原以爲自己早已看透生死,可當真正面對江畋時,才明白什麼叫“未戰先潰”——不是敗於刀兵,而是敗於一種全然無法理解、無法揣度、無法抵抗的秩序感。對方連言語都吝於多費,只一個眼神、一次叩擊,便已將他畢生倚仗的狡詐、狠辣、投機與僥倖,碾作齏粉。

“紅神”二字,江畋聽來並不陌生。早年在大月氏都督府整肅灰衣軍殘部時,便見過他們以赤銅熔鑄的蛇首圖騰,供於暗室深處,信衆吞食混有硃砂與腐骨粉的“祝血丸”,癲狂嘶嚎七日不休,最終暴斃而死,屍身卻泛出詭異的暗紅色澤,皮肉不腐,筋絡如活蛇蠕動。後來在濛池國主舊宮地下掘出的屍卒鐵衛,胸前亦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赤鱗符,符下皮肉翻卷,露出底下層層疊疊、不斷增生的猩紅肌理。如今這赫盧曼口中所謂“受祝之子”,竟也沿襲此道,只是手段更粗陋,藥性更暴烈,效用更短暫,彷彿倉促拼湊的贗品,卻偏偏在邊荒之地,成了撬動亂局的支點。

江畋緩緩起身,踱至牆邊那堆箱籠前,隨手掀開一隻半朽的樟木箱蓋。箱中並無金銀,只整齊碼放着數十卷牛皮裹緊的竹簡,簡上以硃砂繪着歪斜符線,末端繫着褪色紅繩。他解開一根,展開最上層竹片,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人名、籍貫、年齡、體貌特徵,末尾標註着“已送”“待驗”“失聯”等字樣,字跡凌厲,毫無遲疑。再往下翻,又有數卷記着交接時間、地點、接應人暗號,甚至附有草圖:某處廢棄烽燧的第三塊青磚下藏有鐵匣;某段乾涸河牀底的石縫中埋着油布包;某座被雷劈斷的老榆樹根鬚纏繞處,插着一支斷箭,箭羽染藍,便是信物。

這些,赫盧曼不知,也不敢知。他只負責擄人、押送、收錢,其餘一概不問。可江畋知道,這些竹簡併非出自亂黨之手——字跡太工整,結構太森嚴,連錯漏之處的塗改方式都如出一轍,顯是出自同一套書寫訓令。這是某種機構化的記錄體系,是衙門、教廷、或是某個早已湮滅於史冊的古老祕社所用的“簿冊體”。

他將竹簡卷好,重新塞回箱中,目光卻落在箱底一處不起眼的刻痕上——那是半枚殘缺的獸首印記,形似駝鹿,角分三叉,右下角還有一道細微的劃痕,像是被人刻意颳去後半截。江畋瞳孔微縮。這印記他見過,在霍山道總督府密檔的封印殘片上,在濛池國主寢殿暗格夾層中一張褪色帛書的邊角,在大月氏都督府繳獲的一柄彎刀刀鞘內襯……皆是同一枚印,只是每次出現,都少了一角,彷彿被有意抹去身份,又似在逐次剝離僞裝。

“甲人。”江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錐墜地。

角落陰影裏,無聲浮現出一道灰白輪廓。它沒有頭顱,脖頸斷口處繚繞着稀薄寒霧,身上覆着層層疊疊、泛着金屬冷光的暗青甲片,關節處鑲嵌着細小的霜晶。它靜靜佇立,彷彿自亙古以來便在那裏,又彷彿剛剛從虛空踏出一步。

“帶赫盧曼去鷹喙崖。”江畋語氣平淡,如同吩咐人取盞茶,“不必留活口。但要讓他親眼看見——崖底那處新鑿的石窟,窟門未封,裏面的人,還在動。”

赫盧曼聞言,面如死灰,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竟當場失禁,腥臊味瞬間瀰漫開來。他當然知道鷹喙崖——那是他親自帶人挖通的隱祕轉運點,專用於中轉“受祝之子”。他本以爲那些人早已被運走,或已焚燬滅跡,可江畋卻說……還在動?

甲人未答,只是抬起一隻覆甲的手,指尖凝起一點幽藍寒芒。那寒芒一閃即逝,卻在赫盧曼額心留下一道細如髮絲的霜痕。赫盧曼渾身劇顫,瞳孔驟然放大,眼前景象陡然扭曲:他不再是跪在土室之中,而是懸於鷹喙崖千仞絕壁之上,腳下雲霧翻湧,崖底石窟如巨獸之口洞開,窟內壁上插滿松脂火把,火光搖曳,映照出數十具赤裸軀體——皆是年輕男女,皮肉泛着不祥的暗紅,胸腹鼓脹,皮膚下似有活物緩緩遊走,有人仰面嘶吼,聲如裂帛,卻無聲音傳出;有人四肢反折,手指深深摳進巖壁,指甲崩裂,指骨外露;更有人背脊高高拱起,脊椎節節凸出,彷彿下一瞬就要破皮而出……

幻象只存一息,赫盧曼慘嚎一聲,口鼻同時噴出血沫,整個人癱軟如泥,雙眼翻白,屎尿齊流,褲襠溼透,再無半分人形。甲人這才伸手一提,如拎死狗,拖着他踉蹌而出,身影沒入洞道深處,只餘下地上蜿蜒的一道污濁水痕,蜿蜒至洞口,被荒草悄然吞沒。

江畋回到案前,重新攤開那張泛黃地圖。他取出一枚銅針,針尖沾了點燈臺裏凝結的油脂,在“鷹喙崖”三字旁,輕輕一點。油漬迅速洇開,如一朵暗紅的花。接着,他又在“枯泉驛”與“灰脊坡”之間,用針尖劃出一道虛線,線頭直指西北方向——那裏,地圖上只有一片空白,僅以潦草小字標註:“風蝕谷,無人跡,勿入。”

風蝕谷,他記得。三年前,霍山道一支勘輿隊曾誤入其中,七人只有一人爬出,瘋癲囈語三日,臨死前抓爛自己雙目,嘶喊着“沙在喫人”“影子會咬脖子”。朝廷封鎖消息,將那人屍首焚燬,檔案列爲“丙等絕密”。而就在那支勘輿隊失蹤前七日,濛池國主曾遣密使赴京,所攜貢品清單裏,赫然有一匣“風蝕谷特產風紋石”,石質灰褐,表面天然蝕刻出螺旋紋路,據稱能鎮魂安魄。

江畋合上地圖,轉身走向內室掛簾之後。他蹲下身,手指拂過地面凹凸不平的夯土,指尖觸到幾道極其細微的劃痕——不是工具所爲,是人指甲反覆刮擦留下的。他順着劃痕延伸的方向,撥開角落一堆乾草,露出下方一塊鬆動的青磚。掀開青磚,下面是一方尺許見方的暗格,格中無物,唯有一張摺疊整齊的羊皮紙。

他取出羊皮紙,就着燈臺微光緩緩展開。紙上無字,只繪着一幅極簡的星圖:七顆星辰排成勺形,勺柄末端一顆星格外明亮,其下標註着一個古拙符號——形如蜷曲的胎兒,臍帶纏繞成環,環內刻着三個小字:【歸墟引】。

江畋呼吸微頓。

歸墟引。這個名字,他在龍臺觀廢墟深處,那具被釘在青銅棺蓋上的老道屍骸懷中,見過同樣一枚玉珏,珏上陰刻此符。彼時他只當是道門某支失傳祕法的殘章,未曾深究。可如今,這符號竟出現在赫盧曼藏匿多年的密室暗格中,與紅神、受祝之子、風蝕谷、駝鹿印……悉數交織。

他忽然想起赫盧曼審訊中一句不經意的供述:“……使者每次來,腰間空空,可我有一次,瞥見他解衣擦汗,左肋下方,有塊燙疤……像條盤着的赤蛇。”

赤蛇?江畋閉目,腦中飛速掠過所有接觸過的異端印記——灰衣軍的蛇首、麒麟會的麟爪、重光祕社的星輪、拜獸教的狼吻……皆無赤蛇之形。可若將“歸墟引”的胎兒臍帶環旋轉九十度,臍帶纏繞的弧度……豈非正是一條昂首吐信的赤蛇?

他睜開眼,目光投向洞室角落。那裏,一具被甲人斬殺的麻袍人殘軀尚未清理,頭顱滾落牆根,脖頸斷口處,肌肉纖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發黑,卻在潰爛邊緣,隱隱透出一點暗紅光澤,如血脈深處,尚有餘燼未熄。

江畋緩步上前,蹲下,伸出兩指,捏住那截尚存溫熱的脖頸斷口,稍一用力——

嗤啦。

皮肉撕裂,露出底下並非骨骼,而是一團糾結纏繞、色澤暗紅、微微搏動的肉狀物。它形如胎盤,邊緣延伸出數十條細若蛛絲的血線,深深扎入周圍肌肉與神經之中,此刻正隨着殘軀最後的痙攣,緩慢收縮、舒張,彷彿一顆沉睡已久的心臟,在垂死之際,不甘地搏動了最後一拍。

江畋凝視良久,忽而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黃豆大小的黃色結晶。晶體澄澈,內裏似有微光流轉。他將其輕輕按在那搏動的紅肉之上。

剎那間,結晶嗡鳴震顫,表面浮起一層薄薄金暈。那紅肉劇烈抽搐,搏動驟然加快,幾乎要掙脫血線束縛躍出體外!可僅僅三息之後,金暈猛然內斂,結晶表面“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細紋。紅肉隨之徹底僵直,顏色由暗紅轉爲死灰,所有血線寸寸斷裂,化作飛灰飄散。

江畋收回手指,結晶已黯淡無光,裂紋中滲出幾滴渾濁黃液,滴落地面,嗤嗤作響,蝕出幾個微小焦坑。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掀開僞裝的乾草與浮土。夜風灌入,帶着荒草與焦土的氣息。遠處天際,東方微明,晨光正一寸寸舔舐荒原的邊緣。

黑沙鎮方向,隱約傳來零星的鐘聲——那是劫後餘生的百姓,在廢墟上敲響的報平安鍾。聲音喑啞、斷續,卻固執地穿透黎明前的寒意,一下,又一下。

江畋並未回頭。他望着西北方向那片地圖上的空白,風蝕谷所在之處,脣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棋子既已掀翻棋盤,那執棋之人,也該露一露手了。

他抬手,輕輕一彈。指尖黃晶碎屑隨風而起,如金粉消散於晨光之中。

洞室內,燈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瘦,一直延伸至主室盡頭,那扇通往更深地底、尚未探明的幽暗甬道入口。甬道深處,彷彿有細微的、溼漉漉的刮擦聲,正沿着石壁,緩緩向上攀爬。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書末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