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燕子趕到的時候,新聞發佈會已經開始了。
她站在門口,看着臺上的夏洛。
夏洛穿着件黑西裝,臉色卻是白得嚇人。
記者們舉着長槍短炮,閃光燈噼裏啪啦。
“夏洛,請問你爲什麼要退出歌壇?是因爲打人事件嗎?”
“夏洛,有人說你的歌都是抄襲的,這是真的嗎?”
“夏洛,你對周杰倫有什麼說法?你真的是像外界說的那樣嫉妒他的才華嗎?”
夏洛站在臺上,等他們問完了,纔開口,“我退出歌壇,不是因爲打人,也不是因爲抄襲。”
他頓了一下,“是因爲我不配。”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更炸了,“不配?什麼意思?”
夏洛沒再解釋。
他站起來,對着媒體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趙燕子衝上去攔住夏洛,“夏洛!你瘋了?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夏洛看着她,“燕子姐,對不起!是我讓你失望了。”
趙燕子愣住了,“對不起有什麼用!你知道我在你身上投資多少?”
夏洛沒回答,直接推開她,然後走了。
那天晚上,夏洛一個人在酒吧喝酒。
他喝了很多,一杯接一杯,喝到眼睛都紅了。
旁邊有人認出了他,指指點點,“那不是夏洛嗎?”
“就是那個打人的?聽說嫉妒新人的才華。”
“沒錯!江郎才盡!就見不得更有才華的年輕人。”
“活該。”
夏洛聽見了,卻是沒說話,繼續喝。
旁邊那桌人越說越起勁,聲音越來越大,“這種人,就是騙子。還音樂教父呢,狗屁。”
“聽說他老婆也要跟他離婚了。”
“活該,這種人就不該有好下場。”
夏洛放下酒杯,站起來,走到那桌人面前,“你們說什麼?”
那桌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你呢,騙子。怎麼,不服?”
夏洛攥緊了拳頭。
那桌人也站起來,比他高半個頭,比他壯一圈,“怎麼?想打架?”
夏洛直接一拳揮了過去。
後來的事,他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有人把他按在地上打,踢他的肚子,踩他的手。
他蜷在地上,抱着頭,聽到有人在喊“別打了”,有人在喊“報警”,有人在喊“快叫救護車”。
夏洛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醫院裏。
頭頂的白熾燈刺得眼睛疼,渾身都疼,像是被一輛大卡車碾過一樣。
秋雅坐在牀邊,眼睛紅紅的,“你醒了?”
夏洛想說話,嗓子幹得像砂紙,“水......”
秋雅立刻給夏洛倒了杯水,扶他喝下去,“醫生說你肋骨斷了兩根,脾臟破裂,要做手術。”
夏洛沒說話,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醫生進來了。
秋雅立刻緊張地看向醫生問道,“醫生,夏洛沒事吧?”
拿着化驗單的醫生臉色很嚴肅:“夏洛先生,您的血檢報告出來了。”
夏洛睜開眼,“什麼?”
醫生猶豫了一下,“您......您感染了HIV。”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啪”的一聲,秋雅手裏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夏洛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秋雅先反應過來,“不可能!醫生,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醫生搖搖頭,“我們查了三遍,確認無誤。建議您們儘快接受治療。”
秋雅的臉白了,轉頭看着夏洛,“夏洛,你是混蛋!”
“…………”夏洛沒說話,只是盯着天花板。
“醫生,快帶我去檢查。”此時強忍着憤怒的秋雅恐慌地看向醫生。
接着醫生便帶着秋雅去做檢查了,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狗腿子張揚也在懵逼地消化這個消息。
過了很久,夏洛忽然笑了,只是笑聲顯得特別滲人,“哈哈哈……………”
此時病房裏的張揚害怕了起來,“夏洛?夏洛你怎麼了?”
“哈哈哈......”夏洛笑着笑着,眼淚流了下來,“報應。這是報應。”
"
消息傳到四合院的時候,蘇寧正在院子裏喝茶。
馬冬梅從外面衝進來,臉色發白,“蘇寧,夏洛出事了。’
蘇寧放下茶杯,“什麼事?”
“他被人打了,住院了。然後......然後查出來,他有艾滋病。
蘇寧愣了一下,沒說話。
顏如玉從屋裏出來,也愣住了,“艾滋病?真的假的?”
馬冬梅點頭,“報紙上都報了。我也打電話給張揚確認了。秋雅也被傳染,已經在辦離婚了。”
蘇寧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忽然想起西虹市,想起那個在教室裏趴着睡覺的夏洛,想起那個爲了秋雅魂不守舍的夏洛,想起那個從三樓跳下去摔斷腿的夏洛
想起那些被夏洛抄來的歌,想起那些不該屬於夏洛的掌聲。
蘇寧嘆了口氣,“夏洛這傢伙,還是親自毀掉了自己。”
馬冬梅站在那兒,眼圈紅了,“他就不能好好的嗎?他有才華,有漂亮的老婆,有錢,什麼都有。他就不能好好的嗎?”
蘇寧沒回答。
有些事,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願不願意的問題。
夏洛不願意,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歌是抄的,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是天才,不願意承認自己就是個普通人。
所以他偷,他騙,他打人,他逃避,他放縱。
然後他就把自己給毀了。
顏如玉輕聲問:“蘇寧,你說夏洛會死嗎?”
蘇寧沉默了一會兒,“會。”
“嗚嗚嗚......”馬冬梅哭了。
馬冬梅想起西虹市,想起那個她曾經喜歡的夏洛,想起那些她給夏洛帶的早飯,想起那些她替夏洛擋的拳頭。
馬冬梅以爲夏洛變了,其實他沒變。
他還是那個夏洛,那個不敢面對現實的夏洛。
那天晚上,蘇寧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着天上的星星。
顏如玉從屋裏出來,給他披了件外套,“在想什麼?”
蘇寧搖搖頭,“沒什麼。”
顏如玉在他旁邊坐下,“你說,夏洛爲什麼會這樣?"
蘇寧想了想,“因爲夏洛害怕。”
顏如玉看着他,“害怕什麼?”
“害怕他自己不夠好。害怕別人發現他自己不夠好。害怕所有的掌聲、鮮花、讚美,有一天都會消失。”
顏如玉沒說話,靠在蘇寧的肩上。
醫院的病房裏,夏洛一個人躺着。
秋雅走了,趙燕子也沒有再來,她們都算是投資失敗了。
張揚在門口坐着,不敢進去。
夏洛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那時候,他自己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廢物。
沒有掌聲,沒有鮮花,沒有讚美。
可那時候,他不用偷,不用騙,不用驚慌失措。
那時候,馬冬梅一直默默地陪在他的身邊。
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叫報應。
夏洛閉上眼睛,而窗外的夜,卻是黑得像墨。
夏洛住院的消息,在圈子裏傳了幾天,然後就沒人再提了。
娛樂圈就是這樣,熱點來得快,去得也快。
輿論只會關注臺上的風光無限,從來不會在意失意者。
今天你出事,明天就有別人出事。
觀衆永遠是健忘的,他們只會記得最新的瓜,最新的八卦,最新的醜聞。
至於夏洛?一個過氣的、涉嫌抄襲的、沒有容人之量的、打人的、得了艾滋病的歌手,誰還會關心呢?
同樣被夏洛傳染艾滋病的秋雅辦了離婚手續。
秋雅索要了夏洛的大半財產,房子、車子、存款和股份,通通據爲己有。
簽字那天,夏洛躺在病牀上,手抖得握不住筆。
秋雅站在旁邊,看着夏洛那張瘦得脫相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夏洛還沒有那麼紅,她也是一個萌新經紀人。
秋雅認爲這就是一筆投資,認爲夏洛會紅,以爲夏洛會成功,以爲他們會過上好日子。
現在夏洛紅了,成功了,住上大房子,可他們兩人也完了。
“夏洛”秋雅輕聲說,“我走了!你好自爲之。”
“袁華也被你傳染了艾滋病吧?”
“現在還說這些事情有意義嗎?”
”......夏洛沒有再說話,只是看着天花板。
秋雅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寧願你沒紅。寧願我們還是當初那個樣子。窮是窮了點,可至少......”
她沒說下去,推門走了。
其實,夏洛是不信秋雅這些話的,他要不是紅透半邊天,秋雅是不可能接納他的。
畢竟秋雅不是馬冬梅,不可能陪着自己過苦日子。
張揚在門口守着,看着秋雅走遠,嘆了口氣。
推門進去,夏洛還盯着天花板,“洛兒,想喫點什麼?我去給你買。”
夏洛搖搖頭。
張揚又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會好起來的”,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艾滋病,好什麼好?
他想說“沒事的”,可怎麼可能沒事?
張揚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出去了。
趙燕子沒來,只是託人送了個花籃,上面寫着“早日康復”。
花籃在病房門口放了一天,晚上就被護士收走了。
趙燕子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
她怕,怕看到夏洛的樣子,怕想起夏洛說的那些話,怕想起自己這些年做的那些事。
雖然她已經推了那些戲,退了那些廣告,躲過了那些飯局。
可趙燕子知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蘇寧說的兩年,雖然已經過去了,但是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大禍”。
趙燕子每天都在怕,怕自己會麻煩不斷。
《京華煙雲》和《情深深雨濛濛》陸續播出了。
蔣勤勤演的姚木蘭和依萍,火得一塌糊塗。
顏如玉演的姚莫愁和如萍,也火了。
兩個人上了雜誌封面,接了廣告代言,走到哪兒都有人圍着。
蔣勤勤在採訪裏說:“謝謝蘇導。要不是他,我不會有今天。”
記者問她:“那你如何看待蘇導?”
蔣勤勤點點頭,“蘇導是一個純粹的藝術從業者,他的正義聯盟纔是娛樂圈的清流,相信正義聯盟以後會拍出更多優秀的作品。
記者又問:“聽說蘇導還會看風水?是真的嗎?”
蔣勤勤笑了笑,“這個你得問他自己。”
“那正義聯盟的劇組真的沒有潛規則嗎?”
“當然!在正義聯盟的劇組,沒有高片酬,沒有什麼耍大牌,也沒有捧高踩低,更沒有骯髒的潛規則,大家都是齊心合力做事情。
顏如玉也火了。
走在街上有人認出來,喊她“如萍”。
顏如玉都是笑着點頭,溫柔得像戲裏的那個人。
有記者問顏如玉:“顏如玉,你和蘇寧是什麼關係?”
顏如玉說:“他是我的導演,也是我的男朋友。
記者又問:“他真的是風水大師嗎?”
顏如玉想了想,“他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具體什麼本事,我不能說。你們自己去瞭解吧。
“蘇寧如此力捧蔣勤勤,你就不擔心他們倆有什麼嗎?”
“這一點我對蘇寧深信不疑!他是最反感劇組夫妻的人,之所以接連採用蔣勤勤,只是認爲她的演技好,和角色契合度高。”
“那你們以後會結婚嗎?”
“當然!這樣的好男人打着燈籠都難找,我也會陪着他實現他的理想。”
馬冬梅現在已經是正經的經紀人了,帶着顏如玉,跑通告,談合作,安排行程,樣樣都行。
她在圈子裏有了名氣,有人說她是“鐵娘子”,有人說她是“拼命三娘”。
馬冬梅不在乎這些,她只知道,蘇寧給了她機會,她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馬冬梅偶爾會想起西虹市。
想起那個南方小廠,那條流水線,那個每月幾百塊工資的日子。
想起夏洛,想起那些她給夏洛帶的早飯,想起那些她替夏洛擋的拳頭,想起當初自己對夏洛的至純愛情。
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可有時候還是會想起來。
馬冬梅會在心裏說一句:“夏洛,你一定要好好的。”
可她從來沒去看過夏洛,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怕看到夏洛悽慘的樣子,怕自己會哭,怕自己會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這天,蘇寧突然滿臉複雜的看向馬冬梅,“冬梅,不去看看夏洛?”
“不去!沒有任何意義了。”
“或許他一直等待着你呢?你纔是他今生最大的遺憾。”
“不可能!他心裏只有秋雅。”
“秋雅只是一箇中年男人的初戀執念,夏洛並不見得是真的喜歡秋雅。”
而夏洛的病情越來越重。
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張揚天天守着,給他餵飯,擦身,換藥。
有時候夏洛清醒,會說幾句話,“張揚,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張揚搖搖頭,“你沒錯。你就是運氣不好。”
夏洛笑了,“運氣不好?不是運氣不好,是我不配。那些歌,不是我寫的。那些獎,不該我拿。那些掌聲,不該給我。我偷了別人的東西,還以爲是自己的。我騙了所有人,連自己都騙了。可現在騙不了了。”
張揚卻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番話。
夏洛看着天花板,“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想,看似自己擁有了一切,其實卻失去了全世界,可我的全世界卻沒有來……..……”
他沒說下去。
張揚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
低頭一看,夏洛又昏過去了。
後來,秋雅來看過他一次。
站在病房門口,沒進去。
隔着玻璃,看着裏面那個人。
發現他瘦了,老了,不像二十多歲,像五十歲。
秋雅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秋雅坐在寶馬車裏,哭了一路。
開車的袁華從後視鏡裏看了看她,沒說話,只是遞了包紙巾。
秋雅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她想起夏洛說過的那些話,想起夏洛站在舞臺上唱歌的樣子,想起夏洛舉着獎盃笑的樣子,想起夏洛確診後躺在醫院裏說“報應”的樣子。
秋雅突然意識到夏洛很陌生,不知道他做過什麼,不知道他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秋雅只知道,她從來都沒有愛過那個男人。
現在,她自己也被傳染了艾滋病,卻感覺自己再一次獲得了自由。
往後餘生,她自己終於可以和袁華在一起了,哪怕是兩人終生都需要服用藥物。
夏洛走的那天,是一個晴天。
夏洛母親守在牀邊,握着自己兒子的手。
夏洛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
陽光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媽,外面是不是出太陽了?"
夏洛母親點點頭,“是。好大的太陽。”
夏洛笑了,“真好。”
然後他閉上眼睛,手慢慢的鬆開了。
夏洛母親握着那隻冰涼的手,卻是沒有哭。
她在病房裏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陽光。
然後她站起來,走出病房,輕輕關上門。
與此同時,馬冬梅在四合院裏,忽然覺得心裏慌了一下。
她放下本子,走到院子裏。
陽光正好,照在那些花上,亮得晃眼。
顏如玉在屋裏背臺詞,蘇寧在廊下喝茶。
一切都好好的。
可馬冬梅知道,有什麼東西,沒了。
馬冬梅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屋,拿起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幾個字:“夏洛走了。”
蘇寧坐在廊下,端着茶杯,看着天上的雲。
顏如玉從屋裏出來,靠在他的肩上,“蘇寧,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圖什麼?”
蘇寧想了想,“圖個心安。”
顏如玉沒說話,只是靠得更緊。
遠處的天邊,雲層慢慢地飄。
那些年的事,那些人,那些歌,那些掌聲,那些眼淚,都過去了。
四合院裏,花開了。
顏如玉的新戲要播了。
蘇寧的新戲要開機了。
馬冬梅也是早就把那個小醜夏洛拋之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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