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一睜眼便是看到漫天大雪。
不是北京冬天那種稀稀拉拉的、落在半空就化了的雪,而是鋪天蓋地的白茫茫一片。
雪花砸在臉上,帶着分量,涼得扎人。
自己躺在雪地裏,身上穿着睡覺時那套家居服......
一件白色T恤,一條灰色運動褲,腳上光着,連雙襪子都沒有。
冷風從褲腿裏灌進去,順着脊樑骨一路往上躥,凍得他一哆嗦,徹底清醒了。
連忙坐起來,四下看了看。
山林。
密密麻麻的松樹,黑黢黢的樹幹,枝頭壓滿了雪,沉甸甸地往下墜。
遠處有山,有溝,有看不着底的深谷,谷裏霧氣瀰漫,灰濛濛的,像誰把墨潑在了宣紙上。
沒有樓房,沒有路燈,沒有柏油路,沒有汽車的喇叭聲。
這絕對不是北京,不是那座四合院,不是他那張鋪着乳膠墊的牀。
蘇寧愣了幾秒,低頭看了看自己。
手還在,腳還在,身上沒有傷。
他試着動了動手指,靈力在經脈裏流淌,溫熱的,像冬天裏的一杯熱水。
太乙散仙的修爲還在,七十二變的本事還在。
系統沒響。
沒有提示音,沒有任務說明,沒有那個冷冰冰的機械聲告訴他“歡迎進入新副本”,什麼都沒有。
系統就這樣把他扔在這兒了,像扔一條狗似的,連句解釋都沒有。
“行吧!”蘇寧自言自語,聲音被大雪吞掉大半,“狗日的!算你狠。”
蘇寧站起來,光腳踩在雪地裏,腳底板剛一接觸雪面就凍得他一激靈,腳趾頭不自覺地蜷起來。
連忙運了點靈力到腳底,寒氣頓時退了大半。
不冷了,可雪地的觸感還在......
軟的,松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四下看了看,然後運轉神識四處探查起來。
不遠處發現了一羣稀奇古怪的人,更遠處便是一座不大的人類聚居的小鎮。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喊叫聲.......
不是一個人在喊,是很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夾雜着哭聲、罵聲、刀兵碰撞的叮噹聲,還有馬受驚了的嘶鳴聲,混成一片,順着風飄過來。
風裏還帶着一股血腥氣,很淡,但蘇寧聞到了。
蘇寧皺了皺眉,神識已經探查到了具體情況,然後循聲走過去。
繞過一片松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山道,不寬,剛好夠兩輛馬車並排走。
山道上一片狼藉,像是誰在這裏打翻了整個人間。
幾輛馬車翻倒在地,車輪朝天,還在吱呀吱呀地轉。
箱籠散落四處,布匹、糧食、銅盆、瓦罐滾了一地,有個陶罐摔碎了,裏面醃的鹹菜撒在雪地上,黑乎乎的,像一攤攤泥巴。
地上躺着幾個人,一動不動,身下的雪被血染紅了,紅得刺眼,紅得讓人心裏發緊。
有個中年男人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刀,刀柄還露在外面,人已經不動了。
十幾個穿着破皮襖、裹着厚棉襖的漢子,手裏拿着刀,圍着剩下的十幾個百姓。
那些百姓縮成一團,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像冬天裏擠在一窩的雞。
一個老太太抱着個小姑娘,小姑娘大概四五歲,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小臉煞白,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脣直哆嗦。
一個滿口大黃牙的山賊舉着刀,正對着一箇中年男人砍下去。
那男人四十來歲,方臉膛,厚嘴脣,身上穿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嚇得癱在地上,兩條腿直蹬,可就是站不起來,嘴裏喊着:“別殺我!別殺我!我有錢!我給你錢!”
山賊嘿嘿一笑,露出滿嘴黃牙:“晚了!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先宰了你再說!”
刀舉過頭頂,刀刃上的血跡還沒幹,順着刀尖往下滴。
蘇寧來不及多想,他一步跨出去。
這一跨,直接用了縮地成寸的法門。
二十來丈的距離,他一瞬間就到了。
空手奪白刃,左手扣住那大黃牙的手腕,一擰......
咔嚓一聲,腕骨脫臼。
山賊慘叫還沒出口,刀已經到了蘇寧手裏。
反手一刀,從大黃牙脖子左邊劃到右邊,乾淨利落,就像是殺雞一樣的愜意。
大黃牙瞪大眼睛,雙手捂住脖子,血從指縫裏咕嘟咕嘟往外冒,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就像風箱漏了氣。
他難以置信的踉蹌了兩步,撲通一聲倒在雪地上,血濺出來,在雪地上畫出一大片紅。
紅得刺眼,紅得冒着熱氣。
山道上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哭喊聲、罵聲、刀兵碰撞聲,全停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雪花還在飄,風還在刮,可人聲全沒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着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年輕人。
光着腳,穿着奇怪的白衣裳,頭髮短得貼着頭皮,就像個剛還俗的和尚。
可年輕人手裏有刀,刀上有血,血還在順着刀刃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滴,兩滴,三滴。
剛纔那一下,實在是太快了。
快到根本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的手,快到那個山賊連反應都沒有就倒了。
那個癱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仰頭看着蘇寧,嘴脣哆嗦喊道,“好漢......好漢救命………………”
蘇寧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過身面對着剩下的山賊。
山賊們這才反應過來。
十來個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裏的刀攥緊了,可誰也沒先上。
一個領頭的從人堆裏擠出來,滿臉橫肉,左臉上有疤,從眼角一直咧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
蜈蚣臉拎着把鬼頭大刀,刀背上有三個鐵環,叮叮噹噹地響。
先是上下打量了蘇寧一眼,從腳看到頭,又從頭看到腳,嘴角一咧,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哪來的野和尚?管閒事管到老子頭上了?”蜈蚣臉的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過木頭。
蘇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灰色運動褲,光腳
頭髮短得貼着頭皮,在這冰天雪地裏,看着確實有點像和尚。
然而蘇寧沒解釋,也沒說話,只是看着那個山賊頭子,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山賊頭子卻是被這眼神看得有點發毛。
要知道,他可是在這條山道上劫了十幾年,見過硬的,見過橫的,見過不要命的,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眼神。
這年輕人看着自己,不像看一個人,像看一棵樹,一塊石頭,眼裏什麼都沒有。
“操你媽的,裝什麼蒜?”山賊頭子啐了一口唾沫,一揮手,“兄弟們,先宰了他!”
“殺……………”七八個山賊舉着刀衝過來。
有人喊,有人罵,有人嗷嗷叫,刀光在雪地裏閃成一片。
蘇寧卻是沒動。
他畢竟在《太平年》裏打過無數場的仗,千軍萬馬裏殺進殺出;在《夏洛特煩惱》和《西遊》裏跟着孫悟空掛了機。
太乙散仙的修爲,七十二變的本事,一根手指頭就能把這些人碾成渣。
可他不想用仙法。
殺雞用牛刀,沒意思。
再說了,蘇寧還沒搞清楚這是什麼地方,什麼年代,貿然露了仙法,指不定惹出什麼麻煩。
於是,蘇寧迎上去。
第一刀,砍翻一個。
山賊舉着刀衝過來,蘇寧側身一讓,刀從他面前劈過去,差着三寸。
左手抓住山賊的手腕往前一帶,右手的刀順勢抹過去,從喉嚨到鎖骨,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這名山賊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
第二刀,捅穿一個。
左邊的山賊趁他出刀的功夫,舉刀砍他的腦袋。
蘇寧頭也不回,右手刀往後一送,刀尖從肋下穿進去,正中心臟。
山賊的刀停在半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人也跟着跪下去。
第三刀,抹了脖子。
正前方的山賊嚇破了膽,轉身要跑。
蘇寧一步跟上,刀從後面繞過去,在脖子上一轉,像割麥子似的。
山賊跑了兩步,脖子上的血像噴泉一樣往外冒,一頭栽倒在雪地裏。
刀在蘇寧手裏像活了一樣,劈、砍、刺、撩,每一招都乾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
他殺人就像是在切菜,一刀一個,一刀一個,連氣都不喘。
那些山賊的刀還沒舉起來,人就已經倒了。
有一個山賊的刀砍到半路,蘇寧的刀已經到了他脖子上,山賊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刀,嘴裏的話還沒說出來,人就已經沒了。
山賊頭子傻眼了。
他站在那兒,嘴張着,刀舉着,像個木頭人一樣午在那兒。
他在這條山道上劫了十幾年,打過官兵,打過鏢師,打過綠林道上黑喫黑的狠角色,可從沒見過這種打法。
這年輕人不像在打架,倒像是在做一件早就練了千百遍的事,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刀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要命。
“兄弟們,一起上!”山賊頭子扯着嗓子吼了一聲。
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細,像個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剩下的五六個山賊咬咬牙,互相看了一眼,一擁而上。
有人舉刀,有人挺槍,還有個山賊拎着把斧頭,嗷嗷叫着衝上來。
蘇寧笑了,手腕一轉,刀光一閃,衝在最前面的兩個山賊捂着喉嚨倒下,血從指縫裏往外湧,嘴裏咕嚕咕嚕地響。
後面的三個人想退,已經來不及了。
蘇寧一步踏進人堆裏,刀光翻飛,血花四濺,像在雪地裏開了一朵朵紅花。
片刻之後,地上又多了五六具屍體。
雪地上紅了一大片,冒着熱氣,雪花落上去,瞬間就化了。
蘇寧甩了甩刀上的血,掃了一眼剩下的山賊。
還有三個。
腿都軟了,刀都舉不起來了,有人褲襠都溼了,順着褲腿往下滴。
他們互相看了看,眼神裏全是恐懼。
不知道誰先扔的刀,噹啷一聲,刀掉在石頭上,火星子濺出來。
另外兩個人也跟着扔了刀,扭頭就跑,跑了兩步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松林裏。
蘇寧沒追。
只是把刀插在雪地裏,刀身上的血順着刀刃往下流,在雪地上涸出一小片紅。
轉過身,看了看那些百姓。
他們還縮在路邊,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偷偷看蘇寧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像是怕被蘇寧看見。
有個年輕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懷裏哇哇哭,她捂着孩子的嘴,不讓孩子出聲。
那個老太太還抱着小姑娘,小姑娘這時候才哭出來,哇的一聲,撕心裂肺的,老太太趕緊哄她:“乖,不哭不哭,沒事了,沒事了......”
蘇寧看了她們一眼,沒說話,也沒走過去。
知道自己剛纔的樣子嚇着他們了。
一個人,光着腳,穿着白衣裳,轉眼間殺了十幾個人,身上濺滿了血,臉上也有血......
他伸手摸了摸臉,黏糊糊的,是那個山賊的血。
隨手在雪地上蹭了蹭,蹭了一手泥。
有些膽子大的立刻亡命奔逃,生怕蘇寧這個殺神盯上他們。
唯一一對中年夫婦最先反應過來。
男人四十來歲,方臉膛,厚嘴脣,身上穿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露着棉絮。
女人也是四十來歲,圓臉,看着面善,臉頰上有兩團出來的紅,耳朵上戴着對不太大的銀耳環。
兩人互相攙扶着站起來,腿還在抖,走了兩步,差點又摔倒。
好不容易走到蘇寧面前,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好漢救命之恩,小的沒齒難忘!”男人磕了個頭,腦門磕在雪地上,磕出一個坑。女人也跟着磕,嘴裏唸叨着:“多謝好漢,多謝好漢………………
蘇寧趕緊彎腰把他們扶起來。
他的手剛碰到男人的胳膊,男人渾身一哆嗦,像是被電了一下。
蘇寧心裏嘆了口氣。
剛纔殺人殺得太利索了,這些老百姓怕自己,不比怕山賊少。
“別跪,起來說話。”蘇寧的聲音放得很輕,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善一點。
男人抬起頭,看了蘇寧一眼。
這年輕人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眼神很乾淨。
他心裏的害怕少了幾分,藉着蘇寧的力氣站起來,腿還在抖,膝蓋上全是雪。
女人也跟着站起來,偷偷看了蘇寧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男人上下打量着蘇寧。
這年輕人穿的什麼衣裳?白白的,薄薄的,像是夏天的衣裳,大冬天光着腳站在雪地裏,也不怕冷?
再看年輕人的頭髮,短得貼着頭皮,像是剛剃了沒多久,頭皮都露出來了,青乎乎的。
男人心裏一動,嘴脣哆嗦着問:“好漢......好漢可是廟裏的師傅?”
蘇寧愣了一下,“什麼?”
“就是......和尚。”男人指了指蘇寧的頭髮,又縮回手,怕冒犯了,“您這頭髮......像是剛剃過的。”
蘇寧摸了摸自己的板寸,硬硬的,扎手。
他想了想,笑了,“不是和尚。我只是一直在山上跟師傅修行,沒下過山。這頭髮......修行方便,剃短了好打理。”
男人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
他回頭看了看地上那些山賊的屍體,嚥了口唾沫,“怪不得小師傅這麼厲害。那您師傅呢?”
“師傅已經駕鶴西遊了。”蘇寧說得順溜,臉上露出一點傷感的表情,這點演技他還是有的,“我一個人在山上待了幾個月,想着該下山歷練歷練,就出來了。誰知道剛下山就碰上這事。”
男人連連點頭,嘴裏唸叨着“緣分,緣分”。
只見他搓了搓手,又看了看蘇寧的腳,踩在積雪上卻是沒有任何的反應。
一看就是有修爲的,絕對是百年不遇的活神仙。
小師傅,您要是不嫌棄,去我們家歇歇腳?這天寒地凍的,您這光着腳......”中年男人低頭看了看蘇寧的腳,又是抬頭看了看蘇寧的臉,“我們林安鎮就在前面,不遠,二十來裏地。您救了我們兩口子的命,這點事算什麼?
“
好歹......好歹給您弄雙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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