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巷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樊二牛從車上跳下來,把繮繩拴在門口的老槐樹上,回頭衝蘇寧喊了一聲:“蘇兄弟,到了。”
蘇寧從車上跳下來,腳上的棉鞋穩穩地落在雪地上,然後四下看了看。
巷子不深,兩邊都是土牆和木門,看着有些年頭了。
這會兒天快黑了,家家戶戶都關了門,只有幾扇窗戶裏透出點燈光來,昏黃昏黃的。
樊家的門框上貼着一副對聯,顏色都褪得差不多了,看不清寫的什麼。
樊二牛剛要去推門,門從裏面開了。
一個姑娘站在門口,穿着件靛藍色的棉襖,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姑娘看見樊二牛和孟梨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爹!娘!”姑娘一頭撲進孟梨花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孟梨花摟着女兒,也是淚流滿面,一隻手拍着女兒的背,嘴裏還在唸叨着:“玉兒,沒事了,沒事了,爹和娘這不是回來了嘛。”
樊二牛在旁邊搓着手,眼眶也紅了,嘴上卻說:“好了好了,別哭了,讓街坊聽見笑話。”
樊長玉從孟梨花懷裏抬起頭,抽抽搭搭地說:“爹,你們怎麼纔回來?我聽隔壁王嬸說西山上鬧山賊,我擔心了一天,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想去看看吧,又不敢去,在家裏急得團團轉。”
她說着說着,目光忽然定住了。
因爲她看見了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站在她家院子門口,穿着棉靴,身上裹着一件棉襖,頭上戴着一頂雪帽。
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手裏拎着個包袱,正看着自己。
樊長玉的臉唰地紅了。
她不自覺地往孟梨花身後縮了縮,探出半個腦袋來,小聲問:“娘,這人是誰啊?”
孟梨花擦了擦眼淚,拉着樊長玉的手說:“玉兒,這是蘇寧蘇兄弟。是爹和孃的救命恩人。今天在西山上,要不是他,你爹和娘就回不來了。”
樊長玉愣住了。
她再次抬頭看了看蘇寧,又看看她爹,再看看她娘,滿臉的不可思議,“救命恩人?”
樊二牛在旁邊點頭,“今天那幫山賊攔路搶劫,十幾個人拿着刀,把爹孃圍在中間。你爹我差點就被人一刀砍了,那刀都舉到頭頂上了。是蘇兄弟出手救了我們。那些山賊,十幾個,全讓他一個人收拾了。”
樊長玉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着。
她看着蘇寧,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瘦瘦的,光着腳,像是從哪兒逃難來的。
可他竟然救了自己爹孃的命。
接着她轉過身,對着蘇寧深深鞠了一躬,辮子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胸前,“蘇大哥,謝謝你救了我爹和我娘。”
蘇寧擺擺手,“不用謝。舉手之勞。”
樊長玉抬起頭,看着蘇寧。
發現蘇寧的眼睛很亮,說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看着讓人覺得安心。
樊長玉的臉又紅了,低下頭,手指頭紋着辮子梢,不知道該說什麼。
孟梨花拉着她往屋裏走,一邊走一邊說:“行了行了,別站在門口了。這大冷天的,站在外面說話也不怕凍着。快進屋,讓你爹和蘇兄弟歇歇。這天寒地凍的,出去送貨真的是遭罪。”
接着一行人走進了房間,果然感受到了房間裏的暖意。
樊長玉轉身跑進了廚房,腳步又快又急,差點在門檻上絆一跤。
樊二牛在堂屋裏生起了火盆,往盆裏添了幾塊炭,用筷子撥了撥,火苗子躥上來,屋裏漸漸變得更暖和了起來。
他這才招呼蘇寧過去坐,搬了把椅子放在火盆邊,又在椅子上墊了箇舊墊子。”蘇兄弟,坐,坐,烤烤火。你好好暖和暖和。”
“謝謝!”蘇寧毫不客氣地坐下來,把腳拿出來伸到火盆旁邊,烤着腳背。
孟梨花去了廚房,幫着樊長玉一起做飯。
廚房不大,竈臺裏的火映着母女倆的臉,暖烘烘的。
樊長玉一邊切菜一邊小聲問:“娘,那個蘇大哥,到底是什麼人?他怎麼會在西山上?”
孟梨花把西山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邊說一邊從櫃子裏拿雞蛋。
那些山賊怎麼攔的路,怎麼翻的車,那個大黃牙的山賊怎麼舉着刀要砍樊二牛。
蘇寧怎麼突然出現的,怎麼空手奪的刀,怎麼一刀一個把人砍翻。
那滿地的血,那十幾具屍體,那個年輕人站在雪地裏,身上濺滿了血,臉上也有血,可眼睛亮得嚇人。
樊長玉聽得心驚肉跳,手裏的刀都慢了,切出來的菜一片厚一片薄,“他......他真的殺了那麼多人?”
孟梨花點點頭,把雞蛋磕在碗裏,用筷子打散,“你爹差點就沒了。那山賊的刀都舉到頭頂上了,你爹嚇得癱在地上,動都動不了。是蘇兄弟衝過來,一把奪了刀,反手就把那人殺了。後來又上來十幾個,全讓他一個人收拾
了。我跟你爹躲在車後面,看得腿都軟了。
樊長玉半晌沒說話,手裏的菜刀停在那兒,眼睛看着案板,可什麼都沒看見。
她想起蘇寧剛纔站在門口的樣子,安安靜靜的,根本不像是會殺人的。
可她又想起蘇寧的那雙眼睛......
很亮,很平靜,像是見過很多世面,什麼都不怕。
“娘,他是不是很厲害?”
孟梨花想了想,把打好的雞蛋放在竈臺上,“厲害。可他不嚇人。他幫我們收拾東西,趕車,一點也不拿架子。就是看着有點不一樣。
“哪不一樣?”樊長玉問。
孟梨花想了想,搖了搖頭,“說不上來。就是跟咱們鎮上那些人都不一樣。你看他的頭髮,短成那樣,像是剃了沒多久。他說他在山上跟師傅修行了二十年,剛下山。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樊長玉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她把切好的菜放進鍋裏,蓋上鍋蓋,蹲下來往竈膛裏添了把柴火,看着火苗發呆。
堂屋裏,樊二牛給蘇寧倒了碗熱水,遞到他手裏,“蘇兄弟,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謝謝。”蘇寧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着點柴火的味道。
樊二牛也在火盆邊坐下來,搓了搓手,猶豫了一下,開口問:“蘇兄弟,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蘇寧把碗放在膝蓋上,想了想,“還沒想好。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再看看能做點什麼。”
樊二牛搓了搓手,腳底板踏着地面,吞吞吐吐地說:“蘇兄弟,你要是不嫌棄,就在我家住下。房子是舊了點,可暖和,火盆一燒,屋裏就不冷了。你住多久都行,住到開春也沒問題。”
蘇寧看着他,“方便嗎?你們家都是女?”
樊二牛笑了,擺了擺手,“有什麼不方便的?你救了我們兩口子的命,讓你住幾天算什麼?再說,你這剛從山上下來,人生地不熟的,住客棧還得花錢,一天幾十文呢,不值當的。”
蘇寧想了想,點點頭,“那就叨擾了。”
“客氣!明天我就去找王捕頭幫你辦戶籍路引。”
“有勞了。”
樊二牛高興得直拍大腿,站起來就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喊:“梨花,多炒兩個菜,再切盤豬頭肉,蘇兄弟要在咱家住下了!”
廚房裏傳來孟梨花的答應聲:“知道了知道了,我正炒着呢!”
還有樊長玉輕輕的笑聲,低低的,像是捂着嘴笑的。
蘇寧坐在火盆邊,把碗裏的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樊長玉端着菜從廚房出來,一盤炒雞蛋,一盤炒白菜,一盤滷好的豬頭肉切成了薄片,擺得整整齊齊的。
樊長玉把菜放在桌上,看見蘇寧坐在火盆邊發呆,火光照在蘇寧的臉上,忽明忽暗的。
樊長玉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很多故事,可她卻是不敢問。
放下菜,然後小聲的說道:“蘇大哥,喫飯了。”
蘇寧回過神,衝樊長玉笑了笑,“好。”
樊長玉的臉又紅了,她連忙轉身跑回廚房,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她扶着竈臺站了一會兒,深吸了幾口氣,才穩下來。
孟梨花看着女兒的表現,笑着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你這丫頭,怎麼回事?”
樊長玉紅着臉說:“沒,沒怎麼回事。”
孟梨花戳了一下她的額頭,“還沒怎麼回事呢?臉都紅成猴屁股了。”
樊長玉捂着額頭,跺了跺腳,“娘!”
孟梨花笑着端菜出去了。
樊長玉站在廚房裏,摸了摸自己的臉,燙得嚇人。
她連忙拍了拍臉頰,小聲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搞得沒見過男人一樣。”
喫飯的時候,樊二牛給蘇寧倒了杯酒,是鎮上打的散酒,裝在黑瓷瓶裏,勁兒挺大。
蘇寧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發熱,跟他在北京喝的那些瓶裝酒完全不一樣。
其實古代也有高濃度烈酒,不過都是窮苦人家喝的,文人士大夫還是更喜歡黃酒。
樊二牛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悶了,咂咂嘴,話就多了起來,“蘇兄弟,你是不知道,今天那場面,我現在想起來腿還發軟。那山賊的刀舉起來的時候,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心想完了完了,這輩子就到這兒了。家裏還有兩
個閨女呢,長玉才十五,長寧才六歲,我和媳婦要是死了,她們姐妹倆可怎麼活?”
他說着說着,眼圈又紅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孟梨花在旁邊白了他一眼,“大過年的,說這些幹什麼?喫飯喫飯。”
樊二牛擺了擺手,“我說說怎麼了?我高興!我還活着!”
接着他拍了拍桌子,轉頭看着蘇寧,“蘇兄弟,你跟你說句實話,你真的是太厲害了。你那身手,我跟你說,我在林安鎮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見過。那些山賊在你面前,跟紙糊的似的,一刀一個,一刀一個,連氣都不帶喘
的。”
蘇寧夾了塊豬頭肉放進嘴裏,嚼了嚼。
味道不錯,鹹淡剛好,滷料的味道滲進去了,軟爛入味。
“在山上跟師傅練了十幾年,天天練,練出來的。”
“十幾年?”樊二牛瞪大了眼睛,“怪不得。我跟你說,就你那身手,擱咱們林安鎮,那絕對是頭一份。你要是去當鏢師,那些鏢局搶着要你。你要是去當教頭,那些大戶人家排隊請你。”
蘇寧笑了笑,“沒想那麼多。先安穩住下來再說。”
孟梨花在旁邊接話:“對,先住下來,不着急。反正冬天也沒什麼事,等開春了再想也不遲。”
樊長玉一直低着頭喫飯,安安靜靜的,偶爾偷偷看一眼蘇寧,又趕緊低下頭。
她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嚼了半天也沒嚥下去。
樊二牛喝了口酒,忽然想起來什麼,轉頭問孟梨花:“對了,長寧呢?怎麼沒看見她?”
孟梨花說:“下午玩累了,早早就睡了。我去看了兩回了,睡得跟小豬似的,叫都叫不醒。”
樊二牛點了點頭。“行,讓她睡吧!明天再讓她見見蘇兄弟。”
孟梨花給蘇寧夾了塊豬頭肉,放到他碗裏,“蘇兄弟,多喫點,別客氣。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
“謝謝大嫂。”蘇寧點了點頭,把那塊肉喫了。
樊二牛又給蘇寧倒了杯酒,“蘇兄弟,再來一杯。這酒雖說不是什麼好酒,可喝多了也不上頭。我跟你說,這酒是我們鎮上王記酒鋪的,王老頭釀了一輩子酒,方圓幾十裏就他家的酒最好喝。”
蘇寧接過來,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樊二牛放下杯子,嘆了口氣,“蘇兄弟,你救了我們兩口子的命,我樊二牛記你一輩子的恩。往後你有什麼事,只管開口。我樊二牛雖說是個殺豬的,沒什麼本事,可在這林安鎮也住了十幾年了,街坊鄰居都熟,辦個什麼事
也方便。”
“老樊說得對。”孟梨花在旁邊幫腔,“蘇兄弟,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缺什麼少什麼,跟我們說。我們家裏雖說不富裕,可喫的穿的,總少不了你一口。”
蘇寧看了看他們兩口子,又看了看坐在對面低着頭喫飯的樊長玉,心裏有點暖。
他端起酒杯,“那我就先謝謝老樊和嫂子了。”
樊二牛高興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跟蘇寧碰了一下,“謝什麼謝!來來來,喝酒喝酒!”
蘇寧把酒喝了,杯子放在桌上。
樊長玉悄悄站起來,拿起酒壺,給蘇寧又倒了一杯,倒完就坐回去了,頭都沒抬,耳朵根紅紅的。
孟梨花看見了,抿着嘴笑了笑,沒說話。
想到蘇寧還沒有戶籍和路引,孟梨花心裏忍不住有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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