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把酒喝了,杯子放在桌上。
樊長玉悄悄站起來,拿起酒壺,給蘇寧又倒了一杯,倒完就坐回去了,頭都沒抬,耳朵根紅紅的。
孟梨花看見了,抿着嘴笑了笑,沒說話。
想到蘇寧還沒有戶籍和路引,孟梨花心裏忍不住有了想法。
樊二牛卻是沒注意到這些,他喝了幾杯酒,臉上泛了紅,話越來越多。
從西山上的山賊說到鎮上的王財主,從王財主說到縣太爺,從縣太爺說到今年冬天的雪。
好像蘇寧的出現讓他感到很高興,很興奮,或許他的內心深處懼怕着什麼。
不過蘇寧卻察覺到樊二牛和孟梨花並不簡單,他們顯然並非表面上的普通屠戶人家。
不過,蘇寧也懶得追問別人的過往和祕密,反正自己也不會在這個林安鎮待上多久。
孟梨花放下筷子,“行了,別說了。再不喫就涼了。
樊二牛轉頭看着蘇寧陪笑說道,“蘇兄弟,你別嫌我煩啊!我喝了酒話多。”
蘇寧搖了搖頭,“沒事!平時一個人在山上,難得有人和我說話。’
樊二牛點了點頭,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了,“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一旁的孟梨花卻是把酒壺拿走了,“別喝了,再喝就多了。”
樊二牛也沒爭,靠在椅背上,看着火盆裏的火發呆。
蘇寧喫完飯,把筷子放下。
大眼姑娘樊長玉站起來收拾碗筷,動作很輕,把碗疊在一起,筷子收攏了,端起來往廚房走。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竟然回頭看了蘇寧一眼,正好蘇寧也在看向她,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樊長玉趕緊羞澀地轉過頭,推門進了廚房,心跳得比剛纔還厲害。
接着,孟梨花給蘇寧在堂屋裏搭了個鋪。
她搬了張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鋪了層厚厚的稻草,又鋪了牀棉被,被子是舊的,可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的,聞着有股皁角的味道。
“蘇兄弟,條件簡陋,你將就着住。”孟梨花拍了拍被子,“被子要是薄了,我再給你加一牀。”
“夠了夠了。”蘇寧說,“這已經很好了。”
孟梨花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着他,“蘇兄弟,我跟你說個事。”
“大嫂你說。”
孟梨花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老樊今天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他這個人就這樣,喝了酒就管不住嘴。”
蘇寧點了點頭,“我明白。”
孟梨花嘆了口氣,“那就好。你早點歇着吧。”
接着她轉身走了,輕輕帶上了門。
蘇寧坐在鋪上,脫了棉鞋,盤起腿來。
火盆裏的炭還紅着,一明一暗的,屋裏暖烘烘的。
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體內的靈力,還在,安安靜靜地流淌着,像一條地下河。
系統還是沒有任何的反應。
不知道這次的任務是什麼。
也不知道要在這個世界待多久,更不知道這到底是哪個副本世界。
可蘇寧卻是一點也不急。
既來之則安之,這是他在系統空間裏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
蘇寧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
被子確實有點薄,可屋裏足夠暖和。
他閉上眼睛,準備睡下歇息了。
然而,蘇寧的神識卻是察覺了異常...………
......
其實,蘇寧跟着樊二牛和孟梨花離開山道沒多久,山道上便是又響起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幾十匹馬。
馬蹄踩在雪地上,聲音悶悶的,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在敲鼓。
隊伍最前面是一匹棗紅大馬,馬上坐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玄色錦袍,外面披着件狐皮大氅,腰間掛着一柄長劍。
只見此人臉色鐵青,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看着滿地的屍體,一句話都不說。
這個人叫賀敬元,是薊州牧。
他身邊一個隨從翻身下馬,踢了踢最近的一具屍體,又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傷口。
站起來的時候,臉色發白,聲音都有點抖,“大人,全死了。十七個,一個活口都沒有。”
賀敬元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勒着馬繮繩,目光從那些屍體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有的砍在脖子上,有的在胸口,有的被抹了喉嚨。
傷口都乾淨利落,一刀斃命,沒有多餘的傷痕。
他又看了看那些翻倒的馬車、散落的箱籠、被血染紅了一大片的雪地。
“誰幹的?”賀敬元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聽着就讓人感到發冷。
隨從搖了搖頭,嚥了口唾沫,“看這手法,像是練家子。不是一般人,下手又準又狠,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會不會是那兩個人動的手?”
隨從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屍體,“從手法上來看並不像。那兩個人我也見過,沒這本事。而且他們的手法都是出自於軍旅世家,這手法太乾淨了,就像是未知存在滅殺渺小的螻蟻一樣。”
賀敬元沒有說話,依舊是騎在馬上,盯着那些屍體,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些“山賊”其實是他派來的,不是什麼真正的山賊,而是他手底下的人假扮的。
而他之所以讓這些人扮成山賊,在這條山道上劫掠來往商旅,表面上是爲了搶東西,實際上就是爲了截殺樊二牛和孟梨花。
樊二牛和孟梨花的真實身份並不簡單,兩個人身上都是揹負着一個大祕密,他也是奉命必須把這兩個人直接滅口。
現在倒好,十七個人全死了,樊二牛和孟梨花也跑了。
“搜。”賀敬元終於開口了,聲音冷冰冰的,“看看還有沒有活口。再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仔細點搜,別漏了東西。”
“是,大人。”
士兵們翻身下馬,在屍體堆裏翻找起來。
有人撿起一把刀看了看,刀刃都捲了口,刀柄上全是血。
有人翻開一個倒扣的箱籠,裏面的布匹被血浸透了,紅彤彤的。
有人在山道邊的雪地裏發現了一串腳印,從山道一直延伸到松林深處,彎彎曲曲的,看不太清楚。
“大人,這邊有腳印!”一個士兵喊了一嗓子。
賀敬元翻身下馬,走過去看。
雪地裏有一串腳印,印子很深,很雜亂。
步幅很慌亂,間距很寬,不像是走路,倒像是在跑。
他順着腳印往松林裏看,裏面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松樹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這些腳印自然是那些倖存者留下來的,如今卻是成爲了賀敬元追擊的線索。
“追。”賀敬元說了一個字。
話音剛落,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天而降。
不是風,不是雪,說不清是什麼東西。
就像有一座大山突然壓在肩膀上,又像是有隻手攥住了心臟,使勁捏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住了,動都動不了。
馬匹嘶鳴着往後退,四蹄亂蹬,嘴裏噴着白氣,怎麼勒都勒不住。
士兵們臉色發白,腿發軟,手裏的刀都舉不起來,有人手一鬆,刀掉在雪地裏,撲的一聲。
賀敬元也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想說話,張不開嘴,嘴脣像是被縫住了。
賀敬元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看着他們,不是人,不是野獸,說不清是什麼。
它看不見摸不着,可就在那裏,到處都在,逃都逃不掉。
很快,賀敬元便看見了。
半空中,一道金光亮了起來。
不是從雲層裏漏下來的光,而是從半空裏自己生出來的,沒有來處,就那麼突然出現了。
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慢慢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人形,大得嚇人,站在半空裏,頭頂着天,腳踩着地。
那巨人身上披着萬丈金光,看不清長什麼樣,看不清穿的什麼衣裳,只能看見一個大致的輪廓。
可那個輪廓裏透出來的氣勢,讓所有人都想跪下,不跪都不行。
賀敬元的腿先軟了。
只見他立刻下馬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裏,膝蓋砸進積雪裏,冰涼冰涼的。
可他此時根本感覺不到冷,只感覺到害怕。
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從心裏湧上來的害怕,擋都擋不住。
賀敬元身後的士兵們也跟着跪了,一個接一個,撲通撲通,膝蓋砸在雪地上,沒人敢抬頭,有人趴在地上,臉貼着雪,渾身發抖。
那個巨人開口說話了,聲音大得像打雷,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賀敬元心口上,砸得他胸口發悶。
“這些山賊是你的人?”
賀敬元趴在地上,臉貼着雪,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都在打架,“上仙饒命,上仙饒命......小人不知是上仙在此修行......小人要是早知道,借小人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來打擾上仙……………”
巨人沒搭理他,聲音還是那麼大,還是那麼冷,“記住!你的人,要是再出現在這附近。”
巨人的聲音頓了一下,輕飄飄的,像是隨口說了一句,“死。”
就一個字,可那個字砸下來,賀敬元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炸了。
“噗呲”一聲,再也承受不住威壓的賀敬元口噴鮮血,直接染紅了眼前的一大片雪地。
此時的賀敬元顧不得內傷,連忙拼命磕頭,腦門砸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坑來,雪沫子混合着血液濺了一臉,“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這就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來了。上仙饒命,上仙饒命啊......”
金光慢慢淡了。
那個人影也淡了,像畫裏的山一樣,一點一點消失在半空裏。
最後一絲金光消散的時候,天又暗了下來,灰濛濛的,跟之前一模一樣。
雪還在下,密密匝匝的,雪花片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來,把那些屍體,那些血跡,那些腳印,一層一層蓋住。
賀敬元趴在地上,半天沒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頭,脖子都是僵的,轉都轉不動。
半空中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漫天的大雪,什麼都看不見。
他哆嗦着站起來,發現腿還是軟的,站都站不穩,扶着身邊的馬才勉強撐住,手都在抖。
“撤。快撤。”
士兵們早就想跑了。
聽到這個命令,立刻連滾帶爬的逃走了,有人爬了兩次都沒爬上去,腿軟得使不上勁。
上了馬之後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衝,有人馬鞭都掉了,也顧不上撿。
賀敬元被隨從們扶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松林。
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雪,白茫茫的一片,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猛抽了一鞭子,催着馬往薊州方向跑。
山道上馬蹄聲越來越遠,很快就聽不見了,只剩下風雪的聲音,嗚嗚地響。
蘇寧的神魂落回身體的時候,樊二牛和孟梨花一家還在熟睡。
他在鋪上躺了一會兒,睜開眼睛,看着頭頂的房梁。
房梁是木頭的,黑乎乎的,上面掛着幾條蜘蛛網,一晃一晃的。
那些山賊果然是有人指使的。
其實,在自己殺了那十七個人,翻他們東西的時候就看出不對勁了。
普通山賊沒有那麼多制式的刀具,也沒有那麼幹脆利落的身手。
尤其是山賊頭子手裏的那把唐橫刀,鍛造工藝相當的精良,絕對不是市面上能夠搞到的。
只是萬萬沒想到,那十七個人竟然是兵,是有人派來假扮山賊的。
而這些人費盡心機的假扮山賊自然是不可能僅僅是爲了劫掠,很明顯是奔着樊二牛和孟梨花兩口子來的。
看來樊二牛和孟梨花的來歷絕對是不簡單,要不然也不至於引來這些人的陰謀算計。
蘇寧不想多事,也不想在這個世界惹麻煩。
可他得讓那個人知道,這條道上的事,有人管了。
太乙散仙的法相金身,足夠他喝一壺的。
那個人只要還有點腦子,短時間之內就不敢再來了。
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或許自己很快就會離開了這裏。
外面的雪還在下,他能聽見雪花落在屋頂上的聲音,沙沙沙的,很輕很密。
樊二牛的呼嚕聲從裏傳出來,一聲接一聲的,睡得挺香。
隔壁房間裏有翻身的聲音,大概是樊長玉,翻了個身,又沒動靜了。
蘇寧閉上眼睛,聽着這些聲音,慢慢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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