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二牛和蘇寧在茶館分開之後,他便踩着石板路往鎮東方向走,心裏一直在盤算怎麼跟王捕頭開口。
王捕頭在林安鎮當了十來年的捕頭,鎮上的戶籍、路引、大大小小的事務都歸他管。
這人不好說話,脾氣大,胃口也大。
平常老百姓找他辦個事,不遞點好處,門都進不去。
其實,樊二牛認爲王捕頭這人並不壞,有的時候也是挺熱心的。
不過,作爲林安鎮的捕頭,平時要是不顯得兇一些,也不太好做事情。
樊二牛摸了摸自己懷裏揣的幾串錢,心裏依舊是沒底,不知道這點東西夠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鎮東的捕房是一溜三間瓦房,門口蹲着兩個石獅子,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的,就露出兩個腦袋。
樊二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王捕頭正坐在火盆邊上烤手,面前擺着一壺酒,旁邊卻是炭火煮的滾燙的鹹菜滾豆腐。
他看上去四十來歲,胖墩墩的,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看人的時候總是眯着,讓人摸不清他在想什麼。
見樊二牛進來,王捕頭眼皮都沒抬,跟沒看見似的。
“見過王捕頭。”
“喲,樊二牛,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王捕頭慢悠悠地說,手中的筷子卻是夾起一塊豆腐塞進嘴裏。
樊二牛趕緊賠着笑臉湊過去,彎着腰說:“王捕頭,打擾了。有點小事想求您幫幫忙。”
說着他便是從懷裏掏出那幾串錢,雙手遞過去,恭恭敬敬的,“一點心意,您買壺酒喝。”
王捕頭瞥了一眼那幾串錢,沒接,也沒說不接,就是看了一眼,然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先說什麼事。事兒能辦,這錢我收。事兒辦不了,你拿回去,別讓我爲難。”
樊二牛連忙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一個在山上修行的年輕人,師傅沒了,下山歷練,想在鎮上落個腳。
沒有戶籍,沒有路引,想請王捕頭幫忙辦一份。
樊二牛說這些的時候一直小心翼翼的,一邊說一邊看王捕頭的臉色,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對。
王捕頭聽完,把酒碗往桌上使勁一頓,酒湯都濺出來了,“樊二牛,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這戶籍路引是隨便能辦的嗎?朝廷有規矩,什麼人落戶,什麼人過路,都得有根有據。你說他是山上修行的,山上哪座廟?哪個師
傅?修了多少年?這些我怎麼往上寫?上面要是問起來,我拿什麼回話?”
樊二牛被問得啞口無言,站在那裏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他自然是知道這些,但是蘇寧沒說,他也沒好意思盤問。
要是讓蘇寧誤會了,很可能把恩人變仇人。
樊二牛就想着蘇寧救了他們兩口子的命,想幫人家安頓下來,哪想過這麼多彎彎繞繞。
王捕頭看他那副樣子,哼了一聲,“你把這種來歷不明的人領回家,回頭上面追究起來,你擔得起嗎?你樊二牛有幾條命?”
樊二牛的臉唰地白了,腿都有點軟。
他光想着蘇寧的恩情,想着給他個戶籍路引好安頓下來,哪想過這些。
王捕頭這麼一說,他這才反應過來,這事確實有些不簡單。
王捕頭看他那副樣子,語氣緩了緩,往椅背上一靠,“樊二牛,不是我不幫你。主要是這事實在難辦。你要辦的是個沒根沒底的人,查都沒處查。萬一他是什麼逃犯,或者在別處犯了事,逃到我林安鎮來,我把他落戶在這
兒,上面追究下來,我這捕頭還當不當了?我這腦袋還要不要了?”
樊二牛連忙擺手:“不會不會,蘇兄弟不是那種人。他救了我的命,怎麼可能是逃犯呢?”
王捕頭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你說不是就不是?你拿什麼擔保?你樊二牛在鎮上開了個肉鋪,殺豬賣肉你行,看人你看得準嗎?那些犯了事跑路的,哪個不是一臉忠厚老實?臉上寫着‘我是逃犯”四個字讓你看?”
樊二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他知道王捕頭說的有道理,可他也知道蘇寧不是壞人。
但這話他說了沒用,得王捕頭信纔行。
接着樊二牛站起來,打算走了。
錢也沒拿,就那麼放在桌上。
王捕頭卻又是叫住了樊二牛:“等等。你先別急着走。”
樊二牛趕緊轉回來,站在那兒等着。
王捕頭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這裏倒是有個法子,就看你願不願意。’
樊二牛眼睛一亮,連忙往前湊了一步:“您說,您說。”
王捕頭放下茶碗,看着他說:“你家閨女長玉不是及笄了嗎?十五了吧?還沒許人家吧?”
樊二牛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許了!宋家的那個秀才宋硯,去年就定下來了,三媒六聘都走完了,就等明年秋天辦事了。”
王捕頭一聽,臉上的肉鬆了松,把茶碗往桌上一放,“那就沒辦法了!那就當我沒說。”
樊二牛急了,趕緊問:“王捕頭,您倒是說說什麼法子啊?”
王捕頭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解釋說道:“起初我還想着讓那年輕人入贅你們樊家,給你當上門女婿呢。這樣一來,他落戶就有了由頭。贅婿入戶,天經地義,衙門裏挑不出毛病。戶籍路引一併辦了,省事。可你家大閨女
已經許了人家了,那就算了。總不能讓那年輕人等你家小閨女長大吧?那丫頭才幾歲?五六歲?等個十年八年的,人家等得了嗎?”
樊二牛愣住了,嘴張着半天合不攏,“入......入贅?”
“對。入贅。”王捕頭掰着指頭給他算,“第一,贅婿入戶,朝廷有明文規定,手續好辦,上面問起來也有說法。第二,你樊家也有個幫手,你招個上門女婿,鋪子裏多個幹活的人,家業有人繼承。第三,那年輕人也能落個
戶,有個安身的地方。一舉三得的事,多好。可惜你家大閨女許了人了,那就沒法子了。
樊二牛站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其實現在他心裏亂得很,跟一團亂麻似的。
讓蘇寧給樊家當上門女婿?這事他從來沒想過。
蘇寧救了他們兩口子的命,他感激還來不及,怎麼能讓人家當上門女婿呢?
再說了,這事得人家願意纔行啊。
萬一蘇寧不願意呢?那不是恩將仇報嗎?
人家救了他們的命,他們倒好,讓人家入贅當上門女婿,這話傳出去,街坊鄰居不得戳他樊二牛的脊樑骨?
另外,大女兒樊長玉已經和宋硯定了婚約,三媒六聘都走完了,這事全鎮都知道,反悔是不可能的。
小女兒樊長寧才六歲,總不能讓人家等十年吧?
這條路也走不通。
王捕頭看他站在那兒發愣,擺了擺手說:“行了行了,別站在這兒想了。這事我也幫不了你。戶籍路引不是隨便能辦的,尤其是這種沒根沒底的人,我要是給你辦了,回頭出了事,我這腦袋就得搬家。你樊二牛的面子,還沒
大到讓我豁出命去的地步。
樊二牛連忙點頭:“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王捕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語氣緩了緩,“二牛,聽我一句勸,儘快把人送走。這年頭不太平,西山上的事你也經歷了。另外聽說邊疆戰事不利,官兵到處在抓流民從軍。來歷不明的人留在家裏,早晚是個麻煩。我這暫時
就當做不知道,你趕緊把人弄走,別在鎮上待了。真要出了什麼事,你擔不起,我也擔不起。”
“多謝王捕頭了。那我先走了。”
從捕房出來,樊二牛一路上都在想這事,心裏七上八下的。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帽子上,他也沒心思拍。
路上碰見幾個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沒聽見,低着頭往前走,差點撞上一棵老槐樹。
回到家,孟梨花正在院子裏掃雪,掃得額頭上都冒汗了。
見他臉色不對,魂不守舍的樣子,趕緊放下掃帚走過來問:“怎麼了?王捕頭不答應?”
樊二牛搖了搖頭,蹲在門檻上,悶聲悶氣地說:“不是不答應,是辦不了。”
孟梨花急得直搓手:“辦不了?怎麼就辦不了呢?你不是給他遞錢了嗎?”
“遞了,人家沒要。”樊二牛把王捕頭的話一五一十說了,一個字都沒落下。
說完,兩手一攤,嘆了口氣,“王捕頭說了,只有入贅這個法子能辦戶籍路引。可長玉已經許了宋家了,長寧才六歲,這怎麼弄?”
孟梨花聽完,手裏的掃帚都掉了,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她也沒顧上撿,“這可如何是好?蘇兄弟救了咱們的命,咱連個戶籍都幫人家辦不了,這說不過去啊!”
樊二牛蹲在門檻上,兩手抱着腦袋,悶聲說:“要不我們想辦法給蘇兄弟買個戶籍,就像我們當初那樣?"
他話還沒說完,孟梨花臉色就變了,兩步跨過來,壓低聲音呵斥道:“噓!你胡說什麼呢!”
樊二牛被她這一嗓子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聲音也壓低了:“我就是說說……………”
“說說也不行!”孟梨花瞪了他一眼,往院門方向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這事能隨便說嗎?你忘了咱們當初花了多大代價才弄到那個戶籍?你忘了那件事要是翻出來,咱們兩口子和長玉長寧是什麼下場?”
樊二牛不吭聲了。
他當然記得。
那是他們兩口子最大的祕密,這些年藏在心裏,誰都沒告訴過。
連兩個閨女都不知道。
要是讓人知道了,別說肉鋪開不下去,他們兩口子能不能活在這個世上都是兩說。
“那怎麼辦?”樊二牛悶聲問。
孟梨花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哎!這事只能是對不起蘇兄弟了。畢竟我們自己的情況也複雜,實在是幫不了他。咱們能做的,就是讓他先在家裏住着,等雪停了再說。”
“問題是,我聽說邊疆戰事不利,官兵到處在抓流民從軍。”
“不是吧?”
“還有,我感覺昨晚在西山遇到的山賊不簡單,可能是奔着我們兩口子來的。”
“這......”
“我覺得應該儘快把長玉和宋的婚事辦了,然後再把長寧託付給長玉和宋硯,然後我們必須要儘快找到賀敬元求助。
“賀敬元?你想怎麼安排?”
“無非是用我們倆的命換取長玉和長寧的平安,只要我們倆死了,魏嚴想必也就安心了。”
“賀敬元會幫我們嗎?”
“會的!其實賀敬元這個人並不壞,再說他可是我的義兄弟。”
“行吧!現在也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樊二牛愁眉苦臉的思索着,沒有再說什麼。
現在他心裏真的堵得慌,覺得對不起蘇寧。
人家救了他們的命,他們連個戶籍都幫不上忙,這恩情怎麼還?
孟梨花看他那副樣子,知道他心裏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行了,別想了。先進屋吧!外面冷。這事回頭再想辦法,總會有法子的。”
樊二牛站起來,跟着孟梨花往屋裏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院子裏堆的雪,發了一會兒呆,“你說,蘇兄弟會不會怪咱們?”
孟梨花想了想,搖了搖頭,“我看蘇兄弟不是那種人。他要是計較這些,當初就不會救咱們了。”
樊二牛點了點頭,跟着孟梨花進了屋。
可心裏那口氣,怎麼也順不過來。
此時孟梨花突然想到了什麼地看向樊二牛說道,“對了!既然如今官兵到處在抓流民,蘇兄弟有沒有戶籍和路引,我先把他喊回來躲一躲。”
“也好!現在蘇兄弟應該還在茶館,我去街上尋他好了。
“快去快回。”
接着,樊二牛再次離開了家,然後去街上尋找蘇寧了。
而孟梨花看着樊二牛離開的背影,卻是不由得地暗自嘆了一口氣。
仇家離他們越來越近,兩個女兒卻是他們的牽掛,也不知道宋硯和宋家值不值得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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