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樊家肉鋪照常開門,就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蘇寧也沒閒着,挽起袖子幫樊長玉一起滷肉。
大鍋裏咕嘟咕嘟冒着熱氣,肉香飄得滿街都是。
蘇寧一邊翻動着肉塊,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夜風穿過四合院青磚灰瓦的屋檐,拂過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馬冬梅沒再說話,只是低頭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利落,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攥着合同、翻着通告單、拎着保溫桶奔走在片場與經紀公司之間磨出來的。這雙手,三年前還在西虹市棉紡廠的流水線上,被機油和汗漬浸得發黃發硬;如今卻能穩穩託住顏如玉剛簽下的三部大製作的優先選角權,也能在瓊姨眼皮底下把一份陰陽風水委託的分成條款談得滴水不漏。
她忽然抬頭,望向蘇寧:“你真的一點都不恨他?”
蘇寧正把一撮新焙的碧螺春投入紫砂壺中,水沸聲漸起,咕嘟咕嘟,像時間在緩慢呼吸。他沒看馬冬梅,只盯着壺嘴冒出的那縷白氣:“恨是消耗自己的火。我點它,燒的是自己。”
馬冬梅怔住。
這話輕,卻重得壓得人胸口發悶。
她想起夏洛在錄音棚裏摔報紙的樣子——臉漲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可那不是憤怒,是失控。是拼命想抓住什麼、又眼睜睜看着它從指縫裏流走的焦灼。而蘇寧坐在那兒,連茶湯傾瀉的弧度都紋絲不變。
“可他毀了你。”馬冬梅聲音低下去,“那些話,報紙上寫的,論壇裏傳的……說你是神棍,是騙子,是靠女人上位的學生。你明明什麼都沒做錯。”
“錯了。”蘇寧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得像古井,“我錯在太早告訴瓊姨,白龍王來京那天,他左袖口第三顆紐扣縫的是黑線——那是他替泰國某位軍閥續命失敗後,自縛三日所用的鎮煞線。這種事,本不該說。”
馬冬梅一愣:“……你告訴瓊姨這個?”
“她問我怎麼知道白龍王怕我。”蘇寧垂眸,指尖輕輕摩挲壺身,“我就說了。她信了,也記住了。可記住了,就容易漏。漏一點,風就進來了。”
原來如此。
不是娜姐酒後失言,是蘇寧自己埋下的引信——他早料到那晚的話會傳出去,更料到傳出去之後,會有人跳出來潑髒水。他沒攔,也沒躲,只是把火苗掐在最小處,讓灰燼自己冷卻。
馬冬梅喉頭微動,忽然明白了什麼。
夏洛以爲自己在掀桌子,殊不知蘇寧根本沒坐在那張桌邊。
他站在局外,冷眼看着所有人推杯換盞、爭名奪利、互相撕咬,而他自己,只是順手把散落的棋子重新排布成新的陣眼。
第二天一早,馬冬梅沒去公司,徑直去了北電。
她沒找蘇寧,而是走進導演系辦公室,遞上一份打印整齊的文件——《關於北電學生蘇寧參與影視項目風水統籌工作的合規性說明及行業協作倡議》。附頁是瓊姨親筆簽名的推薦函,還有孫老闆公司蓋章的《環境優化服務效果確認書》,以及三份匿名客戶簽署的《非現金收益分成執行備忘錄》。
辦公室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授,戴副厚眼鏡,接過文件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馬小姐,這……這屬於超綱行爲。學校明令禁止學生以‘玄學’名義從事商業活動。”
“教授,”馬冬梅沒笑,語氣平直,“您教了三十年導演課,帶出過多少學生?拍過多少戲?可您有沒有算過,其中多少劇組開拍前摔過攝影機?多少主演進組當天高燒40度?多少剪輯師連續七天夢見膠片着火?”
老教授手一頓。
“這不是玄學。”馬冬梅聲音沉下來,“這是行業隱形損耗率。蘇寧做的,是把損耗率從37%壓到5%以下。他不收現金,只拿分成——劇組賺不到錢,他一分錢沒有。這比任何KPI都實在。”
辦公室靜了足足十秒。
老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重新看向馬冬梅:“……這份材料,誰寫的?”
“我寫的。”馬冬梅頓了頓,“但數據,全是蘇寧給的。他建了個數據庫,三年內跟蹤了127個影視項目、89家製作公司、43處拍攝地的環境參數、人員健康記錄、事故報告和後期票房/收視率反饋。所有原始表格都在。”
老教授忽然笑了,搖頭:“這孩子……他早就算好了,對吧?知道遲早有人要查他,所以提前把證據碼得整整齊齊,連頁碼都按國標編好了。”
馬冬梅沒否認。
她轉身離開時,聽見身後傳來老教授撥電話的聲音:“喂?校辦嗎?叫法務處來趟我辦公室。對,就是那個‘風水統籌’的事……先別急着定性,把這份材料複印五份,紀檢、教務、科研、後勤,各送一份。哦,再加一份,送去校長信箱。”
消息沒捂住。
三天後,北電內部簡報第17期登了一則不起眼的短訊:《我校學生參與文化產業協同創新實踐獲初步成效》,附了一張模糊的實驗室照片——蘇寧和幾個研究生圍在全息投影前,屏幕上是《還珠格格》橫店片場的3D建模圖,紅色光點標註着所有曾發生過設備故障、演員傷病、天氣突變的座標,藍色線條則連接着對應位置的磁場強度、地脈走向與植被分佈。
沒人提“風水”,只寫“環境適配模型”。
可圈內人都懂。
瓊姨看到簡報時,正在試《情深深雨濛濛》的服化。她把紙摺好,放進抽屜最底層,對助理說:“通知孫老闆,下個月的‘崑崙山影視基地’項目,風水統籌,加蘇寧的名字。”
孫老闆當場拍板:“加!必須加!他給我那套‘朝南採光+環形動線+木紋地板’的辦公方案,現在整個地產圈都在抄!”
風向徹底變了。
罵聲沒完全消失,但已不成氣候。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沉默的試探、謹慎的邀約、心照不宣的禮遇。有人開始研究蘇寧的課表——他週三下午沒課,常去國家圖書館古籍館抄《青囊經》殘卷;他週五晚上必在四合院後院練字,寫的是《葬書》裏的“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他手機裏存着三百二十七個客戶的生辰八字,分門別類,標着紅黃綠三色標籤——紅色是“不可接”,黃色是“觀察期”,綠色是“已簽約”。
沒人敢問標籤標準。
直到那個暴雨夜。
閃電劈開墨雲,雷聲滾過京城上空。馬冬梅接到瓊姨電話時,正幫顏如玉改《情深深》最後一場哭戲的走位。電話裏只有三個字:“速來崑崙。”
崑崙飯店地下三層,本該是設備間,此刻卻燈火通明。二十多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圍着一張長桌,桌上鋪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不是中國疆域,而是整片東亞大陸的地磁剖面圖。圖上密密麻麻插着硃砂小旗,每面旗旁貼着一張照片:有港島大佬,有臺商巨賈,有內地煤老闆,甚至還有兩個穿着便裝的軍方代表。
蘇寧坐在主位,面前攤着本翻開的《撼龍經》,左手邊放着枚鏽跡斑斑的青銅羅盤,右手邊是一支蘸飽硃砂的狼毫。他臉色很白,嘴脣卻泛着不正常的青紫,額角有細密的汗。
“東南巽位,震宮偏移零點三度。”蘇寧聲音沙啞,指着地圖上閩南某處,“三日內,必有海嘯級輿情爆發。目標不是人,是‘信任’本身。”
瓊姨遞過平板,屏幕亮起——某國際財團剛宣佈收購一家國內頭部影視公司,新聞稿措辭滴水不漏,可蘇寧用硃砂筆在“收購價”數字旁畫了個叉。
“他們買的是殼,不是魂。”蘇寧蘸了硃砂,在平板反光面快速寫下一個名字,“真正要倒的,是這個人。”
名字是——夏洛。
馬冬梅渾身一僵。
瓊姨卻沒看名字,只死死盯着地圖上那面插在閩南的硃砂旗:“蘇同學,這次……需要多少錢?”
“不要錢。”蘇寧放下筆,抬頭,第一次露出疲憊,“這次,我要借你們的勢,辦件事。”
滿室寂靜。
連空調的嗡鳴都消失了。
蘇寧緩緩起身,走到牆邊,推開一扇僞裝成消防櫃的暗門。門後不是管道,而是一間不足五平米的密室。室內只有一張木案,案上供着三炷將熄未熄的香,香灰堆成一座微縮的金字塔。香爐旁,靜靜躺着一枚銀杏葉——葉脈清晰,邊緣微卷,正是當年西虹市一中後院那棵老銀杏掉下來的。
“我答應過一個人,”蘇寧指尖懸在香爐上方,沒碰,“要護她一世安穩。”
馬冬梅認出來了。
那銀杏葉,是秋雅高三畢業時,夾在英語課本裏送給夏洛的。夏洛隨手扔進抽屜,後來被馬冬梅悄悄撿走,壓在自己日記本裏整整七年。
原來他一直記得。
原來他護的,從來不是秋雅,而是那個在抽屜裏默默收起落葉、在暴雨天騎三輪車送發燒的夏洛去醫院、在所有人嘲笑夏洛彈破吉他時第一個鼓掌的馬冬梅。
“所以,”蘇寧收回手,轉身面對衆人,目光掃過每張驚疑不定的臉,“這次的局,我要把夏洛摘出來。不是保他,是斷他最後一條退路——讓他看清,他拼命攀爬的所謂‘人生贏家’階梯,每一級,都是踩着別人脊樑搭起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
“馬冬梅,你願不願意,親手遞給他最後一根繩子?”
馬冬梅沒哭。
她走上前,拿起案上那枚銀杏葉,對着燈光看了很久。葉脈裏彷彿還流動着西虹市十六歲的陽光。
然後,她把它輕輕放在蘇寧掌心。
“遞繩子?”她笑了笑,眼角有光閃動,“不。我來打結。”
窗外,又一道驚雷炸響。
雨更大了。
而四合院裏,那棵老槐樹在狂風中劇烈搖晃,枝幹卻始終未斷。樹影投在青磚地上,蜿蜒如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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