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名州之後,起義軍沒有急着向京城進軍。
賀敬元下令就地休整,同時派人四處張貼安民告示,告訴城裏的老百姓,義軍不搶不殺不燒,該幹什麼幹什麼。
消息傳出,天下震動。
京城裏,皇帝接到名...
雪幕漸薄,炊煙如縷,在灰白的天幕下浮沉。馬車碾過最後一道雪坡,緩緩駛入林安鎮東口。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橫貫東西,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油亮,可眼下全被厚雪覆住,只露出幾塊黑斑,像凍僵的魚鱗。兩旁屋舍低矮,多是土坯牆、茅草頂,偶有幾間青磚房,檐角翹起,掛着冰棱,風一吹便叮咚作響,清冷而孤寂。門楣上貼着褪色的桃符,墨跡暈開,依稀能辨出“驅邪納福”四字,可那“邪”字右半邊已被雪水洇成一團烏青,彷彿真有什麼東西正從紙後滲出來。
狗叫得近了,不是吠,是嗚咽——一隻瘦骨嶙峋的黃狗蜷在酒肆門檻上,尾巴夾在後腿間,見馬車靠近,只把頭更深地埋進前爪,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它脖頸處有一道結痂的舊傷,皮毛脫落,露出底下暗紅的皮肉。
樊大嫂跳下車轅,拍了拍棉襖上的雪,又伸手去扶蘇寧:“小師傅,到了!小心臺階滑!”她腳下一滑,身子歪了歪,樊二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嘴裏還唸叨:“你急什麼?人家又不跑!”話音未落,卻見蘇寧已穩穩落地,靴底踩在雪上,竟沒陷下半分,積雪只微微凹陷,隨即又被新落下的雪花悄然填平。
樊二牛愣了一瞬,悄悄瞥了眼自己那雙沾滿泥雪、鞋幫開裂的舊棉鞋,又低頭看了看蘇寧腳上那雙山賊頭子的鹿皮裹棉靴——靴筒高至小腿,縫線細密,靴面還嵌着一圈暗銅片,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把鞭子往袖口裏掖了掖,攥得更緊了些。
“老樊!孟家嫂子!你們可算回來了!”一個尖利的女聲劈開風雪,從斜刺裏衝出來。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件油漬斑斑的藍布褂子,頭髮胡亂挽在腦後,插着根竹簪,手裏拎着個豁了口的陶罐,罐口冒着熱氣。“我剛聽見狗叫就猜是你們!哎喲我的天爺——”她一眼掃見馬車上翻倒的箱籠、散落的滷肉油紙包,再一抬眼,目光直直釘在蘇寧身上——短髮、白衣(雖已罩了件髒污棉襖)、雪帽下露出來的半張臉,眉目清冷,眼神沉靜得不像活人。
她聲音戛然而止,陶罐差點脫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在雪堆裏,“咯吱”一聲脆響。
樊大嫂忙笑道:“李嬸兒,別怕!這是蘇小師傅,今兒個救了我們命的貴人!”她側身讓開,把蘇寧往前輕輕推了一步,“您瞧,要不是他,咱們這會兒……怕是都見不着面嘍。”
李嬸兒這才緩過神,臉上堆起笑,可那笑僵在嘴角,眼睛還黏在蘇寧臉上,尤其盯着他右手——那把唐橫刀並未收鞘,就鬆鬆垮垮搭在臂彎裏,刀鞘上沾着幾點乾涸的褐紅,像凝固的梅瓣。她吞了口唾沫,陶罐抱得更緊,甕聲甕氣道:“貴人……貴人好!好!小師傅冷不冷?我家竈上熬着薑湯,給您盛一碗暖暖身子?”
蘇寧點頭致意:“多謝李嬸。”
“哎喲!您還跟我客氣?”李嬸兒搓着手,眼睛卻飛快掃過他腰間鼓囊囊的包袱,又掠過他肩頭——那裏蹭着一小片暗褐色的血漬,像是山賊的,又像是別人的。她沒再問,只轉身朝自家門裏喊:“栓子!栓子!快把薑湯舀一碗出來!快點!貴人來了!”
話音未落,門簾掀開,鑽出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臉蛋凍得通紅,鼻涕掛在人中,手裏還攥着半截啃了一半的烤紅薯。他探頭一看,猛地剎住腳步,紅薯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雪渣。他死死盯着蘇寧,小嘴微張,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像是看見廟裏剝了皮的判官塑像突然走下了神龕。
“栓子!”李嬸兒低喝一聲。
男孩打了個寒顫,慌忙撿起紅薯,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轉身就往屋裏跑,背影僵硬得像根被凍硬的柴火棍。
蘇寧沒在意。他仰起臉,任雪花落在眼皮上,涼意沁入,又迅速融化。神識悄然鋪開——不是探查敵意,而是丈量這座鎮子的筋骨:土牆之下埋着陳年屍骨三具,西巷盡頭廢棄的祠堂瓦礫下壓着半截鏽蝕鐵鏈,鎮北山坳裏有處塌陷的礦洞,洞口被枯藤與新雪嚴嚴實實蓋住,洞內深處,有極淡的硫磺味,混着一絲……腐爛的甜腥。
還有人氣。
三百七十六戶,一千九百二十三口人。其中,一百零三人脈象滯澀如淤泥,舌苔厚膩泛青;四十七人夜間咳嗽不止,咳聲空洞,像破鼓被風灌滿;更有三十二人,手腕內側隱現蛛網狀紫痕,細若髮絲,卻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這鎮子,病了。
不是瘟疫,不是寒症,是某種沉在地脈裏的東西,正順着井水、炊煙、甚至雪粒,一寸寸滲進人的骨頭縫裏。
蘇寧收回神識,睫毛上的雪水滑落,涼得清醒。
“小師傅?發什麼愣呢?”樊大嫂遞來個粗陶碗,裏面薑湯翻滾,熱氣撲面,“趁熱喝!”
蘇寧接過,指尖觸到陶壁滾燙,暖意順着指尖往上爬。他低頭啜了一口,辛辣直衝腦門,額角沁出細汗。他放下碗,目光掠過街道——幾個孩子縮在牆根下,用樹枝撥弄雪堆,凍得發紫的手指捏着炭條,在雪地上歪歪扭扭畫着什麼。蘇寧走近幾步,雪地上畫的不是花草蟲魚,而是些扭曲的人形,四肢拉得極長,腦袋卻小得只剩一點黑點,每個“人”的胸口,都用炭條狠狠戳了個深坑。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抬頭看見他,炭條“啪嗒”掉在地上,她飛快抓起雪團往畫上抹,動作急切得近乎恐慌,彷彿要抹掉某種正在滋生的惡兆。
蘇寧沒說話,只把那碗薑湯喝盡,碗底擱在窗臺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樊二牛已卸下馬車,把幾副豬骨頭搬進院門。樊大嫂招呼着:“李嬸兒,明兒個我拿兩斤肥膘換您家的豆醬啊!”李嬸兒笑着應了,眼角餘光卻始終黏着蘇寧的背影,直到他跟着樊家人拐進西固巷,才猛地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低聲對栓子說:“傻站着幹什麼?關門!把門閂給我插死了!”
西固巷窄而幽深,兩側土牆高聳,積雪在牆頭堆成一道道起伏的白色脊線。空氣裏飄着濃重的、混合了豬油、血腥與陳年黴味的氣息。巷子盡頭,一扇木門虛掩着,門楣上懸着塊褪色布招,墨書“樊記肉鋪”四字,右下角還補了塊同樣發灰的麻布,用粗線歪斜地繡着“兼售滷味”。
樊二牛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門內是間低矮的堂屋,地面夯得結實,卻浸着一層揮之不去的暗紅色。靠牆擺着張瘸腿方桌,三條腿墊着碎瓦片,桌上放着個豁口陶盆,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浮着幾星油花。牆角立着個半人高的木架,掛着幾副尚未來得及收拾的豬下水,腸衣垂落,在穿堂風裏微微晃盪,像幾條僵死的灰蛇。
“家裏簡陋,小師傅別嫌棄。”樊二牛搓着粗糙的手掌,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暗紅,“您先坐,我這就去燒水,給您燙燙腳。”
“不用麻煩。”蘇寧擺擺手,目光卻停在牆角那隻半人高的舊樟木箱上。箱蓋虛掩,縫隙裏漏出一角靛藍布料,上面用銀線繡着並蒂蓮——針腳細密,光澤溫潤,絕非尋常人家所有。
樊大嫂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笑容微滯,隨即伸手“啪”地合上箱蓋,動作快得有些刻意:“哦,那是……那是長玉她娘留下的嫁妝箱子,鎖着呢,裏頭都是舊衣服,不值當看。”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她娘……三年前得急症沒了。”
蘇寧點點頭,沒再追問。他解下腰間包袱,放在桌上,隨手打開。銅錢、碎銀、幾枚金豆子散落出來,在昏暗光線下泛着沉甸甸的冷光。他拈起一枚金豆子,在指間掂了掂,金子沉甸甸的壓手,帶着山賊頭子臨死前攥緊的體溫。
“老樊,這些夠買雙新棉鞋麼?”他問。
樊二牛眼睛一亮,隨即又黯下去,搖頭:“夠!夠十雙!可……”他撓了撓後腦勺,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可咱鎮上最好的張鞋匠,今兒個晌午,讓人抬走了。”
“抬走了?”樊大嫂一愣,“誰抬的?抬哪兒去了?”
“鎮北趙員外家的轎子。”樊二牛壓低聲音,往門口瞟了一眼,確定沒人,“聽說是趙員外請他去府上,給……給那位貴客修一雙靴子。”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那位貴客……昨兒個夜裏,從北邊來的。”
樊大嫂臉色變了變,嘴脣翕動,終究沒說出什麼,只匆匆去竈房端來一盆熱水,又捧出雙簇新的厚棉襪,襪底還密密匝匝納着千層底:“小師傅,您先泡泡腳,暖暖身子。這襪子是我昨兒個剛納完的,還沒上過腳。”
蘇寧道了謝,蹲下身,將腳浸入熱水。水汽氤氳,模糊了視線。他閉上眼,神識卻如遊絲,悄然順着水汽攀上屋頂,又沿着屋脊滑向鎮北。
趙員外府邸佔地頗廣,青磚高牆,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墜着兩枚銅鈴,此刻卻紋絲不動。府內並無歡宴喧譁,只有一處偏院,燭火通明。窗紙上,映着兩個人影——一個坐着,身形高瘦,穿着一身玄色錦袍,袍角繡着盤繞的雲雷紋;另一個站着,正是張鞋匠,佝僂着背,雙手捧着一隻玄色短靴,靴面光滑如鏡,卻無一絲褶皺,彷彿從未穿過。
玄衣人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修得極短,泛着青白光澤,輕輕點了點靴面一處微不可察的磨損:“此處,需以‘鮫綃’襯底,再以‘寒髓膠’粘合。三日內,本座要它穿上即合腳,行走如踏虛空。”
張鞋匠額頭抵着冰冷的青磚地,聲音抖得不成調:“小……小人遵命!小人……小人這就去尋鮫綃……可……可那寒髓膠……”
“寒髓膠?”玄衣人脣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像刀鋒劃過冰面,“你忘了,三年前,林安鎮後山塌方,掘出的那口寒髓泉?泉眼封了,可泉心之膠,早已取盡。就在你牀下第三塊地磚下面。”
張鞋匠渾身劇震,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神識如潮水退去。蘇寧睜開眼,熱水已微涼。他慢慢擦乾腳,套上那雙嶄新的厚棉襪。襪子柔軟,帶着陽光曬過的暖香。
這時,堂屋門簾被一隻小手掀開。
一個約莫六歲的小女孩探進頭來。圓臉,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浸在清水裏的黑葡萄,額前垂着幾縷柔軟的碎髮,髮梢還沾着一點沒化盡的雪粒。她穿着件洗得發白的桃紅小襖,襖襟上用綵線歪歪扭扭補着一隻小蝴蝶,翅膀還少了一隻。
她一眼就看見了蘇寧,也不怯生,反而蹬蹬蹬跑進來,小臉仰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救了爹爹和孃親的神仙哥哥嗎?”
樊大嫂追進來,嗔怪道:“長寧!不許沒大沒小!叫小師傅!”
“小師傅!”長寧立刻改口,脆生生的,然後小手一伸,掌心裏攤着一顆糖——紙已經揉得發軟,糖塊裹着薄薄一層晶瑩的糖霜,在昏暗裏折射出一點微弱的光,“給你喫!我攢了好久的!娘說,好人喫了糖,就不會打人了!”
蘇寧怔住。
那糖,是用最粗劣的麥芽糖熬的,混着幾粒炒焦的芝麻,糖霜下隱約可見雜質。可那孩子舉着糖的手,穩穩的,眼睛裏沒有一絲試探,只有全然的信任,像初春枝頭第一朵怯生生綻開的野櫻。
他緩緩伸出手,並未去接那顆糖,而是輕輕捏了捏長寧凍得微紅的小手。指尖靈力如春風拂過,暖意瞬間包裹住那小小的手掌。
長寧舒服地眯起眼,小臉蹭了蹭他的手指,忽然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奶聲奶氣,帶着糖霜的甜香:“神仙哥哥,我告訴你一個祕密——昨兒夜裏,我看見井裏有東西在哭!”
樊大嫂臉色驟變,一把捂住女兒的嘴:“胡說什麼!不許瞎講!”
長寧被捂得唔唔直叫,小腳丫急得直跺地,眼睛卻固執地盯着蘇寧,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像井水深處搖曳的、微弱的磷火。
蘇寧看着那雙眼睛,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
“長寧,告訴哥哥,井在哪兒?”
堂屋裏的空氣,驟然凝滯。窗外,風雪不知何時停了。萬籟俱寂,唯有竈膛裏,一段殘柴“噼啪”爆開,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映在長寧清澈的瞳仁裏,一閃,又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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