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重回1982小漁村 > 第1937章 借住

摩托羅拉掌中寶也是葉成湖惦記很久的,新款一出來他就知道了,只要路過郵電局,他都要進去看一眼。

有時候在第一百貨看到了,他也會停下來駐足,多看幾眼,心心念唸的等他畢業攢夠錢,他就上手買一個。

...

天剛矇矇亮,葉小溪就醒了。

不是被鬧鐘吵醒的,是被窗外一縷清冽的海風掀開窗簾縫隙、鑽進被窩裏涼得她縮了縮腳趾醒來的。她翻了個身,摸到枕邊那部新買的紅殼小靈通——是年前裴玉送的,說是“以後找你不用再繞着村口電話亭跑了”。她沒急着開機,只把手機攥在手心焐熱,盯着天花板上被晨光勾出輪廓的裂紋發呆。

那裂紋像條歪歪扭扭的小河,從牆角蜿蜒爬過燈座,停在她牀頭貼着的那張泛黃舊照片邊緣。照片裏是八二年的漁港:褪色藍布衫的男人站在木船舷邊,褲管捲到小腿肚,手裏拎着半截溼漉漉的纜繩;他身後站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踮腳往他肩上搭一條藍印花頭巾。那是葉耀東和她媽林秀清剛結婚那年拍的,照片背面用鋼筆寫着:“海不枯,人不散。”

葉小溪輕輕摩挲着相紙邊緣。她記得自己七歲那年偷偷把這張照片藏進鐵皮餅乾盒,還撒了把曬乾的茉莉花苞壓着——結果去年整理舊物時翻出來,花苞早碎成灰,照片卻比從前更清晰了,連男人袖口磨出的毛邊都一根根分明。

樓下傳來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響,接着是鍋鏟刮過鐵鍋底的刺耳摩擦聲。她聽出是葉母在熬姜棗茶,專給走親戚回來的人驅寒的。這味道一飄上來,她就想起昨兒下午的事:鄭舒雅拎着兩盒“雙喜”牌鳳梨酥登門,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卻在玄關換鞋時差點被門檻絆了個趔趄——原來她穿了雙嶄新的紅絨面小皮靴,鞋跟高得離譜,鞋尖還綴着顆晃眼的珍珠。

“舒雅姐你這鞋……”葉小溪憋不住笑,“走咱們家土路怕是要崴腳。”

鄭舒雅臉騰地紅了,把鞋後跟踩扁了纔敢往前邁步:“你大哥非說要‘鄭重其事’,硬逼我試了三雙……”

話音未落,葉成湖端着搪瓷缸子從廚房探頭:“說什麼呢?”

“說你挑的鞋太金貴,踩不實咱家地氣。”葉小溪衝他擠眼。

葉成湖耳根發紅,接過鄭舒雅遞來的鳳梨酥禮盒時手指碰了下她指尖,又飛快縮回袖子裏去。倒是林秀清笑着接過盒子,順手塞給鄭舒雅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嚐嚐,今年新收的,甜。”

那會兒陽光正斜斜切過堂屋天井,在青磚地上鋪開一塊晃動的金箔。葉小溪看見鄭舒雅低頭剝瓜子,指甲蓋泛着淡粉,像初春剛綻的櫻花瓣;也看見葉成湖偷瞄她側臉時喉結上下滾動,像嚥下了整片漲潮的海。

此刻窗外風勢漸大,遠處隱約傳來汽笛聲。葉小溪終於按亮手機屏幕——六點十七分。她點開微信,置頂對話框裏裴玉凌晨兩點發來一條語音:“剛下船,漁網全驗過了,十二張網眼尺寸零誤差。你哥在碼頭扛麻包,後頸曬脫了一層皮,但笑得像個撿到金元寶的傻子。”

她點開語音聽了三遍,又點開相冊裏一張偷拍的照片:葉成湖赤着上身蹲在船板上,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汗珠順着肩胛骨凹陷處滾進腰帶,古銅色皮膚在正午強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照片右下角時間戳顯示是昨日午後三點四十一分,地點定位在舟市老漁港C區。

葉小溪沒回消息,只把照片設成了鎖屏壁紙。

她翻身下牀,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海風猛地灌進來,帶着鹹腥與柴油混合的氣息。村口那棵百年榕樹的新芽正頂破老皮鑽出嫩黃,幾隻白鷺掠過樹冠,翅膀劃開薄霧,影子投在遠處尚未完工的磚房骨架上——那是葉耀東答應老太太的新宅,如今已立起三層樓高的水泥柱,鋼筋如巨獸肋骨般刺向天空。

樓下傳來葉母中氣十足的吆喝:“小溪!下來喫粥!你爸今早五點就蹲碼頭去了,說看見三條船卸貨慢,親自上去幫着捆麻包!”

葉小溪應了一聲,套上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鏡子裏映出她利落地把長髮紮成高馬尾,髮尾掃過頸後細小的絨毛。她忽然想起昨夜鄭舒雅臨走前悄悄塞給她的信封——硬挺的牛皮紙,沒署名,只畫了朵歪歪扭扭的蒲公英,底下一行鉛筆小字:“替我看好他後頸那顆痣,別讓海風把它吹跑。”

她摸了摸自己左耳垂上新打的耳洞,那裏還微微發燙。

早餐是白粥配醬蘿蔔,葉母往她碗裏堆了三塊醃篤鮮:“多喫點,今天陪你裴玉姐去魔都,路上別餓着。”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裴玉穿着墨綠工裝褲和洗舊的海軍領白襯衫,車筐裏擱着兩隻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車把上掛着個鋁製保溫桶。

“嬸,我帶了自家熬的蝦皮紫菜湯!”她跳下車,額角沁着細汗,馬尾辮隨着動作甩出一道弧線,“小溪快上車,八點的船,再磨蹭要趕不上了。”

葉小溪抓起帆布包跳上後座。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輕響,路邊阿婆家的蘆花雞撲棱棱飛上矮牆,抖落一串露珠。裴玉蹬車很穩,背脊挺直如桅杆,葉小溪能聞到她髮間飄來的皁角清香,混着一點若有若無的柴油味——那是她昨天在漁網作坊沾上的,至今沒洗淨。

途經村委會門口時,葉小溪瞥見公告欄新貼的告示:《關於開展春季漁船安全生產專項檢查的通知》。落款日期是今日,鮮紅印章蓋在“舟市漁政管理處”字樣上。她心頭微跳,想起昨夜父親電話裏壓低的聲音:“……老陳頭那艘‘海燕號’的救生筏去年就沒年檢,今天必須盯緊了補手續。”

裴玉似乎察覺到她視線停留,車速慢了半拍:“聽說這次檢查特別嚴,連船員救生衣的反光條都要測亮度。”

“我爸說,寧可罰錢,不能出事。”葉小溪望着遠處海天相接處泛起的魚肚白,“他昨晚數了三遍救生圈數量,數完又去查船艙排水泵。”

裴玉笑了,車鈴又響了一聲:“那你哥呢?他昨兒扛麻包時,是不是把‘安全第一’四個字刻進肱二頭肌裏了?”

葉小溪沒答,只伸手捏了捏她後頸——那裏有塊淺褐色胎記,形狀像枚小小的錨。裴玉肩膀一聳,笑聲灑在風裏:“別鬧!這可是你未來嫂子的命門!”

兩人笑作一團時,自行車拐過彎道,魔都方向駛來的長途客車正噴着白煙停靠站臺。葉小溪看見車窗內映出自己飛揚的髮絲,也看見玻璃倒影裏,遠處漁港方向升騰起一柱筆直的黑煙——不是失火,是某艘漁船正在試航鍋爐,煙囪口噴出的濃煙被海風撕成絮狀,緩緩飄向她們頭頂的雲層。

她忽然記起八二年那個同樣飄着煤煙的清晨:六歲的她躲在船塢木箱後,看父親用紅漆在嶄新船板上寫下“海晏號”三個大字。油漆未乾,一隻海鳥俯衝而下,翅尖掠過船名,帶起幾點猩紅碎屑,像濺落的星火。

那時她不懂,原來有些名字註定要乘風破浪,有些約定早在潮汐漲落間悄然生根。就像此刻她揹包裏鄭舒雅託付的鳳梨酥盒底,靜靜躺着一枚被體溫焐熱的貝殼——那是葉成湖昨日從碼頭撿來,用砂紙磨平棱角,又在內壁刻了極細的“溪”字。

船笛長鳴。葉小溪攥緊揹包帶,望向海平線盡頭初升的太陽。光刺破薄霧的瞬間,她彷彿聽見八二年的海浪正拍打今朝的礁石,濤聲裏裹着未拆封的諾言,鹹澀,滾燙,永不停歇。

魔都站臺人潮洶湧。裴玉拖着行李箱在檢票口張望,葉小溪舉着手機反覆刷新導航:“地鐵換乘還要走八百米……”話音未落,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迷路了?”

她猛地轉身。葉成湖穿着深藍工裝夾克,領口露出半截白T恤,頭髮被海風吹得微亂,左耳戴着一枚銀色小錨耳釘——那是去年生日她送的。他手裏拎着個印着“舟市水產公司”字樣的塑料袋,裏面露出半截青翠欲滴的芥藍。

“你怎麼……”葉小溪睜大眼。

“順路。”他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看身後,“船早到了,我搭廠裏順風車過來的。”

裴玉笑着接過他手裏的塑料袋:“喲,還帶青菜?”

“我媽非讓我捎來,說魔都大棚菜沒咱海邊的鮮。”葉成湖撓撓後頸,那顆痣在晨光裏若隱若現,“……還有這個。”

他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蠟油仔細封着。葉小溪認出那是鄭舒雅慣用的樣式,指尖剛碰到信封,就聽見葉成湖低聲道:“她今早四點給我打電話,說夢見咱家新房子落成那天,房樑上掛滿了紅綢帶,風一吹,全往我這邊飄。”

葉小溪沒拆信封,只把它貼在胸口。遠處地鐵進站廣播響起嗡鳴,人羣開始向前湧動。她忽然踮起腳,在葉成湖耳邊飛快說了句什麼。

他愣住,隨即耳根迅速漫開一片潮紅,抬手想揉她頭髮又被她躲開。裴玉拖着箱子先上了扶梯,回頭朝他們揮手:“快上來!再磨蹭真趕不上了!”

葉成湖深深看了妹妹一眼,轉身走向出口。葉小溪追上去幾步,突然指着遠處廣告牌喊:“哥你看!”

他順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巨幅海報上,嶄新的遠洋漁船劈開碧浪,船首噴湧的水花裏,隱約可見“海晏號”三個鎏金大字。海報右下角印着行小字:“1982年造,2024年煥新啓航”。

葉成湖駐足凝望良久,直到廣播再次催促。他轉過身,把一枚溫熱的貝殼放進葉小溪掌心。貝殼內壁的“溪”字在陽光下泛着微光,像一粒沉入深海的星子,正等待某個潮汐將它託回岸上。

“替我告訴她,”他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所有喧囂,“後頸這顆痣,風吹不跑,浪打不掉。”

葉小溪握緊貝殼,重重點頭。她知道,當新船解纜的汽笛再次響起,當鄭舒雅的紅絨靴踏過葉家門檻,當老太太坐在新宅堂屋藤椅裏數第三代孫輩的名字——所有奔湧的時光終將匯成同一片海。

而此刻朝陽正躍出海平線,把他們的影子長長投在站臺地磚上,兩道影子在光裏漸漸交融,最終化作一道挺拔的、向着大海延伸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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