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成洋都高興壞了,還能要來一個移動電話,簡直是意外之喜。
“娘,爹說明天就帶我去買,到時候辦了電話卡,我給你打電話,你想我了也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了。”
林秀清笑着說:“哪能隨時啊,你白天都...
海風裹着鹹腥味撲在臉上,林小滿抹了把額頭的汗,指尖還沾着剛從漁網裏挑出來的藤壺碎殼。她蹲在碼頭溼滑的青石階上,數第三遍手裏的海螺——十七個,比昨天少三個。旁邊老船工陳伯叼着旱菸,煙鍋明明滅滅,眼皮半耷拉着,卻把她的動作全收進眼裏。
“小滿啊,”他忽然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粗陶,“你昨兒個跟王技術員在曬場後面說啥了?”
林小滿手指一僵,海螺“啪嗒”滾進潮線退去後留下的淺水窪裏。她沒急着去撿,只把掌心在褲腿上蹭了蹭,那裏還留着上午修網時被尼龍繩勒出的紅痕。“就問問他拖拉機修得咋樣了。”她答得平直,像一根繃緊的纜繩。
陳伯哼笑一聲,煙鍋往鞋底磕了磕:“王技術員?那可是縣農機站派下來蹲點的‘金疙瘩’,昨兒個還跟支書在村委辦公室待到天擦黑——你一個小姑娘,湊什麼熱鬧?”他頓了頓,菸絲簌簌掉進海風裏,“再說了,你爸那條‘躍進號’的柴油機,早八百年就該換新泵了,你天天盯着王技術員看,是想替你爸把機器修好,還是……想替他把命續上?”
最後一句輕得幾乎被浪聲吞沒,可林小滿耳膜卻像被針紮了一下。她猛地抬頭,正撞上陳伯渾濁卻銳利的目光——那裏面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壓了三十年的鈍痛。她喉頭一緊,想反駁,可舌尖抵着上顎,發不出半個音。她當然知道。知道父親林建國去年冬至夜咳着血蜷在艙板上,知道赤腳醫生開的止咳糖漿瓶底積着發黃的藥渣,更知道縣醫院放射科門口那張泛黃的診斷單背面,用藍墨水寫着“肺纖維化晚期”四個字,字跡被反覆摩挲得暈開,像一片乾涸的海。
她垂下眼,伸手去撈水窪裏的海螺。指尖剛觸到冰涼的螺殼,身後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混着鐵皮桶哐當亂響。李秀蘭拎着兩個豁口搪瓷缸子衝過來,額角沁着汗,髮梢被海風吹得亂飛:“小滿!快!你爸又咳起來了!這次吐了半碗血塊!”
林小滿手一抖,海螺“咚”地沉進渾濁海水裏,再沒浮上來。
她跟着李秀蘭跑過曬場,跑過堆滿鹽漬漁網的竹架,跑過村口歪脖子老槐樹。槐樹杈上懸着的銅鐘在風裏晃,發出喑啞的“嗡——”聲,像一聲拖長的嘆息。推開自家低矮的泥坯屋門時,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混着中藥苦氣劈面砸來。父親林建國仰躺在土炕上,臉色灰敗如蒙塵的舊陶,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破風箱似的嘶鳴。他右手死死攥着半截麻繩,指節泛白,繩頭纏着三顆褪色的玻璃彈珠——那是林小滿六歲生日時,他用漁船廢料打磨的。
“爸!”她撲過去,膝蓋磕在炕沿上,震得整張土炕都在顫。
林建國艱難地掀開眼皮,目光落在她臉上,竟先扯出個笑,嘴角牽動時,一縷暗紅順着下頜淌下來,滴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上,洇開一朵猙獰的花。“……小滿啊……”他聲音嘶啞得像砂礫滾動,“別哭……爹看見……看見你媽了……她在船頭站着……穿那件紅襖……等我……”
林小滿喉嚨裏堵着滾燙的硬塊,一個字也咽不下去。她反手抹了把臉,手背上全是淚和汗混成的鹹澀。李秀蘭把搪瓷缸子塞進她手裏,缸壁燙得灼人:“快!趁熱灌下去!陳伯剛從赤腳醫生那兒搶來的藥,說吊命的!”
那藥汁漆黑粘稠,泛着苦杏仁似的腥氣。林小滿掰開父親緊咬的牙關,一勺一勺喂進去。藥汁順着林建國的嘴角往下淌,她拿袖子一遍遍擦,袖口很快糊成深褐色。喂到第七勺,林建國忽然抓住她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枯枝似的手指幾乎掐進她皮肉裏:“小滿……聽爹……最後一句……別信……別信‘躍進號’……的……貨艙……底下……有……”
話沒說完,一陣更猛烈的嗆咳驟然爆發。他整個人弓起來,肩膀撞在土炕牆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李秀蘭慌忙拍他後背,可咳聲越來越弱,最後只剩斷續的抽氣,像擱淺的魚在灘塗上掙扎。林小滿眼睜睜看着父親瞳孔裏的光一點點散開,像潮水退去時沙灘上迅速乾涸的水痕。那隻攥着麻繩的手終於鬆開,三顆玻璃彈珠“嗒、嗒、嗒”滾落在土炕上,其中一顆撞到炕沿,彈跳兩下,骨碌碌滾進牆根陰影裏,再不見蹤影。
屋外,銅鐘又響了。這一次,是三聲。
送走父親那天下着細雨,雨絲細密如針,紮在裸露的皮膚上生疼。棺材是村東頭木匠老周連夜打的,薄板釘得倉促,榫卯處還露着毛刺。林小滿跪在泥地裏,額頭抵着冰涼潮溼的棺蓋,聽着錘子一下下砸進棺釘,每一下都像砸在自己太陽穴上。她數着,一共三十六下。數到第二十七下時,王技術員撐着把黑布傘站在人羣外圍,傘沿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他沒上前,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站着,直到棺材被抬進山坳墳地,才轉身離開。林小滿瞥見他褲腳沾着新鮮泥點,位置很怪——不是沾在腳踝,而是高高濺在小腿肚上,像被人突然拽了一把,踉蹌着踩進泥坑。
葬禮後的第三天清晨,林小滿獨自劃着小舢板出海。槳葉撥開灰濛濛的海面,留下兩道細長的漣漪。她沒撒網,只是把船劃到“躍進號”沉沒的座標附近——那是父親生前最後一次出海的方位,海圖上用鉛筆畫了個小小的叉。她解開腰間纏着的麻繩,繩頭繫着一塊沉甸甸的青石,另一頭拴着一隻空玻璃罐頭瓶。她把瓶子緩緩沉入水中,瓶口朝下,青石墜着它直直下墜。透過渾濁的海水,她看見瓶身映出自己扭曲變形的臉,還有身後遠處海平線上,隱約浮現的幾艘陌生漁船的剪影——船身漆着嶄新的藍白條紋,桅杆頂飄着猩紅小旗,絕非本村所有。
瓶子沉到約莫十米深處時,繩子猛地一頓。林小滿屏住呼吸,手臂繃緊,一點一點往上收繩。當瓶子破開水面時,瓶壁上赫然吸附着幾片暗紅色的碎布,邊緣毛糙,像是被利器撕扯過。她伸手取下布片,指尖觸到布料內側,摸到幾粒凸起的硬點。她湊近細看,是幾粒細小的、早已氧化發黑的鉚釘頭——和“躍進號”貨艙鐵皮艙門上,那排被父親親手敲進去的舊鉚釘,一模一樣。
她攥緊布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海風突然變得刺骨,卷着細雨抽打在臉上。她猛地抬頭,視線越過波濤,死死釘在遠處那幾艘陌生漁船上。其中一艘船頭,一個穿着藏青工裝的男人正扶着欄杆,舉着望遠鏡朝這邊張望。望遠鏡的金屬鏡筒在陰雲下反射出一道冷白的光,像毒蛇倏然亮起的豎瞳。
林小滿迅速把布片塞進貼身衣袋,抓起船槳猛力一劃。小舢板箭一般竄出去,激起雪白浪花。她不敢回頭,只用餘光掃見那艘船上的男人放下瞭望遠鏡,抬手做了個短促的手勢。緊接着,那幾艘船竟同時調轉船頭,引擎轟鳴聲穿透雨幕,朝着相反方向疾馳而去,船尾拖出長長的、翻湧的白色水痕,像幾道癒合不了的傷疤。
回到碼頭,林小滿把小舢板系在最偏僻的廢棄石樁上,轉身鑽進村後那片瘋長的蘆葦蕩。蘆葦莖稈粗壯,葉片邊緣鋒利如刀,割得她裸露的小腿火辣辣地疼。她彎着腰,在齊腰深的蘆葦叢中穿行,撥開層層疊疊的枯黃葦葉,最終停在一棵歪斜的老榆樹前。樹幹底部,一塊鬆動的樹皮被撬開,露出裏面一個拳頭大小的暗洞。洞裏靜靜躺着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是褪了色的靛藍布面,邊角磨損得露出裏面發黃的紙板。
她取出筆記本,手指拂過封面上用鉛筆寫的幾個小字:“躍進號日誌·林建國”。字跡潦草卻有力,是父親的手筆。翻開第一頁,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日,字跡依舊清晰:“……今日返航,貨艙底板滲水,水色微紅,疑爲鐵鏽,已報修。王技術員帶人來看,說無大礙,只需補漆。但水痕蔓延太快,三日即漫過第三道橫樑。今夜值夜,艙底積水竟浮起幾縷暗紅絮狀物,似血,非血。嘗之微腥。恐非鏽蝕。”
林小滿的心跳驟然失序。她手指發顫,快速往後翻。紙頁嘩啦作響,像一羣受驚的鳥撲棱着翅膀。翻到中間某頁,字跡陡然變得凌亂狂躁,墨水洇開大片大片的烏黑污跡,彷彿書寫者當時正劇烈顫抖:“……他們來了!昨夜三點,貨艙外有腳步聲!不止一人!撬鎖聲!我躲進魚艙隔板後,聽見王技術員的聲音,還有……還有趙會計!趙會計說‘東西必須今晚運走,林建國這傻子盯得太緊’……王技術員說‘放心,他活不過這個冬天’……我聽見撬板聲!貨艙底層鋼板被撬開一條縫!他們……他們往裏塞東西!黑塑料袋!鼓鼓囊囊!還有……還有鐵鏈拖地聲!”
林小滿的呼吸停滯了。趙會計?村會計趙國棟?那個總愛摸着肚子笑呵呵給漁民發補貼糧票的趙會計?她猛地合上筆記本,封面硌得掌心生疼。就在這時,蘆葦叢外傳來窸窣聲響,由遠及近,踩斷枯枝的聲音清晰可聞。她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脊背緊貼粗糙的榆樹皮,屏住呼吸,連睫毛都不敢顫動一下。
腳步聲在蘆葦叢邊緣停住。
“小滿?”是李秀蘭的聲音,帶着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在這兒嗎?支書找你,說……說你爸那本日誌,得交上去統一保管。”
林小滿沒應聲,只把筆記本死死按在胸口,硬殼棱角硌得肋骨生疼。她聽見李秀蘭在蘆葦叢外踟躕片刻,終於嘆了口氣,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遠處。她依舊沒動,直到夕陽西下,將蘆葦叢染成一片悽豔的金紅,才慢慢從樹洞裏退出來,把筆記本重新塞回原處,用樹皮仔細蓋好。
暮色四合時,她回到家裏。竈膛裏餘燼未冷,李秀蘭剛熬好一鍋小米粥,熱氣騰騰。林小滿默默接過碗,米粒軟糯,卻嘗不出滋味。她低頭喝粥,餘光卻瞥見李秀蘭放在竈臺邊的搪瓷缸子——缸子內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圈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水漬。那顏色,和她今早在玻璃瓶裏看到的碎布顏色,如出一轍。
夜深了。林小滿躺在自己牀上,窗外月光慘白,照在牆上父親唯一一張照片上——他穿着洗得發白的海魂衫,站在“躍進號”船頭,笑容爽朗,背後是遼闊無垠的蔚藍大海。她閉上眼,眼前卻不是父親的笑臉,而是那幾艘陌生漁船船頭猩紅的小旗,是王技術員小腿上詭異的泥點,是趙會計油光滿面的胖臉,是李秀蘭搪瓷缸子上那抹若有似無的暗紅……
還有父親臨終前,那隻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的麻繩,和繩頭上三顆玻璃彈珠滾落牆角的清脆聲響。
嗒、嗒、嗒。
她猛地睜開眼。黑暗中,那聲音並未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像無數只小錘子,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緊繃的神經,敲打着這寂靜得令人窒息的、1982年的小漁村的深夜。
窗外,不知何時起風了。風掠過屋頂,捲起幾片殘破的瓦片,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遠處海面上,似乎有沉悶的引擎聲隱隱傳來,由遠及近,又漸漸消散,彷彿一個巨大的、無聲的漩渦,正悄然張開它冰冷的口器,等待着下一個被捲入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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