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重回1982小漁村 > 第1935章 摩托羅拉掌中寶

葉成洋來的那天,京城正下着小雨。

葉耀東在機場到達口等着,看着出口處人來人往,心裏頭有點急,擔心天氣不好,飛機晚點。

等了快1個小時,纔看見葉成洋揹着書包,拉着行李箱走出來。

“爹。...

葉成洋話音剛落,張羅端着一鍋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裏跨出來,鍋蓋掀開那一瞬,白霧裹着鮮香直撲人面,蝦仁的甜、韭菜的辛、豬油渣的焦香混在一塊兒,勾得人肚子裏咕嚕直叫。她把鍋往餐桌中間一墩,筷子還沒遞出去,雙胞胎已經躥到桌邊,一人搶了雙長筷,對着鍋裏直戳。

“慢慢慢!燙!”張羅笑着伸手攔,“先盛出來晾着,湯都滾了三回了,再攪怕要破皮。”

葉小溪趿着拖鞋跑進來,髮梢還沾着外頭帶進來的霜氣,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白手腕:“阿嫲,我來撈!”她抄起漏勺探進湯裏,手腕輕巧一旋,十來個飽滿餃子便穩穩浮起,肚皮微鼓,蝦仁隱約透出粉紅,像藏在雲朵裏的霞光。她動作利落,一勺一勺盛進青花瓷碗,湯水清亮見底,浮着幾星油花和碎蔥末,香氣卻濃得化不開。

葉成湖蹲在竈臺邊扒拉柴火餘燼,順手用火鉗夾起半塊焦黑的松枝,湊近鼻尖聞了聞:“這柴燒得真勻,火候比去年穩。”他抬頭衝張羅笑,“您這餃子餡,鹽放得少,但鮮味全壓住了,是不是加了點海苔粉?”

張羅正用抹布擦手,聞言眼角一彎:“鼻子倒靈,是海苔粉,是去年曬的淡菜乾碾的末,泡軟剁碎混進去的——你外公前年在礁石縫裏摳出來的,曬乾存着,就等包餃子時提鮮。”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昨兒你娘翻冰箱,把那筐凍肉拎回來,我瞅了一眼,排骨上還結着霜碴子,硬得能當錘子使。她說是餵狗,我悄悄掰了一小塊燉湯,狗都沒舔兩口,轉頭啃骨頭去了。”

葉成洋正往嘴裏塞第三個餃子,聞言嗆得直咳:“真……真沒喫?”

“騙你作甚?”張羅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遞到葉小溪嘴邊,“嚐嚐,鹹淡對不對?”

葉小溪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眼睛倏地睜圓:“阿嫲,這湯裏還有股子回甘,像……像煮過陳皮?”

“嘿!”張羅拍了下大腿,“你倒品出來了!就指甲蓋那麼點陳皮,泡水後颳了絲,和薑末一塊兒剁進肉裏——去腥不搶味,還墊底兒。”她轉身從櫥櫃頂取下個藍布包,抖開,裏頭整整齊齊碼着七八片褐色陳皮,邊緣微卷,泛着暗啞油光,“你太婆留下的,四九年從南邊逃難時揣在貼身衣袋裏,一直捨不得用,臨終前才交給我。說陳皮是‘藥食同源’,過年喫點,順氣,壓得住油膩。”

這話一出,滿屋靜了一瞬。窗外風掠過屋檐,吹得門楣上懸着的幹辣椒串嘩啦輕響。葉成湖放下火鉗,盯着那幾片陳皮看了許久,忽然道:“太婆那時候,連米缸見底都要數着米粒下鍋吧?”

張羅沒應聲,只將布包仔細疊好,重新放回櫥櫃頂,手指在木紋上緩緩摩挲了一下,像撫過一段早已冷卻的時光。

這時葉母端着一盆剛洗好的青菜進來,袖口沾着水珠,見狀隨口接了一句:“可不是?我記事起,家裏竈臺邊總掛着個小竹匾,專盛剩飯——隔夜冷飯拌點醬菜,第二天早上蒸熱了就是早飯。哪像現在,餃子包多了怕壞,得急着塞冰箱?”

葉耀東正剝蒜,蒜皮簌簌落在搪瓷盆裏:“媽,您還記得當年咱家那口大鐵鍋不?鍋底磨得發亮,炒菜時油星子濺到牆上,半年都不褪印兒。後來搬新屋,您非要把鍋一起扛走,說‘鍋養熟了,換了生的,菜沒魂兒’。”

“廢話!”張羅抄起鍋鏟敲了下鍋沿,噹噹兩聲脆響,“鍋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把鍋用熟了,鍋纔有了脾氣。你們現在啊,鍋是新的,心是散的,菜炒出來能有滋味纔怪!”

話音未落,院門“吱呀”被推開,卜萍黛裹着寒氣衝進來,臉頰凍得通紅,手裏攥着一張折皺的紙:“阿嫲!鎮上衛生所剛送來的通知,說是下週二下午統一打流感疫苗,全家老少都得去!還說……還說今年縣裏來了新規定,兒童必須帶預防接種證,不然不給打!”

屋裏頓時炸了鍋。

“接種證?啥時候辦的?”葉成湖第一個跳起來。

“我抽屜裏倒是有本綠皮冊子,可封皮都掉了,字也褪色了……”葉成洋翻着褲兜,“上回體檢還在用,怎麼今兒就不認了?”

張羅卻沒慌,轉身從堂屋神龕底下拖出個紫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四角包銅,鎖釦鏽跡斑斑。她用鑰匙開了鎖,掀開蓋子,裏頭整整齊齊碼着十來本冊子,封皮顏色深淺不一,有的墨綠,有的暗紅,最上面一本還是藍布面,邊角磨損得露出棉絮。

“喏,都在這兒。”她抽出最底下一本,紙頁泛黃發脆,封面上“預防接種登記簿”幾個字卻清晰如新,“你爹六歲打的牛痘,你娘七歲種的卡介苗,成湖出生第三天就在衛生所打了第一針乙肝——那時還沒疫苗本,是護士拿炭筆寫在麻紙上,我託人裱了框,掛牀頭三年,就爲防你爹半夜蹬被子碰掉。”

她指尖劃過一行行名字與日期,聲音漸沉:“後來有了正規本子,每年打完針,醫生蓋章,我回家就用火漆封住邊角,怕潮氣漚爛。你們小時候嫌疼哭鬧,我就把本子舉高,指着章說‘看,這是你的命根子,以後上學、參軍、出門打工,沒它,人家當你是野孩子’。”

葉小溪湊過去,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頁——1982年3月15日,葉成洋,百日咳疫苗,右上臂三角肌,醫生簽名處龍飛鳳舞寫着“林素芬”三個字。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阿嫲,去年我發燒住院,病歷上寫的出生日期是1982年10月28日,可咱家戶口本上寫的是11月1日!是不是……是不是打針那天您記錯了?”

張羅手一頓,抬眼看向窗外——夕陽正沉到村口老槐樹梢,餘暉把窗欞染成暖橘色。她慢慢合上匣蓋,銅釦“咔噠”一聲輕響:“傻丫頭,日子是人過的,不是紙印的。你生在霜降後第三天,夜裏風大,接生婆說‘這孩子命硬,凍不死’,你爹就給你取名‘小溪’,說溪水冬不結冰,活水長流。至於那本子上的字……”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屋年輕的臉,“是林素芬醫生親手寫的,她是我親表姐,當年從縣醫院調來鎮上,就爲幫咱村人把疫苗打全乎。她寫錯一個字,能改;可你生下來那聲哭,震得瓦片都嗡嗡響——這事兒,誰改得了?”

話音落地,廚房裏只有餃子湯在鍋裏咕嘟冒泡的聲音。葉成洋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手掌,掌紋深刻,指節分明,忽然覺得那本褪色的冊子沉得壓手——原來自己從小到大的每一次扎針、每一滴血、每一道傷疤,都被另一個人用炭筆、鋼筆、圓珠筆,一筆一劃,密密實實,刻進了時間裏。

這時葉父踱進來,手裏拎着個空酒瓶,瓶底還殘留着琥珀色酒液:“都站着幹啥?餃子涼了。小溪,去把你太婆那壇‘壓缸酒’拿來——就是埋在西屋地窖第三塊青磚下的那個。”

葉小溪應聲而去。片刻後,她抱回個粗陶罈子,壇口封着紅泥,泥上印着歪斜的“1978”字樣。葉父撬開泥封,一股醇厚酒香瞬間漫開,竟壓過了餃子的鮮氣。他倒了半碗,遞給張羅:“喝一口,暖暖身子。今兒這餃子,比往年香。”

張羅沒推辭,接過碗抿了一小口,喉間滾過溫潤回甘,她望着滿屋燈火下晃動的人影,忽然笑了:“香是香,可要是沒你們這羣猴崽子搶着喫,餃子放涼了,也就剩個‘香’字了。”

正說着,院外傳來一陣窸窣響動。幾隻老狗不知何時溜進院子,圍着門檻打轉,尾巴搖得幾乎要甩脫關節。那隻十歲的白狗仰起頭,溼漉漉的鼻尖蹭着葉成洋的小腿,喉嚨裏發出討好的嗚咽。

葉成洋蹲下身,摸了摸它頸後稀疏的毛:“餓了?”

白狗立刻把腦袋往他手心裏拱。

“行,給你留兩個。”他轉身從鍋裏撈出兩隻餃子,小心剝開面皮,只把蝦仁和韭菜餡撥進狗食盆。白狗湊過去嗅了嗅,竟沒立刻喫,反而叼起一隻完整餃子,慢吞吞走到張羅腳邊,輕輕放在她沾着麪粉的布鞋尖上。

滿屋靜了。

張羅低頭看着那隻餃子,蒸汽早已散盡,麪皮微微發硬,可蝦仁的粉紅還固執地透出來。她彎腰拾起,沒扔,也沒喫,只用拇指抹去餃子表面一點浮塵,然後輕輕放進自己碗裏。

“狗都記得誰給它熱湯,”她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竈膛裏未熄的餘燼上,“人反倒常忘了,自己碗裏的熱乎氣,是從哪口鍋裏熬出來的。”

窗外,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絲天光。老宅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沉入水底的星辰,一顆,兩顆,漸漸連成一片。廚房裏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映出晃動的人影:有人添柴,有人擀皮,有人剁餡,有人把剛出鍋的餃子擺進青花盤,盤底釉彩裏的游魚彷彿在熱霧中緩緩擺尾。

葉成湖忽然開口:“阿嫲,明年……咱們還一起包餃子吧?”

張羅正用筷子挑起一縷韭菜,聞言抬眼,燈光下她眼角的皺紋舒展如春水漣漪:“傻話。只要這竈火不滅,只要你們還願意擠在這張桌子邊,只要這口鍋還能煮得開一鍋水……”她把那縷韭菜放進自己碗裏,輕輕攪了攪,“餃子,就永遠有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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