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重回1982小漁村 > 第1941章 補更一章

“完了完了,以後真的沒有暑假了。”

“何止哦,你以後還得看領導臉色!”葉小溪不遺餘力的補刀。

葉成湖臉瞬間拉了下來,“說的我都不想去上班了。”

葉小溪在旁邊幸災樂禍:“上班哪有上學舒...

葉耀東站在新宅院外,目光從高聳的紅磚圍牆緩緩移向院內——沙堆如小丘,水泥袋摞得齊整,幾輛手推車斜倚在牆根,車輪上還沾着未乾的灰漿。工人們正彎腰抬鋼筋,鐵鏽味混着初春泥土的潮氣撲面而來。他伸手摸了摸剛砌好的牆面,磚縫裏嵌着細密均勻的灰線,指尖蹭下一點微涼的溼粉。這手感比他預想的更紮實,也更沉。

“阿清,你摸摸。”他側身讓開半步,林秀清便伸出手,指腹貼上磚面,停頓兩秒,又輕輕叩了叩,“空鼓聲不重,底下該是實心夯土墊層。”

“對,”葉父摘下草帽,用袖口擦了擦額角汗珠,順手把捲尺塞進褲兜,“我讓老李頭帶着人,一層夯三遍,再鋪碎石,最後才澆混凝土墊層。他說以前蓋祠堂都這麼來,幾十年不裂不沉。”他朝院角努了努嘴,“喏,那臺攪拌機還是你上次寄回來的貨款裏撥的,省得全靠人工拌,灰不勻,水一多就起砂。”

林秀清點點頭,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羣,落在院角那臺漆皮微脫的柴油攪拌機上。機殼上用紅漆歪歪扭扭寫着“葉記”兩個字,筆畫粗拙卻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她忽然想起年前在魔都五金市場,葉耀東蹲在攤位前反覆比對三臺不同型號的機器,最後選了最貴的一臺,理由是“功率足、軸承厚、能扛住海邊鹽鹼氣”。當時她笑他小題大做,如今站在這片被鹽風浸潤了半輩子的土地上,才真正咂摸出那點執拗的分量。

老太太拄着柺杖湊近牆根,眯眼盯着磚縫,突然伸手摳下一小塊乾涸的灰漿,在拇指和食指間捻了捻:“這灰裏摻了海蠣殼粉?”見葉父點頭,她臉上皺紋舒展開來,像被陽光熨平的舊棉布,“我就說嘛,黏得牢!當年你爺爺蓋老屋,也是往灰裏加碾碎的牡蠣殼,說是吸鹽氣、防潮,百年不酥。”

葉耀東沒接話,只彎腰拾起半截斷鋼筋,端詳着上面清晰的軋製紋路。這是他託魔都鋼廠熟人特批的螺紋鋼,每噸比市價貴三百塊,但抗拉強度高出一截。他記得簽單那天,對方拍着胸脯說:“東子,你放心用,咱這鋼,擱鹹水裏泡三年,切口都不會泛白鏽。”此刻鋼筋冷硬的觸感從掌心直抵心口,竟比去年臘月在漁港碼頭摸到的第一船帶冰碴的黃魚還要真切幾分。

“東子!”一聲清亮的呼喊從院門外傳來。

衆人回頭,只見葉成洋拎着個褪色藍布包,鼻樑上的眼鏡滑到鼻尖,額前碎髮被海風吹得翹起一綹。他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球鞋沾着泥點,褲腳還沾着幾星草屑,顯然是抄了村後那條野徑趕來的。“我算着你們該到了,就從學校直接跑回來。”他喘了口氣,把布包遞過來,“老師剛發的物理競賽模擬卷,我做完三套,標了兩道卡殼的題,您……”話音戛然而止,他忽然盯着院內尚未拆封的水泥袋堆,瞳孔微微放大,“這配比單……”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扒拉開最上面一袋水泥的封口,捻起一點灰白色粉末湊到眼前,“32.5R早強型?還摻了百分之五的礦渣微粉?”

葉父一愣,撓撓後腦勺:“啊?這……這廠裏師傅說,這樣澆柱子不容易裂。”

“不是裂不裂的問題!”葉成洋聲音陡然拔高,手指無意識地在水泥袋上劃出一道淺痕,“這是抗硫酸鹽侵蝕配方!海邊地下水含硫化物,普通水泥半年就起粉,三年牆體返鹼……”他猛地抬頭,鏡片後的目光灼灼,“爸,誰教您用這個的?”

葉耀東靜靜看着兒子,海風捲起他鬢邊幾縷碎髮。他沒回答,只是轉身走向院角那臺攪拌機,從工具箱裏取出一把生鏽的扳手,用力擰開機器底部一個鏽蝕的檢修蓋。裏面赫然躺着一張泛黃的圖紙,紙角已被油污浸透,但中央用炭筆勾勒的泵送系統結構圖依舊清晰可辨——那是他去年在魔都舊書攤淘到的七十年代《沿海建築防腐技術彙編》殘頁,上面密密麻麻標註着鉛筆小字,其中一行被紅圈重重圈出:“閩粵浙沿海民宅,建議採用硫鋁酸鹽水泥替代普通硅酸鹽水泥”。

“是我。”葉耀東的聲音很輕,卻壓過了遠處漁船歸港的汽笛,“翻了半個月資料,託人問了三個設計院的老工程師。”他頓了頓,把圖紙遞給葉成洋,“你媽說你最近總熬夜改錯題本,今天這題,我替你解。”

葉成洋攥着圖紙的手指關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他忽然想起寒假在魔都,父親深夜伏在酒店檯燈下寫滿三頁紙的筆記,旁邊攤着的正是這本邊角捲曲的舊書。當時他隨口問了一句“爸,您看這個幹嘛”,父親頭也不抬,只把一頁折了角的圖紙推過來:“你看這兒,抗滲等級P12以上,按這個配比,咱們家新房子的地下室,以後放十年海產乾貨都不受潮。”

此刻,海風裹挾着鹹腥氣息灌滿院落,吹得圖紙嘩啦作響。葉成洋低頭看着紙上自己方纔劃出的水泥配比,又抬頭望向父親被海風吹得微紅的耳廓,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把圖紙仔細疊好,塞進布包夾層,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謝謝爸。”

老太太不知何時已挪到院門邊,正踮腳往裏張望。她忽然指着西牆根一處剛抹平的砂漿層,顫巍巍道:“東子,那兒!你瞧瞧,那灰縫裏是不是有星星?”

衆人順着她枯枝般的手指望去——果然,在未乾的灰縫深處,幾點細碎銀光正幽幽閃爍,如同被揉碎的星子嵌入磚石血脈。葉成洋蹲下身,用指甲小心刮下一點灰屑,放在掌心對着陽光細看:“是雲母片……摻了雲母砂?”

“對嘍!”老太太一拍大腿,樂得露出豁牙,“你爹說,雲母能引雷火,老輩人蓋房壓在牆根底下,保家宅平安!”她渾濁的眼睛亮得驚人,“昨兒夜裏打閃,我特意跑去看,果然沒劈咱家新牆!”

葉父憨笑着撓頭:“其實……其實是東子說的。他說雲母導電性好,埋在基礎裏能當簡易避雷帶,比鐵絲省錢還耐腐蝕。”他摸出菸斗磕了磕,“不過你奶奶非說這是祖宗傳下來的法子,我就……沒拆穿。”

林秀清忽然笑了,笑聲清脆如檐下風鈴。她挽起袖子,從工具堆裏拎起一把木柄泥刀,走到西牆根,蹲下身,將刀鋒輕輕壓進未乾的砂漿層:“既然要引雷火,那得引得準些。”她手腕一轉,泥刀在灰縫中劃出一道蜿蜒曲線,銀光隨之流動,竟似一條微縮的銀河橫亙於磚石之間,“東子,這‘雷火引’,我幫您補完最後一筆。”

葉耀東凝視着妻子低垂的眉眼,那道銀線在她指尖下延伸,彷彿某種古老契約正在水泥與磚石間悄然締結。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魔都賓館,林秀清伏在行李箱上整理文件,檯燈暖光勾勒出她頸項柔和的弧度。她那時正翻着一本皺巴巴的《建築防水施工規範》,頁腳翻卷處,用紅筆密密圈出“海工混凝土氯離子滲透係數≤1.0×10⁻¹²m²/s”的條目。窗外霓虹流淌,她鬢邊一縷碎髮垂落,在紙頁上投下細長影子,像一枚無聲的印章。

“走,去老作坊看看。”葉耀東忽然開口,聲音驚飛了檐下兩隻麻雀。他轉身時,衣襬掃過院中未乾的砂漿,留下一道淺淺印痕。

老作坊就在新宅西側百米處,原先的土坯房早已推平,只餘一方青石門檻半埋於荒草。葉耀東蹲下身,手指拂開浮土,露出石面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凹痕——那是二十年前他十二歲那年,每日凌晨三點扛着漁網經過時,扁擔磨出的深槽。如今凹痕猶在,邊緣卻爬滿了細小的海葵狀苔蘚,在春陽下泛着溼潤的墨綠。

“這石頭,是你爺爺從礁盤上撬下來的。”老太太拄着柺杖,喘息微促,“他說,青石壓艙穩,墊門檻,家裏人走路也踏實。”她忽然彎腰,從石縫裏摳出一塊暗褐色硬物,舉到眼前,“喏,這東西,你小時候最愛嚼。”

葉成洋湊近一看,失笑:“是海蘿幹?曬乾的石花菜。”

“對嘍!你小時候鬧肚子,喝一碗海蘿糖水就好。”老太太把硬塊塞進孫子手裏,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現在海蘿少了,老漁民說,是海水變暖,礁盤上的海蘿都往北跑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海天相接處灰濛濛的霧靄,“東子,你上次寄回來的那臺收音機,天天聽天氣預報……是不是就爲這個?”

葉耀東沒說話,只默默從衣袋掏出一個牛皮紙包。打開來,是十幾粒飽滿的褐紅色種子,殼上佈滿細密溝壑,像微型的海岸線。“琉球海蘿種,”他聲音低沉,“魔都農科院培育的耐高溫品系,試種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七。”他攤開手掌,任海風捲起幾粒種子,“等新房子主體起來,西牆根那片陰溼地,全種上。”

葉成洋怔住了。他忽然想起上週物理課,老師講完熱島效應,隨口提了句“沿海藻類分佈北移已是不可逆趨勢”,全班同學都在記筆記,只有他盯着窗外梧桐樹影,想起父親書房裏那本攤開的《全球海洋溫度變化圖譜》。當時他以爲那隻是父親偶爾興起的閱讀,原來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那些深夜不熄的檯燈,早已在圖紙與種子之間,悄然架起一座跨越千裏的橋。

暮色漸濃時,一家人坐在新宅院中喫晚飯。飯菜是葉母端來的:魚面魚丸湯裏浮着金黃蛋花,旁邊碼着油亮的醬黃瓜和嫩綠的炒豆芽。老太太堅持不讓開燈,說要趁天光看清每個人的笑臉。昏黃夕照透過未裝玻璃的窗框,在水泥地上投下巨大的菱形光斑,像一枚被時光放大的印章。

“東子,”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用筷子頭點了點湯碗裏浮沉的魚丸,“你記得不?你十歲那年,颱風掀了咱家屋頂,你半夜抱着我哭,說以後要蓋個鐵屋子,颱風刮不走。”她渾濁的眼睛映着晚霞,亮得驚人,“現在這屋子,比鐵還牢吧?”

葉耀東夾起一顆魚丸,咬開時滾燙的湯汁溢出,鮮香瞬間瀰漫。他忽然想起魔都保險櫃裏那份尚未拆封的《首都商品房預售合同》,甲方欄印着某國企開發公司的紅章,乙方欄空白處,他至今未簽下名字。曾爲民今早來電說名額已落實,轉讓方是個退伍老兵,當年用立功獎狀換的指標,如今兒子在南方當兵,戶口早遷走了,指標閒置三年,只願換一臺能看衛星電視的彩色電視機。

“比鐵牢。”葉耀東嚥下魚丸,聲音平靜,“但得有人守着。”

風從敞開的院門灌入,吹動桌上未喫完的醬黃瓜碟子,發出細微的磕碰聲。遠處海平面最後一道金光沉入水下,新宅高聳的圍牆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唯有西牆根那道銀線,依舊幽幽泛着微光,像大地深處未冷卻的岩漿,又像暗夜將臨前,倔強不肯熄滅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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