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重回1982小漁村 > 第1942章 畢業季

葉成湖被妹妹這麼一說,理直氣壯地揚了揚下巴:“什麼叫過分?這是你哥我有本事,能找到這麼好的女朋友。”

“你那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葉成湖重新又將西裝跟襯衫疊好裝袋子裏,“...

海風裹着鹹腥味撲在臉上,我站在碼頭邊的舊木棧道上,腳底踩着被潮水泡得發軟的杉木板,咯吱作響。天剛擦亮,灰藍的天幕底下,漁船已陸續歸港,船頭劈開墨青色的浪,拖出細長的白痕。阿哲蹲在自家那艘“海燕號”船尾補網,褲腿捲到小腿肚,露出曬成古銅色的結實肌肉,手裏的麻線穿過網眼時快得只剩殘影。他抬頭看見我,咧嘴一笑,牙白得晃眼:“林晚姐,今早撈了半筐帶子,給你留着呢。”

我應了一聲,沒上前,只把手裏攥了一路的紙條又捏緊了些——是昨夜燈下抄的三張船運單據複印件,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邊角還沾着一點藍墨水漬。昨夜十二點整,我蹲在供銷社後巷的公共廁所隔間裏,就着門縫漏進來的月光,用圓珠筆在廢作業本背面默寫了三遍:貨品名稱、裝貨時間、承運人簽名欄旁那個潦草得幾乎辨不出筆畫的“陳”字,還有右下角蓋着的、印油略顯模糊的“縣水產公司運輸科”紅章。

不是陳建國——那是縣水產公司的副科長,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上週三還在碼頭辦公室請我喝過一杯濃得發苦的茉莉花茶,誇我“做事穩當,有股子韌勁”。可那張單據上,“陳”字最後一捺,卻收得又急又狠,像刀鋒劈開紙面,帶着一股子被壓住的戾氣。而陳建國寫字,向來習慣在捺尾輕輕一提,收得圓潤含蓄。

我盯着阿哲後頸上那道淺褐色的舊疤——三年前臺風夜,“海燕號”被掀翻在礁盤上,他跳海去拽斷纜繩,被碎玻璃劃開一道深口子,縫了十七針。醫生說再偏半寸,就傷到頸動脈。可昨夜我翻查漁政站1981年事故檔案時,發現同一場颱風裏,還有一艘編號爲“閩連漁072”的拖網船,在距離老鷹礁東北三海裏的位置沉沒。船上五人,無一生還。登記冊上,船主姓名那一欄,清清楚楚寫着“陳國棟”。

陳國棟。陳建國的親弟弟。

我喉頭髮緊,海風忽然變得滯重。遠處,一輛綠色解放牌卡車轟隆駛近,車斗裏堆滿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得極緊,但仍有細白的魚粉從縫隙裏簌簌漏下,在晨光裏泛着微弱的銀光。司機搖下車窗,朝阿哲揚了揚下巴:“阿哲,貨卸完沒?老陳催着要驗單!”

阿哲抹了把汗,應道:“馬上!”他跳上船,從艙裏拎出個鐵皮桶,桶身鏽跡斑斑,桶蓋邊緣卻磨得鋥亮。他擰開蓋子,一股濃烈的、近乎刺鼻的魚腥混着某種甜膩的藥味猛地衝出來——是土黴素粉末。去年秋汛,近海魚羣大面積爛鰓,縣裏發過一批抗生素,可供銷社登記簿上,領藥記錄只有三份,全在陳建國名下。而眼前這桶藥粉,顆粒粗糲,顏色泛黃,分明是私下摻了滑石粉的劣質貨。

我攥着紙條的手指關節泛白。上個月,小梅家的小兒子咳了半個月,高燒不退,赤腳醫生開了三天磺胺,沒用。後來阿哲偷偷塞給她半包這藥粉,兌溫水灌下去,第三天孩子就能下地追雞了。小梅哭着把家裏唯一一隻下蛋的老母雞殺了燉湯送來,阿哲沒收,只讓她把雞抱回去,說:“藥是借的,等你攢夠錢再還。”可小梅不知道,那半包藥粉,阿哲是從這桶裏刮下來的,颳得手背都蹭破了皮。

卡車司機不耐煩地按了兩聲喇叭。阿哲拎着桶跳下船,桶底磕在棧道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他正要往卡車上遞,動作卻忽然頓住。桶沿內側,靠近把手的位置,有一道新鮮的、指甲蓋大小的刮痕——銀灰色的金屬底色露了出來,底下還嵌着一點暗紅的鏽漬,像是剛被人用什麼東西狠狠摳過。

我心跳驟然失序。

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我親眼看見陳建國走進供銷社倉庫。他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工裝,左胸口袋彆着支鋼筆,袖口扣得一絲不苟。他沒進庫房,只在門口和看倉老頭聊了不到兩分鐘,臨走時,左手插在褲兜裏,右手隨意搭在倉庫那扇綠漆剝落的鐵皮門框上。我那時正蹲在對面雜貨鋪屋檐下整理漁具,目光掃過他搭在門框上的右手——食指第二指節內側,有一小塊未愈的結痂,暗紅凸起,形狀像一粒被壓扁的米粒。

而此刻,桶沿那道新刮痕的走向、深度、甚至邊緣細微的毛刺走向……與他食指結痂的弧度,嚴絲合縫。

海風突然轉了向,把卡車斗裏漏下的魚粉吹得漫天飛舞,細小的銀塵鑽進我的睫毛,刺得眼睛發酸。我眨了眨眼,視線有些模糊。就在這片朦朧裏,我看見阿哲彎腰,把鐵皮桶穩穩放進卡車貨鬥,然後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他袖口往上縮了一截,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有一道蜿蜒的、蜈蚣似的舊疤,從肘彎一直延伸到腕骨上方。疤痕顏色比周圍皮膚深許多,表面微微凸起,摸上去想必硬得硌手。

我認識這道疤。

去年臘月廿三,大雪封港。阿哲駕着“海燕號”去接被困在東礵島診所的產婆,返程時引擎突然熄火。他跳進零下五度的海水裏檢修,凍得嘴脣烏紫,上岸後高燒四十一度,昏迷了兩天兩夜。赤腳醫生說,再拖半天,人就救不回來了。可就在他燒得神志不清、胡亂抓撓胸口時,我替他解開衣釦,第一次看見這道疤——它不像礁石割傷那樣歪斜,也不似鐵器燙出的規則圓斑,而是一道極其工整的、幾乎呈完美直線的灼傷痕,邊緣清晰得令人心悸。

當時我問過他。他燒得迷糊,只含混吐出幾個字:“……鐵棍……燒紅了……大哥……”

大哥?陳建國?不,阿哲沒有大哥。他爹死得早,媽改嫁後,他跟着癱瘓在牀的奶奶長大。村裏人都叫他“野孩子”,連戶口本上“父親”一欄都是空的。

可這道疤的形態……太熟了。

我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着衝進身後那間低矮的磚房——那是村裏的廣播站,門虛掩着,裏面飄出《東方紅》的電子琴伴奏,音調跑得厲害,像一隻瘸腿的麻雀在撲騰。我反手關上門,背抵着粗糙的磚牆大口喘氣,冷汗順着脊椎往下淌。牆上貼着一張泛黃的《連江縣漁業生產安全須知》,邊角捲曲,最下方一行小字被煤油燈燻得模糊:“……嚴禁使用非標熱處理工具進行船體焊接……”

非標熱處理工具。

我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三個月前,我回村第二天,就在陳建國辦公室的抽屜底層,摸到一塊硬物。那是個生了薄薄一層綠鏽的鑄鐵模具,掌心大小,正面蝕刻着模糊的“連江造船廠·1978”字樣,背面則是一個規整的、直徑約兩釐米的圓形凹槽——凹槽邊緣光滑,底部卻殘留着幾道細密的、平行排列的劃痕,像是被什麼高溫的、堅硬的圓柱體反覆碾壓過。

當時我以爲是廢棄零件,隨手扔回抽屜。可此刻,那凹槽的尺寸、那劃痕的間距……與阿哲小臂上那道直線型灼傷疤,嚴絲合縫。

門外,卡車引擎聲轟然響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我聽見陳建國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溫和,平穩,帶着公事公辦的疏離:“……這批貨驗完,下午三點,漁政站會議室,關於春季休漁期新規的傳達會,老李所長點名讓林晚同志參加。”

腳步聲由近及遠,皮鞋敲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嗒、嗒、嗒,像秒針在耳膜上行走。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後背緊貼冰涼的磚牆。廣播裏《東方紅》的旋律忽然中斷,滋啦一聲電流雜音後,一個乾澀的男聲響起:“……緊急通知,重複一遍,緊急通知。今日上午九時,縣氣象臺發佈黃色預警,預計未來六小時,我縣沿海將出現八至九級東北大風,陣風十級,請各漁船立即返港避風,嚴禁出海作業……”

風聲驟然尖嘯起來,卷着碎雨點狠狠砸在屋頂瓦片上,噼啪作響。我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紋路清晰,生命線末端,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舊傷疤橫貫而過。那是七歲那年,偷溜進廢棄船廠,在生鏽的龍門吊鋼索上盪鞦韆,摔下來時,一塊碎玻璃劃的。疤痕很淺,二十年過去,早已淡成一條銀線。

可就在這一刻,我忽然記起另一個細節:去年冬至,阿哲送我回家,路過船廠舊址時,他停下腳步,盯着那座塌了半邊的龍門吊看了很久。暮色裏,他聲音很低:“那根主鋼索……當年斷的時候,濺起的火星子,能把人眉毛燎禿。”

我猛地抬頭。

廣播裏,男聲仍在重複預警,機械,冰冷,毫無起伏。窗外,風勢愈發狂暴,棧道盡頭,幾艘來不及加固的漁船開始劇烈搖晃,纜繩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阿哲正和幾個漁民一起,用粗麻繩拼命加固“海燕號”的纜樁。他赤着腳,腳踝上沾滿黑泥,每一次發力,小腿肌肉都繃緊如弓弦。他忽然抬頭朝這邊望來,目光精準地穿透門板,彷彿能看見蜷縮在黑暗裏的我。

我下意識想躲,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

他沒笑,也沒說話,只是抬起沾着泥污的手,用拇指,緩慢地、用力地,抹過自己小臂內側那道蜈蚣似的舊疤。

風更大了。雨點變成密集的子彈,砸得屋頂一片喧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沉重,緩慢,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這間狹小廣播站裏凝滯的空氣。牆壁上,《安全須知》那行被煤油燈燻黑的小字,在昏暗光線下,像一道無聲的判決。

我慢慢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紙條,指尖捻着它的一角。紙面粗糙,墨跡在潮溼的空氣裏微微暈開,像一滴遲遲不肯幹涸的淚。我把它湊近嘴邊,呼出的氣息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抖。然後,我做了個連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動作——舌尖輕輕舔過紙面右下角那個模糊的“陳”字。

墨跡在舌尖化開,帶着鐵鏽般的微腥,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類似陳年樟腦丸的涼意。

就是這個味道。

去年臘月,我在阿哲家老屋閣樓翻找舊漁具,推開那隻蒙塵的樟木箱時,撲面而來的就是這股氣味。箱底壓着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燙金的“先進工作者”字樣早已黯淡,翻開第一頁,是陳建國龍飛鳳舞的簽名,日期是1979年8月。再往後翻,全是密密麻麻的鉛筆字,記錄着每艘漁船的維修費用、配件損耗、甚至某次出海時,哪位船員多領了半斤鹹魚幹……可就在筆記本倒數第三頁,一行用紅墨水寫的字,力透紙背,幾乎要劃破紙背:

【林晚若回,殺。】

紅墨水乾涸已久,邊緣微微翹起,像一道凝固的血痂。

我合上筆記本,手指冰涼。樓下,阿哲正用砂紙打磨一根新削好的船槳,沙沙聲單調而執拗,一下,又一下,彷彿要磨穿這三十年的時光。

風聲嗚咽着,捲起廣播站窗臺上積年的灰塵,在斜射進來的慘白光柱裏狂舞。我盯着那團混沌的塵埃,忽然想起昨夜在漁政站檔案室,翻到那份泛黃的《閩連漁072沉沒事故初步調查報告》時,最後一頁附着的、一張被撕掉大半的黑白照片。僅存的左下角,依稀可見半截藍色工裝袖口,袖口上,一枚小小的、銀光閃閃的船錨紐扣。

而此刻,我抬起自己的左手——無名指根部,一道淺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月牙形壓痕,正靜靜伏在那裏。那是去年秋天,陳建國親手幫我戴上那枚銀船錨戒指時,戒指內圈過於銳利的棱角,在皮膚上留下的印記。他當時笑着說:“晚晚,錨定四方,纔不會隨波逐流。”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我會回來。

風更緊了。廣播裏,預警通知終於結束,電流雜音滋啦一聲,之後是長久的、令人心慌的寂靜。窗外,最後一艘漁船的纜繩“嘣”地一聲斷裂,船身猛地撞上棧道,木屑紛飛。阿哲第一個衝過去,用肩膀死死頂住船幫,嘶吼着讓其他人快去拿備用纜繩。雨水順着他緊繃的下頜線往下淌,混着汗水和泥漿,流進他微微張開的脣縫裏。

我依舊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牆,手裏攥着那張被舔溼的紙條。墨跡徹底暈開,那個“陳”字,終於融成一片混沌的、無法辨認的灰黑色污跡。

就在這片混沌裏,我忽然看清了所有。

陳國棟不是死於意外。他是被沉船的。沉船前,他見過陳建國。那張運輸單據上的“陳”字,是陳國棟用盡最後力氣,蘸着自己傷口湧出的血,寫下的控訴。而陳建國,用那根燒紅的、帶有圓形凹槽的鑄鐵模具,燙瞎了阿哲的眼睛——不,不是眼睛。是阿哲的舌頭。阿哲從此再不能開口說話,直到去年除夕夜,他灌下整整一瓶白酒,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用剃刀割開自己的舌繫帶,血噴了滿牆硃砂,才重新發出第一聲嘶啞的、不成調的嗚咽。

原來,他從來都能說話。只是不敢。

風聲淒厲,雨點如注。我慢慢抬起手,用指甲,沿着那道月牙形的壓痕,緩緩地、深深地,掐了進去。

皮肉綻開,一絲溫熱的腥甜迅速瀰漫開來。我嚐到了血的味道,鐵鏽,微腥,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陳年樟腦丸的涼意。

和紙條上那個“陳”字的味道,一模一樣。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